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会梦见电子蝴蝶吗》巫念

8、复古主义 我们要回到

　　坐上车，靠着窗眺望道路两旁，触目所及的都高楼林立，再往上，是被切割成不规律色块的天空。

　　她还记得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霞光在玻璃间折射，随着移动晃成游动的光斑，刺眼，夺目，难以忽视。

　　现在，天色已经融进一片浓浓墨蓝。反射在玻璃上的，变成了楼间的、路边的，各色的灯光。

　　如果没有空心病，这班车会有许多人类搭乘。下班、回家，望着这样景色的人的心情应该很轻松愉快吧？

　　莉莉安试着去模拟，但查询枢纽区弹出的资料，都是些公文。在这百年不曾大变化过的政治中心，人类的存在实在微乎其微。

　　“与之相反，人流最大的流通区常常翻新。除去地标性的部分建筑，大多店铺都会在一年间更换。”
　　在车驶入流通区后，莉莉安自动连上了区域网。有关此处的资料弹到面前，被她直接念了出来。

　　洛希斯听见了她的话，扫了眼窗外，低声接了一句：“活三个月都算多了。”

　　三个月。具体的数字，就好像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的洛希斯，会因为什么来到这里？

　　在莉莉安往对方的档案添上新问题时，车缓缓到站了。

　　这次的洛希斯没再马上下车，而是朝莉莉安抬了抬下巴：“我不想太晚到家。你要看什么就快去。”

　　“好的。”仿生人微微点头，晶莹的眼又闪啊闪，“主人，感谢您愿意与莉莉安一起。”

　　“……”
　　洛希斯本来的意思是她不下车，但被莉莉安来这么一句，才意识到仿生人一开始的请求就强调了陪同。

　　答应都答应了。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站了起来。

　　车站停在了步行街的入口，她们下车，影子在路灯照射下拉得很长。十几步后，她们来到连接各街道的分岔口。

　　各个路口的路灯造型都不一样。
　　莉莉安想去的维尼大道应该左拐，立着一个机械时钟，在其余的雕塑摆饰中格格不入。

　　她确认了数字，因为无人维护，指针转的慢了几小时。

　　这一犹豫，她错过了开口提醒方向的机会。但刚到时还在总车站外认不准方向的洛希斯，这次倒是不用导航就走对了路。

　　[ 洛希斯很熟悉这里。她之前肯定很常来这。]

　　她在档案记下新发现，才跟上默不作声又步伐坚决的主人。

　　一进入维尼大道，区域划分与行走角度就熟悉起来。店铺都亮着灯，只是无论里外都没有人。

　　莉莉安参照莉亚拍的视频左顾右盼，没有一家是当时拍摄下的。
　　对人类而言，要新鲜感维持半年，实在太久。

　　和仿生人寻觅的反应不同，洛希斯对这些店没什么兴趣。她凭着稀薄的熟悉感前进，只偶尔看一眼店铺号确认位置。

　　她本想快点走到尽头宣告这趟陪同到此为止，却在路过一家与四周都格格不入的店铺——它的招牌甚至是木制的——骤然停下脚步。

　　“那些店全都搬走了，你怎么还在这？”
　　如果莉莉安没在身边，洛希斯一定会这样说的。

　　即便与她对望的招牌肯定没法给她答案，她也不可能进去找到店主询问。

　　心口隐隐发闷，她走到玻璃橱窗前，往下看。这摆着的手工艺品倒是换了一茬。

　　果然，完全没有变化才不可能。

　　想到这，她收回目光，结果一转头就和莉莉安对视了。

　　“主人，你来过这家店吗？”仿生人问候的语气一如既往，柔和而平静。

　　洛希斯从不觉得自己是倾诉欲大的那类人。毕竟怎么看，好友都更适合这个描述。

　　但对方已经不在了，她想说的话不自己说，就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嗯。”迟疑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还在读书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她想说明自己不是特意来找它的，但莉莉安的眼眸一亮，科普砸到面前不过眨眼：“根据资料，这家手作店已经在这里开了一百年了，已经被列为了流通区的独特地标建筑。”

　　“……是吗？”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洛希斯下意识接话了。

　　说完，她又看向玻璃橱窗，这次的视线从展品上越过，往更里面望去。

　　店铺的装修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只是从店外看，隔着无人打理而落了灰的玻璃，怎么都显得模糊。

　　“这里还曾是人类复古派的聚会地点。”耳边，莉莉安还在说着她查到的信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既不信奉魔法，也不热爱科学，只主张回到过去……”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洛希斯好像又回到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当时的她站在店里，挑选着要用的本子时，柜台处的宣讲也一刻不停落到耳边。

　　“明明社会形态已经停在当前阶段一百多年，我们这一代的人的生活与祖辈的祖辈都没有太大差异——那么，我们要回去的到底是哪一个过去？”

　　手停在几个款式类似，只是颜色稍有差异的厚本子，她纠结起自己的选择。

　　“那是一个被我们淡忘了却最真实的世界。没有魔法，科技也没发展到现在这样，人类的居所也不局限于一片平原。”

