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际》逝川薤

3、初次见面 初见

　　蔚蓝悸站在圆桌前，看着眼前容貌惊艳的少年，微微怔神，愣了两秒才轻声回应，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局促：“啊……你好，我是蔚蓝悸。”

　　慕空抬眸，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而又熟稔：“嗯，我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蔚蓝悸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

　　“你哥哥专程介绍我们认识，我怎么会不知道？”

　　“哦哦，对对……”蔚蓝悸挠了挠鼻尖，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我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慕空看着他呆呆软软的样子，眼底笑意悄悄加深——怎么这么呆，还挺可爱。

　　奇怪的是蔚蓝悸竟然没闻到慕空的信息素味道，“你是，beta吗？”

　　慕空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眼看着两人越聊越尴尬，慕空缓缓开口，语气松弛又随意，“神星系这边，怕是没什么好玩的。”

　　“听说你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要不要去云霓系看看？我们那里遍地都是。”

　　这话一出，蔚蓝悸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忌惮。

　　他不是不懂，三年前所有纠葛、星系制衡、父亲常年被药物牵制、神星系被云霓系死死拿捏……一切的开端，都是云霓系的野心与算计。

　　可转念一想，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这人是哥哥亲自介绍来的，应当不会存什么坏心思。

　　更何况他被困在神星系这么多天，每天困在思念与自责里，闷得快要发霉，难得有个出去透气的机会。

　　蔚蓝悸心里暗自嘀咕，勉勉强强松了口——罢了，反正有哥哥把关，应该没事。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去开开眼界。

　　“也行。”他点点头，“我去跟我哥说一声。”

　　“好，我等你。”

　　蔚川得知消息，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应允。

　　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沉甸甸的私心。

　　三年前那场计划落空之后，父亲的病根始终没能根除。云霓系每月送来的灵药，只能勉强吊着性命、维持现状，治标不治本。

　　那朵能彻底根治顽疾的愈魂花，依旧牢牢握在云霓系手里。

　　也正因这唯一的牵制，云霓系常年拿捏神星系命脉，步步施压、伺机扩张，隐隐想吞并两大星系、称霸宇宙。

　　蔚川隐忍多年，一直想彻底挣脱这份桎梏。

　　而慕空，是他权衡许久、唯一能靠近至宝、唯一有机会帮神星系破局的最佳人选，虽然级别不高，但却是可以拿捏的最好人选。

　　他刻意撮合两人相识，不过是想借这份交集，寻一个摆脱控制、救回父亲的机会。

　　不多时，蔚蓝悸跟着慕空来到停靠在神星系空域的星穹摆渡者。

　　通体透明的球形舱体，依靠反重力矩阵悬浮于半空，干净又梦幻。舱体启动的瞬间，缓缓升空，穿梭星河，转瞬便抵达云霓系空域。

　　落地的一瞬，蔚蓝悸彻底看呆了。

　　百米瀑布自云海悬崖倾泻而下，翡翠般的溪流蜿蜒遍地，水里成群的磷光蓝翅鱼自由穿梭。

　　漫山遍野的蓝铃花随风摇曳，铺成一望无际的花海，悬崖顶端，珍珠白的尖顶城堡错落矗立，石阶缝隙长满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瀑布汇入碧绿深潭，琉璃码头系着几叶透明小舟，静静停在波光里，像是在等候前来探索的人。

　　蔚蓝悸站在原地，满眼惊叹，忍不住低叹出声：“怪不得叫百草灵墟、灵萸幽谷……太好看了。”

　　慕空侧头看着他满眼光亮、纯粹惊喜的模样，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荒芜，轻轻颤了一下。

　　“风景每天都在，不急着看。”他放轻语气，温柔开口，“我带你去看毛茸茸？”

　　“好！”

　　蔚蓝悸立刻应声，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两人穿过花海，走到城堡后方的无边草地。

　　漫天樱絮缓缓飘落，化作细碎光点，浮空流转，连这片天地的光阴，都似慢了几分。

　　阳光洒在草地上，像是为草地镀了层金光。

　　一只有着奶茶色蓬松绒毛的垂耳兔，从草丛后悄悄探出头。两只耳朵软塌塌贴在脸颊边，绒毛蓬松柔软，鼻尖粉嫩小巧，正好奇嗅着漫空的花香。

　　它盯上一朵金灿灿的花，鼓足力气后腿一蹬，想扑上去抱住小花。

　　奈何用力太猛，小小的身子直接失重，像一团软乎乎的麻薯，在草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四脚朝天，僵在原地。

