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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有问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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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久很久以前,蒋添就被当着蒋家故里的宗主培养。
他要上敬父母,
他要下怀兄妹。
虽然那时他还没有兄妹。
可这样的念头生起,何曾会忘却。
尤其是当他真的拥有弟弟和妹妹时,
这念头便不再只是被教条的规矩了。
特别是在他的二弟拿着幼稚的木剑来找他倔强比试时,
特别是在他的小妹泪眼汪汪站在他的门口,渴求着他做一把吊在自己院里老梧桐上的秋千时,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作为蒋家大哥的意义。
有时他甚至庆幸是自己生在他们前头,作蒋家的宗主。不然这两人,谁担这担子他们蒋家祖宗能放心?
反正他是不能。
关怀着兄妹长大,本是他祖训的义务。
漫漫时光中变成了他的责任。
现在是他的不倒的缘由。
他希望给他们撑起风清云朗,他们兄妹三人永不离间。
可是——
蒋添握着手上明黄的卷轴,上面的一字一句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那位去年颁的旨。发的广泛,惩的严厉,但因寻的是虚无缥缈之事,又碰着那位圣体确实抱恙。
大臣们只是象征性地弹劾两句,这旨便发出去了。
无非是些好利恶害又想着一朝翻身之徒才会来罢,他和他的大部分同僚们都没将此当回事。
谁能想到他的小妹,就是他曾遥想的,这好利恶害又想着一朝翻身之徒的,其中之一。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尤其是对着小妹递过圣旨时的笑时,他更不明白。
那是他从未在小妹身上看过的笑颜,一种得逞的,势在必得的笑颜。
所以他发问了,
“为什么?”
“你可知,你接的旨,是杀旨,若不去,整个蒋家都将逢恙。”
“是的,所以我必须去。”
她继续说道。
“所以蒋家姑娘被退婚,不是因为疯癫,是要履旨,是那人不懂旨意,始乱终弃。所以蒋家姑娘闭门不出,不是因为疯癫后又受了打击,是因为要备旨,他人若再嚼口舌,便是妄议圣意,论罪行罚。所以蒋家姑娘不再相看,是因为要去拜谢圣恩,前程似锦。”
“如何,大哥?我这法是不是一箭三雕,蒋家故里这段时间的乱,如此便可翻身了。”
她也可以安心去她的康庄大道。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蒋家如何待你?我如何待你?你要用这种方式——”
用这种方式威胁他,威胁她的大哥,威胁蒋家宗主,威胁蒋家故里,
要向她妥协。
“难不成?你当真要去修仙?可你连仙者是何模样,所在何处,要历多少艰险寻得都不知!”
“只是为那般缥缈之物,你要让整个蒋家故里的命运同你拴在一根绳上吗?”
“你可知这是多大事!”
尤其是对她,是多大事。
蒋添一度气结。
“并不缥缈,兄长。”
“我一直在你说啊,我已梦到。”
倘若蒋添现在能直视妹妹的眼睛,便可发现在那晶莹瞳孔中闪烁的熠熠生辉的光芒。
那光芒有各样的名字,不过在结合当下这种情况,大概是——
向往。
一个闺阁小姐有着如同帝王欲征服四海八荒般的向往。
如此不可思议。
是以蒋添在瞥了一眼妹妹后,便再也不与她对视了。
他拿走了圣旨,带着一身疲惫,踏入了来时的暑气。
"大姑爷?”
站在门口等待的慢山、快水被突如其来地开门声惊到,但未待她们做出什么反应,蒋添已快步远去。
好似不愿再多驻足一秒,唯有他的干涩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看好她,罚禁足。”
“大哥?听闻你罚了小妹禁足?”
暮鼓回荡,又享一天逍遥的二当家本开怀畅快,未曾想一归家就听得如此消息,这下是什么余兴也没有了,饭也吃不香,上了床也闭不了眼,左思右想,还是来到了大哥的住处。
里面难得的,远闻倒还是是酒香四溢,近看简直遍地狼藉。
“呵,罚她禁足,罚她禁足,我何尝能罚她禁足,她何尝还认我这个大哥?”
