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际》逝川薤

2、你到底在哪 找人

　　际南野处理完前线紧急军务，匆匆折返客房时，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被褥平整，床沿微凉，哪里还有半分刚刚昏睡的人影。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风信子信息素，微弱得快要散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际南野心口骤然一空，寒意顺着血脉游走全身。他大步踏出房门，沉冷的嗓音裹挟着慌乱：“人呢？蔚蓝悸人去哪了！”

　　守在门外的侍卫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应答，因为知道蔚蓝悸是际上将很在乎的人，好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报告上将，属下全程值守，房门无人进出，监控也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痕迹。”

　　无人进出，却凭空消失，这个答案比被人掳走，更让人心慌。

　　际南野指节死死攥紧，青筋绷起，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生，心底里全是后怕。

　　他刚救回来的人，浑身是伤，高烧未退，这么虚弱的人，怎么会无声无息消失？

　　是他醒了，自己走了？

　　还是……有人悄无声息带走了他？

　　际南野想不通，但也不敢想，后怕裹挟全身。“调动全境兵力，封锁所有星际通道、跃迁港口！”际南野压着胸腔翻涌的戾气，厉声下令，“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整座帝星系主星，瞬间进入全面搜寻状态。

　　不多时，侦查兵匆匆来报：“报告上将！客房内检测到光速球微量残留波动，有人动用过高阶光速跃迁痕迹！”

　　光速球。

　　际南野瞳孔骤缩。那是神星系专属的隐秘跃迁道具，外人根本不会持有。

　　是神星系的人，专程来接他的？

　　“溯源地址，查！”

　　“是！”

　　同一时刻，神星系主殿寝居。

　　温暖的阳光落满房间，被褥蓬松干净，是蔚蓝悸从小到大住惯的卧室。

　　他昏睡了整整两天，才终于从混沌黑暗里挣脱出来。

　　眼皮沉重至极，缓缓掀开时，视线一片朦胧，许久才慢慢聚焦清晰。

　　鼻尖是熟悉的、属于神星系的、属于自己房间的温暖气息。

　　不是潮湿阴冷的地下室，不是帝星系冰冷的客房。是家。

　　“终于舍得醒了？”

　　一道又气又心疼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许久的后怕。

　　蔚川坐在床边，眼底血丝未消，连日紧绷的神经在弟弟睁眼的瞬间，稍稍松动，随即又被滔天的怒意覆盖。

　　蔚蓝悸微微偏头，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哥……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蔚川又气又无奈，虽然语气狠，但是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他手腕的伤，“不是我说你！私自跑去帝星系，隐藏手环定位，可以啊蔚蓝悸，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单是一条私闯外系，我就能关你禁闭让你上躺一个月。”

　　蔚蓝悸自知理亏，眼底泛起浅浅的红，软着声音撒娇认错：“哥，我错了，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他虚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手腕厚厚包扎的纱布，蔚川所有的狠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满心的怒火，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心累与心疼。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护到大，捧在手心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遍体鳞伤的委屈。

　　“算了，这次先饶了你。”蔚川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直接关你一年禁闭，哪都别想去了，听到没有！”

　　“我听话，再也不敢了。”蔚蓝悸乖乖应声。

　　“好好养伤，不许再胡思乱想，不许再乱跑。”蔚川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叮嘱，“过段时间我带你见见同龄朋友，别再一颗心全放在际南野身上了，看看你现在，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嗯嗯，都听哥的。”蔚蓝悸温顺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直到蔚川叮嘱完一切，转身离开卧室，合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乖巧温顺瞬间褪去。

　　蔚蓝悸缓缓侧身躺下，空洞的眼神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鼻尖一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次重伤昏迷，算是变相躲过了蔚川的责罚。

　　算得上……因祸得福？

　　可心底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半点欢喜都没有。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帝星系的一幕幕。际南野的冷脸、嘲讽的话语、狠心的试探、假装的新欢、折辱的刁难。

　　还有最后，他失控割腕时，那人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后怕。

　　他有没有一点点原谅自己？有没有一点点，舍不得他？还是从头到尾，都只觉得他可笑、活该、自作自受？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蔚蓝悸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压抑着声息，默默掉眼泪，他太清楚蔚川的性子了。

　　这次回来，手环定位被锁死，光速球和手机都被没收，星系内外全部设下禁制，门口常年有侍卫看守，就是为了防他再一次偷偷跑去帝星系。

　　三年前就是这样，为了防止他发任何消息给际南野，手机被销毁，星系设上禁制，连他的信使都飞不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被困在偌大华丽的神星系寝宫里，衣食无忧，安稳静养。

　　可心里还是空空落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疯狂想念那个恨他入骨的人，仿佛这样才会减轻那种落空感，让自己好受些。

