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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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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打头一阵雨,窸窸窣窣噼里啪啦,跟只大手似的把万物的头一摸,看她们脑袋一甩,春就来了,天就亮了。
她拿着一个小书包和许多行李来到了我家,推门时,我以为我看到了天使。
但她不是天使,是个娇贵的小混蛋。
我们的相处并不愉快。
这个家里只有我们。我的母亲外出,她的父母也外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但我要把房间腾出来给她,然后我去住母亲的房间。
这导致我讨厌她,但我并不仅仅因为让出房间而讨厌她。
她是在第一场春雨兜头浇下时来到我家的,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窝燕子。
老人常说,燕子会住进有福之家。
我却不这么认为。它们年年来我家,总住在东屋和南屋夹着的过道里。它们来了又走,我的生活一成不变。
哪里有福,哪里都没有福。
走过和南屋挨着的过道,推开门就是她。
我从北屋看出去,燕子衔泥到处飞。
那是个多雨的春三月。没有雨时会刮暖风,我喜欢沐浴其中,任凭暖风掀起我的衣服。这么一想,暖风也挺流 氓的。不过我喜欢她这么流 氓。
我们没什么交集。虽然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共用一间厨房、卫生间,以及客厅。
她总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个年代,我们家没有通网,娱乐设施仅仅是客厅那台四四方方的黑色电视,还总没有信号,只能看碟片。
我以为她很娇贵,第一眼看见她我惊为天人,第二眼就有些厌烦了。
她这么漂亮,就像浮在云端,一点都不真实。一定很难相处。我如是想。
闲暇时我会读书,写点没什么用的散文。
都说散文讲究“形散神聚”,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写的东西并不叫散文吧。
我待在家里,没有去学校。她也没有,但她待在我家。
我们连三餐都不会凑在一起。我平时负责外出采买,如果她想要什么,就会给我写便签。
但她写的东西都太陌生,我次次买不来。于是次数多了,她就不写了。我耸耸肩,很受用她的不屑一顾。
她只会煮泡面。有一回我路过她的房间——想想还有些心酸,那原本是我的房间——看见墙角堆了好几个大箱子。我当即立正,看得有点呆。
好几箱泡面,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我记得,曾经在那个墙角,我放着一块从垃圾桶边上捡来的、少了一个轮子的双轮滑板。
“看什么看。”她在我后头低语,“这么没家教。”
我没吭声,只愣愣地看着那个墙角。她推开我往房间走,手里拿着刚倒上热水的泡面。
我突然拽住她,急切道:“喂!我的滑板呢?”
她烦躁地看我一眼,用力甩肩膀弄掉我的手,走进去把滑板踢了出来。
两轮滑板稳不住,更别说它少了一个轮子。我看着滑板一侧贴着地面擦出来,停在了我的脚下。
接着,门在我眼前砰地关上。我低头捡起滑板,脑海里还是那好几箱泡面。
那是,怎么回事。她……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的妈妈,又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外头又要下雨了,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头痛欲裂。
——
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交锋,说交锋有些不恰当,应该说是我单方面的挑衅?不,这样说也不对,这对我不公平。
总之我们相安无事地生活着,时间长了,彼此会给对方留点东西吃。我买菜回来炒好,如果碰上她,会问问她吃不吃。她可能吃够泡面了,犹豫两秒就拿了筷子坐过来。
于是很快的,作为同龄人,我们来到了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不刷碗,我也不催她。反正我都要做自己的饭,她的也是顺手。
直到某天村长来找她,给了她一封她父母寄来的信。看完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晚上没吃饭,却红着眼眶说要帮我刷碗。我看她心情不佳,就随她心意。
然后,她打碎了两个盘子三个碗,和一个酱油碟。
我无话可说。
最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在里头哭得泣不成声。我把门关上离开了,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就,很心疼。
背对着厨房的门,我把手按在心口,意识到我想错了。
她不是娇贵的人。她……可能只是想妈妈了。就像我一样。只不过我习惯了,她却没能像我那样习惯。
那天以后,她总要帮我刷碗,还会在我做饭时进来,问我能不能教她做点简单的东西。
她会跟我小心翼翼地搭话,问我一些她以前不曾好奇过的信息。
其实我觉得她那时候并不好奇我,问我那些问题,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应对孤独。
我不介意她利用我。她问,我就说。
她问我几岁了,我说,我十七。她问我为什么不去上学,我说,因为我生病了。
