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舟泛金洲南

9、第 9 章 集市类似

　　集市类似一个井字，除了各色的吃食，还有诸如布料、书店等存在。在多样馥郁的美食香味中，偶尔也能闻到清苦的书墨气味，看到低调却从不缺热闹的布店。如果这里多了一个灯笼店，会是什么样呢？

　　铺子位置在一间饭馆和一家叫书墨斋的店中间。整个四四方方一间，空间宽敞，纵向很深，里面有一些木制家具。

　　苏祁宁和苏西在走进铺子去，却见一个小子从里面走出来。因为屋子很深，没有点灯，就算是白天，屋里面也是昏暗的，两人这才没看到最里面守着的人。

　　“可是苏姑娘？”二木看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半大小孩，猜想二娘子让他在店中等苏姑娘来接手铺子，他等了几日，终于是等来了人。

　　“我叫二木，二娘子让我在铺子里等您，以后我就听您吩咐了。”

　　苏祁宁笑问道：“二木，二娘子给你发月钱还是我给你发？”

　　二木眼睛一转，回道：“二娘子让我给您做事，当然是给了我一笔钱的。可若是姑娘看我做的好，给我一些奖赏也未尝不可。”

　　苏祁宁自己现在攒的钱做老板还有点勉强，发不发钱不仅看二木干得如何，更看铺子以后经营得好不好。但二木是二娘子派来的人，以后一起共事，关系最好不能僵了。

　　她微笑回道：“那是肯定的。”

　　她在铺子里转了转，桌椅都很干净，手指一抹，没有明显的灰尘。地面整洁，没有杂物。这样看来，整理铺子就可以省些时间了，免了打扫卫生。

　　后面她布置一下铺子即可。再订做一个牌匾，铺子就能准备正式开张了。

　　她将一把椅子挪到旁边，拍拍手，见两人看来，说道：“来，我们先将铺子简单布置一番。七天之后，就可以开张！”

　　苏西拍拍手，和二木跟着苏祁宁的指挥将桌椅摆放整齐，留出四张桌子拼成一张大的，摆放在铺子最里面。

　　工作量虽不大，做完之后，苏祁宁也是出了半身汗，苏西更是满脸通红，唯有二木面不改色，对七天之后开张的事情还很高兴。

　　“接下来还有一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二木，”苏祁宁拖着下巴道：“我们店叫居宝灯，现在还缺少一块招牌。”

　　“你去找一家做牌匾的，要多少钱订做，你问我就行。”

　　二木一拍脑袋：“巧了，这个铺子上家的牌匾还留着，是好木材做的，若是在背面协商我们居宝灯的名字也是很好。”

　　二木从墙角拎出一块厚实木板，上面一面有字，另一面光滑。“说来还要感谢上家商户呢，本是做吃食的，生意也好，只是听说老家发灾，回去照料家人去了，这些家具牌匾，都是他留下来的。”

　　牌匾用的木材好，上面因为盖了布也很少灰尘，光线照耀在上面仿佛木头有活力一般，散发淡淡木质香味。苏祁宁手指敲敲，声音清脆响亮。

　　苏西托着下巴，坐在居宝灯里面的位置，看向外面的人群，络绎不绝来来去去，就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们的店。

　　这个店虽然已经空置许久，但是外面变化了的牌匾，店铺敞开的大门，和里面整齐的装束，难道不能吸引人吗？

　　本想出去吆喝，给居宝灯引来人气，但她向苏祁宁提起的时候，姑娘之说她另有安排。

　　外面传来木轮行驶在路面上的声音，然后声音停在门口。

　　苏西一蹦起来，冲出去就看见了人，二木正将小车上的灯笼取下，往店里拜访。

　　苏祁宁一把接住苏西，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店铺情况。

　　“今天如何？”

　　“还是没有人，甚至没有一个人来问，更别说是买了。姑娘，我们真的能赚钱吗？”

　　苏祁宁神情却不见担忧。

　　她预料到，居宝灯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正是她想要的。真正的重头戏在之后。

　　这几日，她仍然用小车卖灯笼，生意不好不坏，攒下了一些钱。只是这样做法难免引来投资人二娘子的注意。前几天，二娘子来逛集市，遇到了她，嘲笑她有了白小姐的助力也不知道用，凭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白小姐当然好，但是那样，带来的关注有限。若是她先行将知名度打下，白小姐再助力一番，那时候居宝灯的名声未必不能大盛。