　　人前，他乖乖听话，安静养伤，装作早已放下一切。人后，只剩无尽的眼泪与自责，日夜反复折磨。

　　他甚至经常梦到三年前，这成了他永久的心结，开心也是因为他，伤心更是。

　　没人知道，三年前那段人人唾骂的背叛，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天大误会。

　　曾经的他们，明明那么地相爱。

　　际南野会带着他跨越整片星河，去等帝星系坠落漫空的流星雨；还会牵着他的手，奔跑在松软的雪地上，去看盛大灿烂的极光。

　　那些他困在规矩森严的神星系、从未见过的浪漫与璀璨，都是际南野一点一点带他见识的。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岁岁年年，星河共守，爱意不散，可所有炽热滚烫的爱意，全都毁于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乱。

　　一夜之间，恋人反目，兵戈相向，爱恨颠倒，际南野恨他入骨，视他为最虚伪的骗子、最狠心的背叛者。

　　而他，百口莫辩。

　　无数个深夜，蔚蓝悸都在自我欺骗，不是真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误会。

　　可过往的伤痕、对峙的恨意、破碎的结局，全都真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逃避，他不是不想解释，是他根本无从开口。

　　三年前的一切起因，归根到底，全都绕不开神星系，绕不开他的哥哥蔚川。

　　当年父亲重病，药石无医，整片星际唯一的生机，只有云霓系独有的愈魂花。

　　可云霓系稳居星际第三，野心勃勃，常年觊觎帝、神两系疆域，一心想要吞并星域、称霸宇宙。

　　愈魂花全系仅此一朵，珍贵至极，云霓系自然不会轻易相让。

　　他们借机拿捏住神星系的软肋，借机谈判，以此要挟，想要彻底掌控神星系命脉。

　　为了病重的父亲，为了岌岌可危的神星系，蔚川只能假意妥协，当初让他潜入帝星系、接近际南野、刻意接近、刻意笼络，全部都是星系任务。

　　初衷，是想让他笼络帝星系掌星者，窃取星域地形图，战时顺势倒戈，彻底抹杀际南野。

　　可谁也没算到，任务里最可控的棋子，偏偏动了最真心的情。

　　他深陷其中，舍不得、不忍心，死活不肯配合计划，宁愿违逆星系，也不愿伤害际南野。

　　计划停滞，局势僵持，蔚川别无选择，只能趁着他深陷爱恋、毫无防备的时候，派人定位迷晕，将他强行带回神星系。

　　之后，借着他的隐形手环仿真投影，伪装成他的模样，出现在战场，配合云霓系前任掌星者，完成那场惊天背叛。

　　那一晚，毁掉际南野一生信任的、害他重伤濒死的、彻底斩断两人所有后路的人。

　　不是蔚蓝悸。

　　是他最亲的哥哥。

　　这件事，成了蔚蓝悸心底最深、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刺，他怨过、恨过、委屈过。

　　可他清楚，哥哥从来不是坏人。

　　蔚川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病重的父亲、为了摇摇欲坠的神星系、为了护他周全。

　　只是这份沉重的、以爱为名的守护，亲手毁掉了他的爱情，毁掉了年少赤诚的他们。

　　他无法恨哥哥，却也永远无法释怀。

　　只能独自背负着三年的骂名、三年的误解、三年的相思与愧疚，日夜赎罪。

　　几日静养转瞬而过，房门被轻轻敲响，蔚川的声音传进来：“阿悸，醒了吗？”

　　蔚蓝悸压下眼底所有湿红，收拾好情绪，轻声应声：“没睡，哥进来吧。”

　　蔚川推门走入，看着气色稍稍好转的弟弟，温声开口：“前几天跟你说的朋友今天到了，在后花园等着，你收拾一下，出去见见。”

　　蔚蓝悸心底毫无波澜，只剩倦怠：“哥，我不想去。”

　　“别整天闷在房间里。”蔚川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出去走走，认识个新朋友，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里，听话，去看看。”

　　拗不过哥哥的坚持，蔚蓝悸只能妥协。

　　“好吧，那我收拾一下过去，在哪啊？”

　　“后花园圆桌那边。”

　　“知道了。”

　　蔚川离开后，蔚蓝悸慢慢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

　　手腕的伤还隐隐作痛，不敢用力。

　　他慢悠悠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制服，心底满是不情愿。

　　新朋友，再好看、再优秀，又如何？这世间所有人，全都比不上一个际南野。

　　他心里默默赌气般嘀咕，慢悠悠移步去往后花园。

　　远远的，他看到石质圆桌旁坐着一个人。

　　逆光的角度里，那人一袭利落纯白制服，黑色腰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腰线，身姿矜贵挺拔，温柔又疏离。

　　金色的阳光尽数落满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待蔚蓝悸慢慢走近，才彻底看清那人的容貌。

　　眉眼轮廓深邃锋利，是极致惊艳的异域骨相。眉骨高挺，一双孔雀石般的蓝宝石眼眸澄澈深邃。冷白的肤色干净通透，下颌线条利落流畅，清冷又矜贵。

　　睫毛很长，乌黑的长发被银丝编绳束起，发间点缀青金石与红珊瑚细链，微动便轻响清脆。

　　耳垂悬着一枚细小的新月银坠，周身萦绕着清冷干净的没药混雪松香气，淡而治愈，让人莫名心安。

　　那人抬眸看向走近的他，唇角微扬，嗓音温和轻柔，缓缓地自报姓名。

　　“你好，我是云霓系的慕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