她问我,你什么病。
我切着包菜,说,我也不知道。
她很诧异,问我,那你为什么说自己生病了。
我停下刀抬起头看她:“因为我妈妈是这么说的。”
她可能觉得我很奇怪,总之,她安静下去,不再言语。只是那以后,我们总一块待在厨房。我想这无可厚非。因为这里只有我们,我们都很孤独。
燕子来了我家以后,我总搬个小马扎,坐在过道里乘凉,顺便看她们垒窝。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看这些,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么看着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堂的。
我很少发脾气,她说我脾气很好。我不搭腔,随她说。
一场雨后,她狼狈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燕子。
很小,眼睛都没睁开。看起来是活不成了。
我彼时正在厦子下看雨,她一进来,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奄奄一息的燕子。
“它从窝里掉出来了吗?”我赶上前,“看起来好虚弱。”
她失控地握住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救她。
其实我很想说,你求我没用,我不是医生。但鬼使神差,我说,我试试吧。
我找了几件衣服,用柔软的布料给它当窝,给它保暖。接着,我去找了点鸡饲料,用温水泡上。
我又翻出来几只洋柿子,从冰柜最底下找到一条泥鳅——这是我妈妈的朋友去钓鱼时给我们带来的,但我们家没有人爱吃,基本都被我妈妈拿去喂猫了。
我把洋柿子和用热水解冻后的泥鳅切小块,放进绞肉机打碎。
打成浆糊后,我把泡软的鸡饲料放到里面,搅和成泥。然后,我把一根筷子用小刀削扁,一点点喂它。
注意保温,隔十五分钟喂一点东西。
它吃这些能活吗?我们心照不宣地忐忑着。只是很快,我心里的这种忐忑变成了“它得吃这些才能活”的坚决。但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想法,她只是抿着嘴看着,时不时颤动一下狭长的眼睫。
这场瓢泼大雨,我和她救了一只燕子。或者准确来说,我在救,她忧心忡忡地看着。
当晚洗漱时,我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流泪。没有哭,只是流泪。
那只离群的孤独燕子,我总从她身上看见自己。
我擦擦眼泪,轻轻推门出去。
她已经睡了。于是我继续喂那只小燕子,查看她的情况。
她,被救得很及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下这么大雨时出去,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她,这只小燕子就要死了。
于是我低声呢喃道:“小东西……你要谢谢她,救了你的命。”
燕子活了。我本想把它放到过道顶上的燕子窝里,可某天瞅准了燕子爹妈没在的时候爬梯子往里头看,发现里面挤着五只小的,太小了,像是活不起的样子。
于是我放弃了把它送回去的想法。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当我下来时看见她松了口气的神情,我就觉得这也许是对的。
对的错的,开心就好。
我们一块回去,继续照看小燕子。
用筷子喂食不太方便,赶集时我去卫生室里买了一小根注射器,拔掉针头,打算用这个来喂。
燕子很小,注射器也很小,它们放在一起,有种异样的和谐。
我用注射器在碗里乱按,等注射器里塞满了食物,才拿出来用手擦干净。她全程看着我操作,说起来,燕子捡回来这么久,她都没有亲自喂过。
我拿着注射器看她,发现她正渴望地看着用卫生纸包起来的小窝中,那只瘦弱但有无尽力气喊叫,只为吃到食物的小燕子。
那是生命的痕迹,是时间带不走的存在。
“给你。”我把注射器递给她。她诧异地看我。
“是你捡回来的。”我说,“它属于你。”
她接过了注射器,摇头:“不……它属于这个世界。”她轻而易举就把燕子的归属权让渡了。于是我点点头,尊重她的选择。
她的动作小心谨慎,燕子的翅膀扫过她的手,她就屏住了呼吸。
“它好小。”她小声说,几乎用的气音。
我倒是自若,点头,说:“小,但充满了力量。”
“充满力量啊……”她摇摇头,再一次笑了出来,“也许吧。”
不是也许。我看着那只燕子,在心里反驳她。
怕只有这些东西太单调,天气好时,我会用我从家里翻出来的药瓶子拿着去抓蚂蚱。
这时候蚂蚱都很小。我小时候总抓蚂蚱,长大以后多了些年龄包袱,觉得抓蚂蚱很幼稚,于是这项简朴的活动就被抛诸脑后。
要不是为了燕子,我才不会抓蚂蚱。
她也会跟着我,但她从不涉足草丛。我在草丛里跑来跑去时,她就站在没有草的土道上看着。
我会让她用镊子喂蚂蚱给燕子,但她拿不准,好像有些害怕。蚂蚱总跑,我就去追。
多试几次后,她虽然还是有些怕,却能拿稳而不至于让蚂蚱跑掉了。
我也会抓蜘蛛等别的昆虫,小燕子吃得很欢。
我们就这么生活下去,我和她,还有一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燕子。
鸡饲料用完时,她才想起来问我,家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我家以前养过元宝鸡和乌鸡。这是我妈妈买回来给它们加餐的。”
来了这么久,别说鸡,她在我家连根鸡毛都没见到。
“那现在呢?你们家不养鸡了?”
我把袋子里的饲料抖干净,慢吞吞地说:“嗯……我家的鸡,被邻居抓走吃肉了。他们,不承认抓了我家的鸡,鸡毛都在院子里,就是咬死不承认。最后也没有赔钱。我家在那以后就吃不到土鸡蛋了。我妈妈没有再养过。”
“啊。”她义愤填膺,“邻居也太坏了吧!”
