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与刃》二月春城

3、第 3 章 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指点并悄悄说话。章如歆皱着眉头，带着秀桃靠近。

　　那人穿着锦绣华服，腰间挂着显眼的坠子，拍了拍衣服，满脸嫌弃。

　　“贵公子，是犬子不该挡道，脏了您的衣服，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犬子吧。”中年男子衣衫破旧，将少儿护在身后，向人磕头。少儿不停地哭，身上有着个大大的脚印，手中的墨水也不断滴下。

　　章如歆认出那人正是王志，王家的公子，仗着家中富贵，便尽干些恃强凌弱之事。

　　“犯错就该当罚，你这父亲不会教育，我便替你好好教训这孩子，教他好长记性。”小厮挽起袖子，扭动脖子活动筋骨，靠近地上二人。

　　就在这拳头要落下时，一声充满怒火的女声喊：“不过是儿童无意冲撞，便要如此欺人太甚吗！”

　　熟悉的声音传入章如歆耳中，她惊讶一看，竟是赵兰。

　　“呦，你是什么东西，胆敢管本公子的事，要不连你也一起教训了。”王志一脸不屑，丝毫没把赵兰放在眼里。

　　眼看着王志的人正要去教训赵兰时，章如歆挤进去，冷笑道：“王家公子这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了！”

　　“真是热闹啊，章家小姐怎么有闲心多管闲事了。是这小儿有错在先，如今教训一下反倒是我的过错了。”王志掏了掏耳朵，十分不满又有人阻止。

　　章如歆看了看少儿身上显眼的大脚印，又看了看少儿手中已是滴漏得厉害的墨水。

　　而王志身上干干净净，加之在人群中听到围观者暗暗议论小孩真是可怜，白挨一脚还要凄惨求饶，便更加证实了王志根本没被小儿撞到，便先踹人一脚，真是恶人先告状。

　　章如歆直盯着王志，眼中没有退怯之意，“今日县令正巧来章家，我还请教了些律法问题。其中恰好就有一条有关今日之事，王家公子好像不太占理呢。”

　　“无故伤人者按罪当罚。其一，若是这小儿先冲撞了你，衣裳必被小儿手上的墨水沾染，而你衣裳未见一滴墨点，便证实了小儿未撞上你。”

　　“其二，你无故踹上小儿胸脯，其用力之猛显而易见，这便是无故伤人。”

　　“其三，这一切都恰好有路人看见，明明白白地证明了你的罪行，你还敢在这颠倒黑白，目无王法。”

　　章如歆掷地有声，一语道破。

　　“好！说得太好了！”赵兰率先鼓掌叫好，围观者也纷纷支持。

　　站在人墙外的赵尚静静地听完了章如歆铿锵有力的发言，也看到了她目光如炬的样子。

　　当时自己的眼睛一下被撒上“蚁目散”时，她的眼神应亦是这样，被恐吓之后仍能镇定地与自己交易，倒是挺勇敢。

　　在他默默想时，却没人发现他不自觉勾起的唇角。

　　赵尚盯着这个男人，知道了眼前的人正是王家公子，私造那箱兵器之事或许就与他有关。

　　王志怒火中烧，却惧于章如歆的发言，怕章家与县令关系密切，且自己也确实不占理。最后，他死死地瞪着章如歆，似是要将她碾碎，只恨声道：“走！”

　　赵兰还想再大骂几句，却看见章如歆正悄然离去，她便赶紧追上。

　　“如歆姐姐说得太好了，真是解气。”她先夸赞了章如歆，又感叹道：“没想到又遇见了如歆姐姐，真是缘分啊！”

　　章如歆打心底想不愿再见到云旦山的人。若不是此前赵兰善意待她，她也不会正面与王家冲突。

　　她左瞧右瞧了赵兰身边，正准备松口气，没想到赵尚出现了。

　　怎么又见到他，真是不祥。她并不想与他们交涉过多，怕惹火上身。

　　正欲匆忙道别时，赵尚却突然出声道谢，语气真诚。

　　人流中，四人背道而去。

　　章如歆默不作声，想着终是两清，还了赵兰的好意，从此再无瓜葛，不复相遇。

　　未曾想，没过多久，山寨竟然被剿灭了！

　　祖父领着满眼是泪的赵兰进章家时，章如歆心有震惊。

　　赵兰看到了章如歆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般欣喜。

　　她的眼泪一下又流出来，哽咽地说：“求求如歆姐姐救救我阿兄，他受了很重的伤，必须有大夫医治。我不敢轻易带他见医，怕引起别人怀疑，只能来找姐姐了。”

　　章如歆并没有一口答应，她怕给章家带来祸患。只是她还未说话，却听到祖父立即答应了。

　　祖父随即派自己身旁信任的人去将赵尚偷偷带入府中，临去前还问：“你阿兄是不是左眼下有颗痣？”