　　“哈哈哈哈！”

　　蔚蓝悸瞬间笑出声，眉眼弯弯，忍不住拍手，“也太可爱了吧！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兔子！”

　　少年清脆明媚的笑声，清亮又鲜活，撞进慕空沉寂死寂的心底。他怔怔望着阳光下笑得毫无防备的人，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胸腔微微发烫，陌生又温热的情绪肆意蔓延——这是什么感觉？

　　他活了这么多年，常年浸泡在冰冷算计、苛责折磨里，早已麻木无感。
　　可这一刻，竟被一个人的笑容，扰得心神大乱。

　　蔚蓝悸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兴冲冲跑过去，小心翼翼抱起软乎乎的小兔子，干脆直接坐在草地上，抱着兔子轻轻打滚，肆意又松弛。

　　“慕空，你不来一起玩吗？”

　　慕空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轻声浅笑：“我每天都能见到，早就看惯了。”

　　“也是哦。”蔚蓝悸捏着小兔子软乎乎的耳朵，随口开玩笑，“那我能不能全带走？太可爱了，我想养。”

　　“可以。”慕空应声干脆，“还看上别的吗？都能带走。”

　　蔚蓝悸一愣，连忙摆手解释，脸颊微微发烫：“哎、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我知道。”慕空看着他慌乱较真的样子，低低笑出声。

　　草地晚风温柔，氛围松弛又安静。

　　蔚蓝悸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对了，怎么没见过你的父母？”

　　这句话像是轻轻戳开了一道尘封多年的伤疤。

　　慕空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与疏离：“我母亲很早就走了。”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该问的。”蔚蓝悸瞬间局促愧疚。

　　“没事。”慕空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早就习惯了。”

　　“我父亲从不爱我母亲，当年只是为了家族权势，被迫联姻。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现在的继母。”

　　“他一直觉得，是我母亲毁了他的一生。我出生之后，因为级别不高，他更是把所有怨怼都撒在我身上，硬生生逼死了我母亲。”

　　“那时候我太小，不懂离别，只知道天天等她回来。等我长大懂事，才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后来继母生下弟弟，家里所有宠爱、资源、权力，全都归了他。父亲嫌我身上流着我母亲的血，嫌我晦气、肮脏，把我丢去寂星岛。”

　　“暗无天日，无人问津，整整数年，只有星星陪我熬日子。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烂在那里了。直到半年前，他们把我接回来，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算计。”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藏着半生疮疤。

　　蔚蓝悸听得心口发酸，看着他温柔平静的眉眼，越发难受。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温柔好看的人，竟熬过这么苦的日子。

　　蔚蓝悸立马拍拍胸脯，语气真诚又认真：“那以后你有我，我做你的朋友，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你尽管找我！我哥虽然总禁我足，但我还是有办法的，绝对罩着你！”

　　少年直白又热忱的维护，干净又纯粹。

　　慕空看着他满眼真挚、毫无杂质的模样，冰封多年的心底，第一次渗入暖意。

　　他轻笑出声，语气温柔：“好。那以后，就靠蔚哥罩着我了。”

　　“包在我身上！”

　　天际流云翻涌，晕开整片温柔的粉紫色晚霞，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晚风里，少年气肆意鲜活，温柔得刚好。

　　与此同时，帝星系主殿。

　　连日不眠不休的搜寻，耗尽了际南野所有精力。空旷冰冷的殿室里，气压低沉压抑。

　　士兵单膝跪地，沉声汇报：“报告上将，光速球跃迁轨迹已溯源锁定，终点——神星系。”

　　“神星系……”

　　际南野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原来他真的回家了。

　　也是，换做是谁，受尽羞辱伤害、险些殒命于此，都会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说欠我的都还给我，是我受到的伤害，包括血吗。

　　换做是他，也绝不会再留下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所有伪装的强势尽数崩塌。际南野转过身，重重栽进沙发里。连日担惊受怕、昼夜不眠的疲惫，密密麻麻爬满脸庞。

　　曾经水润殷红的唇瓣失尽血色，苍白干裂。往日盛满星河、凌厉璀璨的眼眸，此刻黯淡空洞，星光尽散，只剩荒芜落寞。

　　他终于彻底意识到。

　　他又弄丢了。

　　在他后知后觉读懂爱意的这一刻，爱意早已彻底擦肩而过。

　　是他亲手折磨、亲手推开、亲手毁掉了唯一愿意赤诚爱他的人。

　　“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回不去了。”