“他们都搬走了。”我摇摇头,说,“前后左右的邻居都搬走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家像个孤岛。
总有人欺负我妈妈。而我懦弱,无法为她挺身而出。
我过惯了孤独的生活。妈妈一个人养育我,她很忙。我从小就待在村子里。妈妈总会在我放长假时去城市里打工。她说,她要把我从爸爸手里抢走。
我愿意被她抢走,因为我爱她。不是因为爸爸打我,也不是因为爸爸找了后妈,而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愿意待在这里,等她回家。
从小都是这样。我等待她。等她看向我,等她走过来牵我的手,等她带我回家。
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算起来,这是很奇妙的一个假期。妈妈一如既往不在家,可是,我的身边却多了另一个人。
她有点娇,却会在大雨里带回来一只新生的乳燕。
“你说的……”她的声音很好听,有些空灵,总让我不自觉看过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问我。
这个问题太陌生,从没有人问过我曾经的故事,我也不曾讲述过,那些被未来不断覆盖却依然顽强活在记忆深处的,独属于过去的故事。
它们曾发生过,把我的人生高举。
“是,我小学的时候。”我把手里的方便袋丢进垃圾桶,“在我读中学以后,邻居们就陆陆续续搬走了。这个村子只剩下很少的人……跟我初来乍到时相比,人已经变少了。”
我孤独地生活着,每个不曾睁眼的夜晚,都只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妈妈不在,于是我学会了握紧孤独的手。
事实证明我们相处还不错,不论是我和她,还是我和孤独。
她又问我:“这些饲料不会过期吗?”我惊讶于她的问题之多,转念又想,也许不是她的问题多,是我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我揉了揉眼睛,有些困倦。
“这些是新的。”我给她解释,“我和妈妈买来喂麻雀的。”她应该没有见过我妈妈,想到这点,我有点庆幸,又有点遗憾。
她不再言语,只好奇而无恶意地打量我。好像她终于对我感兴趣了,愿意把时间分给我。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年纪相仿,都是女孩,父母不在身边,我们如两颗相撞而坠落的小行星,一齐掉在了荒无人烟的孤岛上。
我们捡到了一只燕子,由衷希望它好好长大。
村里人不多,散养的狗和野狗都很多。
她问我为什么不养狗,养一条狗既能看家护院,也有陪伴。
我定定地看她,缓缓摇头。
“不可以。”我说,“不能那么自私。”
她不懂这为什么是自私。于是我唤来一只跟我关系还不错的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艳阳天里让大黄狗趴下,我蹲在油漆路上,专注认真地扒开它油乎乎的毛发。我从它身上找出来十二只蜱虫,最小的那个像半粒米,最大的那个只比玻璃珠小一点。
我看着她,眼含哀凄。大黄狗还在愉快地跳来跳去,企图让我再摸摸它。
她被地上肮脏的血迹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这样……”
我抚摸大黄狗,让它离开了。我说:“我不能忍受。”
自那以后,她再没提过类似的话题。
在这种地方,在杂草丛生的农村,蜱虫防不胜防。我自认没有精力照顾好一条狗,所以很早以前,在我初来乍到时,我就拒绝了妈妈养宠物的提议。
我们继续生活着,和那只乳燕。
它太小也太可爱,猝不及防闯进我们的生命,在我和她——两个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之间搭起了桥梁,让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我们不可避免地亲近起来。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我们必须要亲近起来,以此抵御不知何时会重新到来的、父母的危机。
我总不能为我们的关系留一个准确的定义。渐渐地我知道,她比我年长小半年。她喜欢读书,也喜欢吃零食。但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看云。
我对云无感,我喜欢看过道墙顶上忙碌的燕子。那一窝燕子。
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家。
但我没有通过它们怀念什么,我明白那都是过去式。妈妈总说,人要朝前看。而且,我不喜欢挨打。爸爸每次下手,都会让我和妈妈很痛。
燕子不再是我们相对平行的人生里唯一多余的交集,我能感觉到,那两条平行的人生线正慢慢靠近,很快,它们会交织。
我们两个就这么生活着,没有人敢提起“未来,以后”一类的话。但我在等我妈妈,她也在等她的父母——我们总会分别的,我天真地认为着。
两方家长把我们丢在这里,好像他们抛弃了我们。可我坚信妈妈不会丢下我,正如她每天都饱含期望,永远相信她的父母只是太忙才没有时间来接她,绝对不是把她丢下那样。
我们单纯地期待着,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日子不枯燥也不乏味,燕子的到来让我们心怀喜悦。
妈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家里还有一张存折供我应急。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早已不再害怕黑暗,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
如果有的话,我希望它们来我身边,让我不再孤单。
它们没来,所以我坚信,鬼神之说不过是人们闲来无聊说起的故事。
但她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说孤独是清晨的一场雾,那她渐渐变成了我所看见的第一缕阳光。
这里曾经是我和妈妈的孤岛、秘密基地,我们在这里生活,生存。她是不速之客,带给我另一条生命。
我看见燕子长大,看见生命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