　　*

　　看见赵尚被带回章家时，刹那间，惊愕如潮水般涌上章如歆的心头。

　　那一身的血污，让人一下明了其惨重的遭遇。

　　赵兰已是累晕过去，同样被章如歆安置在别处较隐蔽的地方。

　　章向嵘带着章家最信任可靠的大夫来到府上，那大夫一看见这样的伤势也是心头一震，但是没有多嘴，直接开始了医治。

　　“情况十分不妙，我需要点时间准备，劳烦小姐找人帮忙清洁并褪去他的衣裳。”大夫不再讲话，着手准备东西。

　　章如歆正想叫人进来做这件事时又停住了，院子中的人都被祖父找借口遣散出去了。而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秀桃此时正在照顾赵兰，祖父年事已高不方便做此事，思来想去，能做这件事的人竟然只有自己。

　　眼见着章如歆还在心理斗争时，大夫再次催促。

　　她心一横，便洗了洗帕子，亲自动手。

　　章如歆轻轻地用帕子将赵尚脸上的血迹擦去，这还是她离他最近距离的一次。

　　章如歆擦净他的脸后，他的左眼下突然出现了一颗痣。

　　章如歆猜测之前应是用粉盖住了，此人身上藏有秘密。看着他重伤的样子，章如歆叹了口气。

　　在她见过的病人当中，他是外伤最严重的一个，自己不善处理外伤，只好帮着大夫打下手。

　　“没想到，世事无常。我们又见面了，竟是这样。”

　　她加快速度，不再多想，一股劲直接将赵尚的衣服扯开，褪去。

　　伤痕累累的身体让章如歆皱起了眉头，她还从未见过有人受了这么重，这么多的伤。

　　这不免让她疑惑此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大夫准备好了一切后，便不再需要章如歆的帮助了。

　　她走出了屋门，微凉的风吹散脸上的闷热，转头看见了祖父。看样子，祖父在这屋外停留了一段时间。

　　回想起祖父之前对赵兰的态度，加之他所问的话，祖父似乎是认识这兄妹俩。

　　“祖父，您似乎认识赵尚兄妹俩？”章如歆眼中带着不解地问道。

　　章向嵘只将一封泛黄的书信给她，她展开信，里面的内容是：“爹，我与夫人愧疚不能侍奉在爹跟前，也负疚不能伴歆儿长大。然有一事请爹务必做到，在渡口处有两兄妹，他们的父亲于我们有恩，请爹务必安全接到他们！”。附在信后的便是兄妹俩的画像。

　　章向嵘看着孙女想要一探究竟的表情，知道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她了。

　　“等他们醒来再说吧。”

　　章如歆纵有许多想问的也只好暂时压在心底，等待赵尚和赵兰的苏醒。

　　月亮依然挂在天空中，章如歆抬起头，回想到了在云旦山上时那晚的月亮。如今，山寨剧变，死伤者多，完全让人预料不到。

　　“章小姐，此人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仍需有人守在旁边，以防万一。”大夫说完这话，收了银钱后就去看看赵兰。

　　章如歆走进屋中，看见赵尚已是另外一副模样。

　　他上半身几乎都被裹伤布包着，静静地躺在床上，生息微弱。

　　章如歆坐在附近，不再看他，撑着头，就这样渐渐地闭上了眼。

　　寂静的夜被赵尚的惊叫声打破。

　　只见赵尚满头大汗，眉头皱得死死的，十分不安地喊道：“爹！爹！不要，不要啊！”

　　章如歆拿来毛巾为赵尚拭去汗，却被他抓住了手。

　　他抓得十分用力，仿佛不舍他梦中的人要离他远去。

　　这一用力，使章如歆白皙的手腕上生出了红印。

　　章如歆“嘶”的一声，感觉有些疼，想要挣脱，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甚至越来越紧。

　　无可奈何的章如歆只好不再挣扎，靠在床边，任由他握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赵尚和她也都再次睡着。

　　院子中仆人打扫的声音越来越大，章如歆醒来了，脖子扭动得难受。

　　她想要抽出被赵尚抓住的手，活动下筋骨。

　　这时，赵尚的眼睛缓缓睁开，不自觉的又抓紧了手中之物。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陌生与警觉，一扭头就发现了章如歆。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狠厉，带着不善的语气问：“官府围剿云旦山跟你有关吗？”

　　章如歆本就由于照顾他一晚而辛苦，再加上难受的睡姿导致睡眠不好，心中的火气也是直上升，带着怒意说：“与我无关！”

　　“你是伤到脑了吗？若是我做的，你早就死了，还有机会在这里质问我！更何况，真正害了云旦山的人是王志！”

　　这一通话让赵尚彻底清醒，他意识到自己错怪人了。一低头，发现自己还死死握着她的手。一瞬间，他似触电般松开。

　　章如歆终于能抽出自己的手，那上面的红痕和绿淤很是明显。她轻轻一扭腕，不禁吸了一口气，不再随意扭动。

　　赵尚看到这幕，心中懊悔。他想要起身，给她郑重道歉，但身上的伤痛让他动弹不得。

　　“对不住，章小姐。”未等赵尚把话说完，章如歆立即没好气地说：“别乱动了，伤口撕裂可是又要花钱请大夫，不知道你现在付不付得起这费用。”

　　“好了，你快继续躺着，待会有人给你送吃食，先安心养伤吧。”章如歆恐他不安分，加重伤情，便不再与他说下去，转身离去了。

　　赵尚最后一眼看见了她蹙着的眉头，好像每次与她相遇气氛都不好。

　　赵尚叹了一口气，着实感到对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