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际》逝川薤

5、疤痕 酸涩

　　蔚蓝悸看着他攥住自己手腕的手，微微僵住，际南野的指尖，正落在那道浅浅凸起的伤疤上，是当初绝望之际留下的印记。

　　他下意识想轻轻收回手，动作很轻，却换来是际南野攥得更紧。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蔓延过来，裹挟着高烧未退的燥热。

　　带有疤痕的皮肤本就格外敏感，他清晰感受着那灼热的温度。说不清是体温太过滚烫，还是对方的力道太过紧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发慌。

　　“不知道。”蔚蓝悸低声回答，睫毛垂下去，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我不知道药放在哪里。”

　　际南野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一幕血色的画面又撞进他的脑海——当初他得知蔚蓝悸自杀的时候，那种濒临窒息的绝望和痛苦，时隔这么久依旧清晰。

　　这一幕让他难忘，甚至见到血都有点应激，让他又想起蔚蓝悸躺在血泊中，呼吸微弱到快没有的样子。

　　他不是单纯怕蔚蓝悸逃走。他怕这个人再次被痛苦逼到绝境，悄无声息毁掉自己，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那就别去了。”际南野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不可反抗的压迫感，他没有松开手腕，“我叫侍卫拿过来。”

　　他就那样攥着，另一只手按通讯器，简单吩咐侍卫把退烧药物送进房间，然后叫了人来打扫，让厨房的人准备饭菜。

　　通讯切断，房间重新落回安静，只剩下空气中散不开的烟酒味道。

　　蔚蓝悸站在原地，手腕被他握着。皮肤相触的地方隐隐发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能感受到际南野的颤抖，不是发烧带来的，是藏不住的害怕。

　　“我只是去拿药，不会跑。”蔚蓝悸小声解释。

　　际南野抬眼看向他，眼底沉沉：“我不敢赌。”
　　“上一次，你消失之前，也没有和我说再见。”

　　一句话堵得蔚蓝悸说不出话，他没法反驳。那场大战之后，他确实凭空消失，留下际南野一个人困在恨意里面，没有见面，没有解释。

　　可他的离开是有有苦衷的，是哥哥的谋划，是身不由己。这些沉重的真相，他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

　　侍卫很快敲门送来了药剂和温水，放下东西便安静退出去。

　　际南野这才缓缓松开蔚蓝悸的手腕，却依旧盯着他，生怕下一秒人就不见，他拿起药片和水杯，没有立刻吃，而是抬眼看向蔚蓝悸：“过来。”

　　蔚蓝悸缓步走到沙发边，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刻意留了一点空隙，没有贴近，没有依偎。

　　际南野仰头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喉咙。高烧带来的昏沉还笼罩着他，他的又视线落回蔚蓝悸手腕的伤疤上，反复看。

　　“这道疤……”他低声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住，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伤口，追问一次，就是再撕开一次。

　　蔚蓝悸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轻轻打断：“都过去了。”

　　可谁都清楚，没有过去。伤疤长在皮肤上，也刻在两个人心里。

　　“你说，在你哥哥找到你之前，你会留下来弥补我。”际南野放下水杯，声音很轻，带着没有安全感的试探，“这段时间，你不会独自离开这里，对吗？”

　　蔚蓝悸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只要不被我哥哥发现，我就不会走。但我不能保证有多久。”

　　这份承诺带着期限，像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际南野闭了闭眼，心口酸涩发闷。他想要永恒的答案，可眼前这个人，只能给他一段有限的陪伴。

　　“好。”他低声应下，被迫接受了这个不算圆满的约定。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蔚蓝悸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发酸。这就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际南野日复一日沉沦的样子，他想收拾，站起身，打算捡起散落的空酒瓶。

　　才一动，际南野的目光立刻牢牢锁在他身上，紧绷起来。哪怕只是收拾杂物，际南野都神经紧张，恐惧已经成了本能。

　　蔚蓝悸察觉到了，停下动作，无奈地轻声说：“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

　　际南野勉强放松一点，却依旧不敢彻底放下心防，眉头紧锁：“别走远。”

　　屋里全是烟酒味，很闷，蔚蓝悸轻轻开口：“那你盯着我，我去开个窗，通通风，可以吗？”

　　际南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蔚蓝悸起身，转头去开窗，际南野就一直盯着他，从侧脸到背影，再从背影转回侧脸。

　　蔚蓝悸又坐回到际南野旁边。

　　他想起刚刚自己提出的请求——不要让他看见际南野和那个Omega亲热。
　　际南野只是答应赶走那人，剩下的什么都没有说。

　　蔚蓝悸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欣喜，但疑虑同样盘旋不散。他不敢主动追问真相，怕得到自己承受不住的答案。

　　“那个Omega……什么时候离开？”蔚蓝悸犹豫许久，还是轻声问出口。

　　“我已经传令了，很快就走。”际南野淡淡回答，依旧没有多关于那个Omega的事。

　　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坦白自己当初幼稚伤人的举动。

　　蔚蓝悸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两人并排坐在狼藉的房间里，距离很近，心却隔着厚厚的一层隔膜，思念是真的，伤痛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他们短暂重逢，试着靠近，可所有埋藏三年的误会、哥哥的算计、蔚蓝悸随时会被抓回去的危机，全都悬在头顶。