　　至于恶意竞争，可能遇到的刻意为难，苏祁宁有两位天使投资人，她并不担忧。

　　“姑娘，听说几天之后有唱戏的来呢，县令请了他们来唱的，想去看的都免费。”苏西说道，“那天肯定有很多人，说不定居宝灯也会来客人！”

　　苏祁宁笑而不语。

　　“那天我们要不要去看戏啊，姑娘。”苏西牵着她的袖子问道。

　　苏祁宁想了想，告诉她：“不行，那天我们有事。”

　　苏西眉眼耷拉下去。“不过我们那天做得事情，能让居宝灯有很多人。”

　　小孩眼睛瞪大：“真的？”

　　“那当然，那你还要不要去看戏。要是很想去，我就……”

　　“不要不要，”苏西忙道：“我还是和姑娘在一起吧，戏还会有的，我之后再去就好。”

　　县令请所有人看戏的消息很快传遍了。

　　县里各处都张贴了通知，只要是识字的，没有看不见、不知道的。就算是不识字，邻里之间也相互告知。

　　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好了，吃食店里的老板，以往缺斤少两的，这几天都当起模范商户来，不仅不少客人的，反而心情好了，还给客人多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情好。这几天，就算去买布，碰见那抠门的布店老板，他也会给客人塞点碎布头。

　　除了看戏本身，这些商户高兴的原因还有其它。看戏是接近夜晚，场地就在集市旁边。人一多，饿了渴了，就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平时少出来买东西的人，这天也会出门。只要穿过集市，即使不想买，看见这么多东西，心情又好，难道就不手痒。只要是身上带了钱的，就不怕她不买东西。

　　热闹。

　　还没到夜晚，上百名百姓已经在戏台子附近等待，忍耐着刺骨的春寒和对戏场的期待。

　　戏台旁边站着几个穿着衙门官服的人，正在帮助维持秩序。有人不满戏还不开始，在台下起哄，带起一阵笑骂。

　　“哟，哪来的灯笼，倒是亮的很。”
　　“怎么这灯笼还是鱼一般的形状？”
　　“你这就是没见识了，我之前也见过，不过那是大地方才有的花样，倒也好看。”

　　“别管这了，这戏啥时候唱，我都冻成死鱼了。”
　　“谁知道，我没吃就来了，现在饿得很，先去旁边集市买点东西。”
　　“欸，给我带一个！”
　　“去你的吧，身上没一个子，穷鬼！”

　　来得早的人吃了一轮又喝了一顿，戏终于上场。台上吹吹打打，台下有看热闹高兴的，有看呆的，有看得入迷的。总之，这场戏最后让来的人都兴尽而返，意犹未尽。

　　台上戏将终，但还没有完全退场，观众也只是稀稀拉拉站起来时，原本呆在人群外层的灯笼却都动起来。黑暗中看着起起伏伏，来回穿梭，像是条条活鱼。

　　“这又是什么戏？”

　　没人知道，今晚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处啊。不过免费的热闹没有人会不愿意看，有人开始较好，想要让他们舞得更久一些。

　　原本零星游荡的小鱼却像是听到了观众的希望，开始相互汇集。聚集在一起，又散开，星光就都消失，只剩下两条灯龙，穿梭在人群两侧，并且不断朝集市的方向去。

　　灯龙已经成为了领头龙，靠得近得人不由自主跟在灯龙后面走。一路上两条龙可没有闲着，或是怒目而视，或相互缠斗，让人爱让人恼。

　　龙头摇摆，上面的流苏摆出泛着光泽的波浪。

　　龙停了，头尾缠绕。

　　后面跟着的百姓实在疑惑，这里怎么这么亮？

　　很快，答案自动进入了人们视野。一家叫居宝灯的店铺里里外外挂满了灯龙。

　　任何人看到这一个场面都会震撼。房檐下面延申出两条枝条，手扎的枝条上面，挂满了灯笼，灯笼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好像灯笼里面盛放了食物。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当微微的风吹过，灯笼就轻微摇晃。装了沉重食物的灯笼是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傍晚黑暗之下，灯火通明的店铺仿佛所有场景的聚焦点，一眼望去，形状精致、像宫廷楼阁的，圆滚滚可爱的，方方正正的，做成动物模样的，总会被哪一处吸引了目光，看来看去，又觉得哪一处都值得欣赏。
　　这时，灯火中央的舞台反而不显眼起来。直到有一个身影站上去，开始讲话，才有人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欢迎大家来看居宝灯灯展，今日来购买灯笼的每人都送一份凭证，可拿凭证到附近店家免费换一份吃食。展会结束就可以开始购买，限一百份！”