蒋添不畏酒,但当一个人真想把自己灌醉时,不管他如何海量,总还是会醉的。
“大哥,你醉了。”
蒋理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迹,顺手将大哥扶到床沿。
“不,我没醉。”
“你看,你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不,二弟,我没醉。都说醉能解愁。可我这愁,是越喝越多,越喝越愁。我想我定是还没喝到醉,你来的正好,再给我递一壶酒来。”
蒋理接过蒋大姑爷递来的杯盏,盛满了刚命下人递来的清水,再给蒋大姑爷递还了回去。
“大哥,前人讲的千杯解愁,那是与人畅怀时,像你一个人喝闷酒,可不就越喝越愁。”
蒋添被一碗意想不到的清水喝了个透彻,人且漫漫清明开来。
虽然心中苦涩仍未退却。
“二弟,你...可对我这个当大哥的有什么怨吗?”
“大哥莫说玩笑罢,二弟我就算再糊涂,我这快活日子是谁撑着的,我可还知,如何能对你生怨。”
“不谈生计,如你只是你,我只是我,你觉得我是如何?”
“如不谈生计,我如何能评价大哥?您弱冠入仕,连升三品,光耀门楣,执掌蒋氏。若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我们不曾是兄弟,我如何能跟你说上几句话?你已是我们的望尘莫及。”
“你今日怎么如此说话?”
蒋添有些讶异。二弟平时说话总油嘴滑舌的,今天倒是稀奇。
“因为我看大哥需要如此话。”
蒋理接道。
“小妹干了何事?竟把我们一向一往无前的蒋大姑爷逼得连夜买醉?”
见得蒋添苦闷略减,蒋理说话又恢复了顽皮劲。
“她接了皇榜。”
“那个官家下的寻仙旨?”
“你知?”
蒋添的醉意又被惊走了几分。
“我相识的好几个都在谈论呢。直接面圣,若是顺利通过的话,荣赏不少呢。”
蒋理很漫不经心。
“原来小妹也也接了那个榜啊。”
“胡闹!若是三教九流,欲一朝翻身之人揭榜,人之抉择,我不做评价,可小妹,她未曾受过什么难处,面圣去寻那虚无缥缈之事,还有期限,赏罚相依,途中艰险,她最后如何明哲保身?”
借着剩余的酒劲,蒋添将白日在蒋家姑娘那儿气结难言的话一股脑吐出。
他本是想如此问的。
“虽然寻得是虚无缥缈之事,但走的是实打实是的阳关之道。”
蒋理寻了个桌上的空盏,就着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也许不过是她对现实的阳关之道的向往胜过对未知的恐惧,所以才如此为罢。”
“兄长,你知道的,我们蒋家哪能出寻常人啊,小妹的傲气,我如今倒是敬佩不已。”
声音有点落寞,可惜混沌的蒋家大哥错过了对这一斯的情绪捕捉。
“她如何能明哲保身?就算能明哲保身,整个蒋家都跟她拴在一条绳上,她可知她这一举动,蒋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牵挂于她身上?”
“大哥,你有所不知,其实从小你就一直比我们早走两三步,你能一朝明得的世理,我们却不行。你能考虑的大局,我们却总有抓不到的地方。也许是我们接触的太少,心也就被局限在了里面,明明应该关心别人,却总是先想着自己。”
蒋理笑看着大哥。
醉酒的蒋添实在难得一见,因为平时的蒋添都太让人觉得可靠可依了。
是以依着他的庇护,他们从小便敢胡作非为。
所以他明明早到了科举的年纪,却总是约着狐朋狗友出去玩。读书是读的孔孟之道,行的却是孟浪的逍遥之举。
他从前不觉得自己会有穷尽,可真跟人去外逛了一圈,才知大哥可敬。
小妹与他一起长大,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儿身,大家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恐怕她心中的自我比他还要深。
蒋理笑容愈发深邃。
他们这种人,不出去撞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他们比大哥多一份一往无前的野性,却比大哥少太多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的担让大哥承了,如今轮到他的小妹抛担给他了。
真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大哥,让我去跟小妹聊聊罢?左右这皇榜已接,总是避不了的。”
蒋添看着二弟,比起自己无计可施的颓废,弟弟似乎胜券在握。
他想与他们不离间,可他们似乎早与自己生了隔膜。
”为什么...“蒋大姑爷突然感觉疲惫更胜。
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难道都是对自己有苦难言吗?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可蒋理却似乎心有灵犀的应觉。
“放心罢,大哥,与小妹叙完后,我们会一起前来的。”
“哪怕暂有分歧,我们总会弥合。”
“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啊。”
蒋理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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