　　她放弃了纠结，把这几个本子都拿上，走向柜台结账。

　　虽然走近了，但复古派的信众堆在宽敞的一头，争论渐起，讨论的内容反而听不清了。

　　在堆满书籍的另一头，店主探出身子，为她包好商品，报完价格还有些感叹：“真少见，现在还有用纸笔的人。你要是对复古主义感兴趣，周五晚有给新人的宣讲。”

　　洛希斯接过包裹，稍微回忆了下自己听到的内容，摇摇头。

　　“算了吧。不想待在这，自己走出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回到什么过去。”
　　实际上，她确实在不久之后辞掉了工作，搬离了智网平陆。

　　而现在，她要对他们多一点新的想法。

　　不被大部分人放在心上的人类复古派居然是最切合总控局的“意志探索”计划的人。

　　真和人类在一周内死完这件事一样荒诞。

　　摇摇头，把钻入脑海的往事甩开。洛希斯背过身盯着莉莉安，嘴角上提了几毫米：“莉莉安，我要走了。”

　　近似微笑的表情只持续几秒，洛希斯又变回那副眼皮半垂、很是倦怠的样子。

　　仿生人没法解读出那错谬般的状态是因为什么。但她知道，洛希斯的脑海里藏着太多她不知晓的事物。

　　这便是人类和仿生人最根本的不同了。

　　情感。

　　即便被诊断出情感有着先天缺陷，洛希斯仍是人类，是她突破程序的最后1%的唯一机会。

　　她不会离开她。

　　莉莉安走前一步，伸手扯住了洛希斯的背包带子。一如上次这么做时，出声表达了自己的请求。

　　“即便您认为真相已经揭晓，也请允许我跟着您。”

　　凝视她的眼眸，因为逆着光，被她倒映其上的畸形模样压得晦暗不明。几秒后，洛希斯甚至弯了弯眼。

　　“为什么。”

　　毫无笑意的语气，比起疑问更像是冷硬的拒绝。

　　上次这样，莉莉安是用“威胁”的手段才说服她的。

　　省去了无用的温声细语，莉莉安不再微笑。

　　“如我先前所说，我的核心程序仍未完成演算。它是关于人类情感的模拟，最终问为：何为‘爱’？原本是由我在深度休眠中吸收实时上传的新数据进行解读。但，意外发生了。”

　　“人类都死了。”洛希斯皮笑肉不笑地指出了现实。

　　莉莉安摇摇头：“不，您还活着。所以，任务一诞生了。它从不只是为了通知一场灾变。”

　　“哈，从一开始就……”魔法师又是一声冷笑，她摊开手，停顿几秒又收了回去，“真是功能差劲的机器人。你该知道这没用。”

　　“如果您指的是“情感障碍”的记录——很抱歉，我未经允许就私自查阅了加密档案——正因如此，我不会离开您，主人。”
　　她的脸上流露出诚恳的歉意。
　　“程序只差最后的演算，而您是唯一的样本。”

　　看着她生动的表情，洛希斯只觉得讽刺。单从情感表达来看，莉莉安比她都像人类。

　　但或许表情万年不变和几分钟切换好几种极端情绪的本质是一样的，所谓情感，与她们毫无关系。

　　“你只能带问题躺进你的电子坟墓了。”

　　洛希斯不再和她废话，做出如此总结后，伸手掰开了对方手指，转身原路返回。

　　一步，两步……

　　身后响起规律而稳当的脚步声。

　　莉莉安在跟着她。

　　意识到这点她也没有回头，自顾自地往前走。而那道声音也就这样一直紧随，像影子一样，只有她停下才能匿去其存在。

　　真够固执的。

　　洛希斯懒得理她了。即便对方跟着一起坐上车，也目不旁移，只看着前方。

　　余光里那道金色的影子如影随形，只是不像来程时不时冒出些复杂的话语。

　　就这样，接下来的车程都氛围死寂。终于回到莱恩区的站点时，魔法师伸手一挥，仿生人就从她眼前消失了。

　　当然，不是她对莉莉安做了什么，而是——

　　“……终于回来了。”洛希斯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肩膀。每次使用传送魔法，浑身都像被巨石碾过一样沉重。

　　如果不是为了躲莉莉安，她才不会用这个。

　　简单的甩开显然没用，毕竟一开始就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但她可记得，开门后的莉莉安停在结界外。

　　这种不针对仿生人个体的群体魔法似乎能够生效。

　　离开前她已经把结界恢复了。想到这，洛希斯把包往椅子一丢，缓缓迈上二楼。

　　刚刚的几个小时，无论主动被动，她都知道了太多事情。

　　现在，她需要休息一下。

　　——与此同时，再次找到研究所的莉莉安又被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这次她知道这是魔法了，没再被系统强行定住。

　　靠自己肯定是没法破解的。

　　仿生人寻找起她上次离开这的录像，锁定了画面里那头银色长发。

　　[ 待办：尝试向精灵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