　　“真的，免费，灯笼贵不贵？”
　　“免费？还有这么好的事？”
　　“这东家别是脑子坏了吧。”
　　“我要一个，灯笼多少钱，不贵我就买！”

　　嘈杂声中，苏祁宁下台，由嗓子更亮更响的二木宣布展会开始。

　　这是苏祁宁前一段时间想好的，灯笼这样的东西，想要在实用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她能够想到的办法就只有博好感了，先让居宝灯给人留下个好印象。下次打出招牌，有人就会想到，原来是这家送吃食的卖灯笼店家啊。
　　这是一场豪赌。苏祁宁攒下的钱财这次几乎投进去大半，只为换取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她完全没有想到后悔。她前世已经过了安宁的日子，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哪些被埋在心里深处的热烈再次冒出头来，有喷涌而出的势头。她以为她忘记了，但是并没有。

　　灯展并不复杂。苏祁宁请了四五个小孩，连同苏西，一起打扮一通，穿上简单整洁的衣裳，扎着精致的小发髻，手中提着灯笼，从店里开始，走一圈U形结束。每次停在前面展台一段时间，这时候二木就将嗓子一扯，开始介绍展示的灯笼。
　　什么骨架用的是我们县里后山的那片竹林里的竹子劈成的条啦，上面沾的可是山神的祝福。当然，着免不了二木讲了一个山神佑民的故事。
　　还有上面蒙的纸可不是平常的纸，又透明又结实。什么，您不信？来摸摸，捻捻。在这可是我们居宝灯的秘方，仅此一家。这样的纸刷了油，防水又结实。别管下雨刮风，都吹不破。
　　还有上面的画，你们可见过这样鲜艳的画？上面画了各种各样的吃食，这可算是请了食神来家里，保佑一家吃的好，永远不会挨饿呢！
　　每展示一个灯笼，二木就讲上一段。台下的人哪里知道里面这么多的门道，什么山里长的好竹子，仅此一家的白纸，他们只听懂了这灯笼结实好看，又有好喻头，那些就算听不懂的故事也有趣新奇，因此一个个听得起劲。
　　展会结束，二木的讲解工作也告一段落，接着就叫道：“来买灯笼咯！每人送一份凭证，拿到哪个算哪个，去旁边铺子换吃食，免——费——的咯！”本来有些忘了之前消息的人听见了免费吃食，又骚动起来，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去买。那是，你一个灯笼店，弄这么大一场，东西不卖贵点，岂不是亏死了，捞不回来本？
　　人群熙攘，大家跃跃欲试，欲而又止。终于有人问道：“多少钱啊，你倒是说。”
　　二木笑眯眯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四百文。我们家灯笼原本要卖五百文，今天第一天接待大家，所以便宜一些，还附赠一份吃食，就当给大家发福利了。今天只有一百份，买到就是赚到！”

　　“四百文？我要一个！”
　　“给我来一个！”