　　际南野就这么对自己洗脑，他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布料，心里又异常难受，像是被人紧紧攥着，喘不了气。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爱着蔚蓝悸，他放不下，舍不得，更离不开，他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他一直相信蔚蓝悸，这不是他的本意。

　　可他又气，气他什么都不说，气他不解释，气他这三年让自己苦等，也不发一条消息，也不来看自己一眼。

　　他如今想再见一面，也只能是远远看一眼。他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云霓系，靶场。

　　慕空握着白桦木金漆长弓，垂眸看着脱靶落地的箭矢，姿态闲散。

　　身后蔚蓝悸缓步走近：“在练箭？”

　　“嗯。”慕空心不在焉应声，“射得太差，练练。”

　　方才那一箭，半途下坠，偏得离谱。

　　蔚蓝悸瞥了眼远处天空，轻声道：“那是银翎鸽？”

　　天际几只银翎鸽盘旋翻飞，雪白羽翼镀着月光碎银，尾羽展动时泛着浅浅蓝光，温顺干净，象征星河和平。

　　“嗯。”

　　“对了，”慕空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听说你爱吃甜品？”

　　蔚蓝悸瞬间眼睛一亮，乖乖点头：“对啊，吃点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

　　“正好城堡后厨师傅今天做了不少新品。”慕空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微微弯唇，“你先去尝尝，我练完这一轮就去找你。”

　　“好，那我不客气了！”

　　一听见甜品，蔚蓝悸瞬间把所有事抛在脑后，脚步轻快，像只小兔子，一溜烟冲进城堡。

　　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慕空脸上所有温柔尽数收敛。眼底暖意褪去，只剩深沉冷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贴身侍卫，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阿溟，去查。查清楚我父亲最近所有动向。”

　　“蔚蓝悸在这里，我不放心。那老东西心思阴毒，我怕他拿蔚蓝悸做棋子、动手脚。”

　　阿溟挑眉，直白问道：“你这是……喜欢上他了？”

　　慕空指尖微顿，喉间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良久，他只淡淡吐出一句：“去查。”

　　“知道了。”阿溟刚准备转身，又想是想起来了什么，又说，“今天的药记得吃，别忘了。”

　　慕空顿了一下，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忙，药也忘了吃，“嗯，我待会就吃。”

　　“好，那我先走了。”

　　空旷靶场只剩慕空一人，他抬手，重新拉满长弓。

　　白桦木弓身紧绷，金漆纹路在晚风里微亮，火鹤翎尾的箭羽锋利冷冽。

　　他抬眸，望向天际温顺盘旋的银翎鸽，方才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覆满漠然寒凉，眼底是极致的、对生命的漠视。

　　松指。

　　利箭破空，疾如闪电，下一瞬，高空那只最温顺漂亮的银翎鸽，直直坠落。

　　一击毙命。

　　温柔是假，凉薄是真，阳光治愈的表象之下，是他自幼根植的阴戾与残缺。收拾完心绪，慕空转身走入城堡。大厅甜品香气四溢，甜而不腻。

　　蔚蓝悸正站在甜品台前，左看看右看看，小口尝着蛋糕，吃得认真又满足。

　　每一样都想尝尝，乖乖站在原地，彻底走不动道。

　　慕空缓步走到他身后，轻声开口：“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吃！”

　　蔚蓝悸嘴里还塞着奶油，含糊应声，猛然回头，满眼惊喜：“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刚进来，看你吃得投入。”慕空笑意温柔。

　　“嘿嘿，甜品太好吃了！”蔚蓝悸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挺直腰板，故作专业，“本甜品家鉴定，最好吃的就是这个旋转木马莓果塔！味道绝佳！”

　　慕空配合着他的小骄傲，低笑附和：“能入蔚大师的嘴，那确实是顶尖美味了。”

　　“那当然！”

　　夕阳落尽，夜色渐临，“吃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好！那我明天再来玩！”

　　“嗯，明天见。”

　　简简单单的一句明天见，是慕空死寂半生里，第一次拥有的期待。

　　遇见蔚蓝悸之前，他的灵魂是枯灰的、麻木的、死寂的。遇见他之后，那片荒芜多年的废墟，终于被灌入鲜活温热的血液。

　　他终于真切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