　　因为还发着烧，刚才又吃了药，际南野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眼皮沉重，半阖着眼，眉头始终紧锁。

　　蔚蓝悸看出他想睡觉，但又不敢睡，可能是怕自己又消失在他面前。

　　“困就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际南野可能是困的不行，竟答应了蔚蓝悸，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满是疲惫。“那你就待在这，哪都别去，等打扫的人上来，你再叫醒我。”

　　蔚蓝悸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蔚蓝悸的承诺，际南野偏过头，竟沉沉的睡去。

　　蔚蓝悸静静望着他憔悴苍白的睡颜，心底五味杂陈。他不知道际南野如今对他，爱恨各占几分，也不知道自己迟来的弥补，能不能抚平他三年被阴影缠绕的煎熬与恨意。

　　他太想挽回，太想和好，太想回到最初纯粹热烈、毫无隔阂的时光。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打扫的人带着工具上来了，他们轻轻的敲了敲门。

　　“上将。”

　　蔚蓝悸快速起身，赶过去开门，他伸手接过工具，攥在自己手里，缓缓开口，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交给我来打扫就可以了。”

　　侍卫们连忙摆手，“这怎么行。”

　　“上将他刚吃了药，还发着烧，想让他多睡会儿，人多打扫一会就把他吵醒了，我一个人慢慢打扫就行。”

　　蔚蓝悸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接着补充，“你们放心，等上将睡醒了我会跟他解释的，跟你们没关系。”

　　蔚蓝悸都这样说了，侍卫们也不好意思一直站在那，只能妥协：“那好吧，那就麻烦你了。”然后就陆续下了楼。

　　蔚蓝悸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的开始打扫。

　　际南野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四下漆黑，只有前方一束微弱的光。

　　他慢慢向前走，突然看见了从前明媚温柔的少年，是他们热恋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际南野不顾一切朝着那道光跑过去，想要拥抱那早已远去的温柔。

　　可转瞬之间，所有美好轰然碎裂。
　　画面瞬间切到蔚蓝悸自杀的那天。

　　刺眼的猩红铺满地，蔚蓝悸倒在冰冷地面，腕间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血色浸透了所有的视线，蔚蓝悸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从眼底流失。

　　他踉跄扑过去，死死按住那道流血的伤口，指尖全是滚烫的血。

　　窒息、绝望、恐慌、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不要——！”

　　际南野骤然从噩梦中惊醒，瞳孔骤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坐起身，慌乱四顾，下意识的疯狂寻找那道让他心安的身影。

　　此时的蔚蓝悸正蹲在地上清理杂物，见他惊醒失神、眼神空洞，心头一紧，立马放下工具快步上前。

　　他伸手轻轻抱住慌乱的人，让际南野的侧脸紧贴自己颈间，清晰感受他平稳跳动的脉搏。

　　蔚蓝悸一手环着他的脊背，一手轻柔抚着他凌乱的发丝，温柔又坚定地安抚：“别怕，我在呢，一直都在。”

　　温热的触感、鲜活的心跳，一点点拉回际南野涣散的神智。空洞的眼神终于慢慢聚焦，真切的体温驱散了梦境里刺骨的血色寒意。

　　他抬手，用力、紧紧地抱住蔚蓝悸，力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迟迟不肯松开。

　　紧绷的情绪慢慢平复，心底的恐慌渐渐消散。

　　蔚蓝悸微微松开怀抱，温柔凝视着他，轻声询问：“做噩梦了？”

　　“嗯，很可怕。”际南野望着他眼底温柔的微光，嗓音沙哑脆弱，满是余悸，“但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蔚蓝悸松了口气，没有追问梦境内容。他知道那是什么画面，是他们两个人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

　　两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彼此，认认真真地，在心底临摹刻画着对方的模样。良久，际南野率先开口，声音还有初醒的微哑：“你刚刚在做什么？”

　　蔚蓝悸转头，看向散落一旁的清洁工具，如实应答：“收拾房间。”

　　际南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又转过头来看着蔚蓝悸，眉心微蹙：“我不是叫人了，怎么是你在收拾？”

　　“他们人多动静大，会吵醒你。”蔚蓝悸回头看他，眼神温柔坦荡，“是我让他们先下去的，你别责怪他们。”

　　“嗯，我知道了。”

　　际南野回答完以后，两人都沉默着。如果是在以前，他们肯定是无话不说，际南野处理公务的时候，身旁肯定也少不了蔚蓝悸，可是现在，他们都早已不是当初的他们。

　　“上将，可以吃饭了。”一个侍卫敲了敲门，打破了屋内沉默的僵局。

　　际南野闻声缓了缓神色，正要起身。
　　蔚蓝悸也跟着站起来，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际南野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嗓音微哑：“我去洗漱一下。”

　　方才际南野攥住他手腕时的力道还历历在目，他清楚际南野身上还发着烧，他放心不下，“那我在这等你。”

　　际南野顿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向内间的卫生间。房门被他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