　　一下有两个人要了一个。
　　二木先收了钱，安抚两人别急，然后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乘十的方格。“请二位抽一个吧，拆开之后再领一个灯笼，然后将灯笼中放着的凭证拿着去和老板换吃食就行。”
　　两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卖东西的，不先给东西，反而先让人抽个什么。不过两人镇定拿了自己的方盒，打开一看，分别是肘子和肉饼，肉饼下面写了一个三。
　　“好嘞，恭喜两位，灯笼给您咯，赶紧拿去换东西吧。”
　　旁边围观的人瞬间发出惊呼，两人拿到的灯笼上画的正是肘子和肉饼，圆滚滚，色彩鲜艳，在灯笼里光照耀下，竟仿佛能看见上面冒着的油光。真是奇了，竟有如此精妙有趣的灯笼！
　　不过大家还是讨论着看着。也是，刚刚那两人刚去旁边店了，给大家说，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免费吃东西。
　　“欸！果然是真的，我果真换到了，只需将那纸票给老板就行！”
　　“那肘子快六七十文了吧？”
　　“哪有个个是肘子的？”
　　“三个肉饼也不亏啊。”
　　“给我来一个！”
　　“要死啊，挤什么挤！我也要一个！”
　　二木笑开了花，见人群拥挤，连忙喊道：“不许拥挤！一个一个来，排队来！”
　　这话勉强维持了秩序，只是一个人正抽呢，后面的人就要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第一个人抽到了什么，就当是自己抽到一样，都叫起好来，惹得人不论抽到什么，都乐开花，拿着赶紧去吃顿宵夜或是晚饭又或是打牙祭了。
　　好在没有发生踩踏事件，排在后面的人，怕自己买不到，一个个想要挤到前面去，没想到却看见有衙门的人守在旁边，见一个想要插队的就捉一个，将后头的人震得服服帖帖。美食虽好，但官府更不好得罪啊。
　　热闹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对居宝灯的三人而言，匆忙的工作，嘶声力竭维持秩序，一遍遍不厌其烦告诉顾客到底应该如何使用凭证，才是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等到一百份全部卖完，人群聚集了一阵，对居宝灯福利的覆盖范围感到不满，议论了一段时间，表示非常想要下一场活动的愿望之后，就慢慢都散了。只剩下几个零星身影。
　　苏祁宁将几人请到店里，请他们喝了一顿茶水，吃了一顿夜宵，道了谢，然后送这些从衙门“借”来的人走。
　　三人完成所有工作，全都瘫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而后扑哧一声，都笑了起来。
　　二木霸占桌上的水壶，倒一杯水就一通吸入喉咙，一连灌了五六杯才缓过劲来。他仰倒在椅子上，感叹道：“这真是比纯干活还累啊，说的我口都干了。”
　　苏西也凑过来喝水，抱怨道：“这小杯子喝水真不痛快，还是要用大碗喝才解渴。”
　　二木笑道：“你个小丫头，就知道牛饮。”
　　苏西不在乎二木这么说她：“我才不管。不过二木哥，你说的真好，我在前面都听入迷了。”
　　二木连忙道：“可别只夸我，这些话都是姑娘写好了给我的，我背熟了，自然就讲得好了。”
　　苏祁宁现在当了老板，当然要鼓励自己的员工：“我写的好也得你讲得好才行，今天辛苦大家了，等到铺子赚钱，给你们大钱！”
　　“嘿嘿，那我们可等着了！”

　　二木捧场，苏西算得上谄媚了。她走近，依靠在她的姑娘旁边。苏祁宁见她头发有点乱，顺手轻轻给她抹平。没想到一转眼看到苏西眼睛红了。
　　她收回的手一顿，眼睛柔和，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刚还高兴吗？突然哭鼻子可不好。”
　　苏西吸了一下鼻子，而后哑着声音，埋怨：“还不是姑娘，说要给我好多钱，我高兴地都哭了。”
　　这下两人都被逗笑了。
　　苏西一跺脚，坐在一边去了。

　　三人静静享受安静休息的片刻。
　　二木此刻心中却无法平静。他身上衣服汗湿，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显出他尚显少年的身体。他被今天晚上的自己惊呆了。以往他是干收债的活，跟着二娘子，给她壮大声势。然后某一天，二娘子给了他一笔钱，相当于他几个月的工钱，让他去守一家店，跟着后面接手那家店的铺主。他打听了一下，只知道是个卖灯笼的。他拿钱办事，也没什么其它的指望，只希望东家能够发钱，赚个饱肚。东家确实是个卖灯笼的，只是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卖灯笼的。当他嘴里流利说出背好的故事，看着认真听的观众，他全身像着了火，他成为了另一个自己，说久了，说多了，自己也就对这样的兴奋和紧张麻木了。一切结束之后，他冷静下来，对这位新东家充满难言的复杂态度。能做灯笼，又能写出这样的教人说话的东西，他以前从未见过。他有预感，以往不仅是这位东家，连着跟着东家的他，都将会有他无法想象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