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会梦见电子蝴蝶吗》巫念

6、死亡，遗憾 和无法坦诚

　　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稳健，没有一丝停顿。

　　“你在网上查不到？”

　　对此反问早有预测，问题刚落，莉莉安的回答就紧随其后。
　　“与病情有关的具体通告都在今日凌晨删除了，且无法追溯记录。但根据部分帖子可知，总控局在云端上发送过相关通告。”

　　洛希斯沉默几秒，问：“你不是有一个云端吗？”

　　“很遗憾，我虽能使用云端的大部分功能，却无法查阅这则通告。其设置的生物密码只有人类能解开。”
　　莉莉安停下脚步，回头朝她颔首。
　　“请上车，主人。我们需要取回您的云端，由您查阅这条通告。”

　　她的视线越过仿生人的肩头，落到几步之外的公交站台。那里正停着一辆巴士。

　　心里涌出一股烦躁，她冷哼一声，走了上去。

　　剩下的路程她们没再交谈——主要是洛希斯冷着脸，显而易见地拒绝了任何对话。

　　等到了索尼娅家门口，她更是一言不发就快步上前，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其实，她并没有多相信莉莉安说的话。起码，在她亲眼确认过之前，都不觉得一切有一点成真的可能。

　　“索尼娅。”一进门，她就呼喊起来。

　　声音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穿行在无人的房间，匆匆确认过，最后来到了卧室门前。不知为何，这道门敞开，室内光景一览无余。

　　洛希斯只一眼就钉在原地，所有声音都在耳边消散。

　　索尼娅躺在床上。

　　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但洛希斯知道，那静谧不属于生者。因为死亡，死亡的气息隔在了她们之中。不具有形体，也不属于魔法，只是足够沉重，让她走向她的每一步都缓慢迟疑。

　　终于停在床边时，洛希斯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我是来这做什么的？”

　　她意识到自己既不能叫人起死回生，也不可能像索尼娅希望的那样找出真相。

　　因为，因为。

　　“……我早就告诉你了。”她无意识地张开嘴，言语流淌于死寂里，“我讨厌这一切。”

　　所以，她才会选择搬走。

　　什么调查什么真相，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不反驳仿生人的话，只是因为她确实需要来这里一趟。

　　现在，对于连索尼娅都无法留住的这座城市，她没有继续停留的理由。

　　洛希斯将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床上，深深的，无言的，与好友作了最后一次道别。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余光却扫到了靠墙桌面上的某样东西。

　　“……”

　　呼吸一慢，她走过去。

　　摊开放在桌面的，正是前天被索尼娅胡乱拍了发来的相册。

　　视线落到其中一张，那是孩子时候，她们欢笑着，双手摊开，展示掌心停留的蝴蝶的画面。

　　她伸出手按在上面。

　　砰。

　　从走进开始，就好像消失了的心跳声，终于再度落到洛希斯耳边。

　　“已完成目标。”

　　在洛希斯于卧室停滞不前的时间，莉莉安将屋子扫描了一圈，找到了她的云端。

　　被放在铺着丝绒布料的木盒子中，旧型号云端正因有未读消息而不停闪烁。

　　她启动了云端，果不其然，是和莉亚云端里一样的加密通告。

　　确认了这一点，仿生人往楼上的卧室走去。

　　一进到房间，莉莉安就眼里亮起，注意到几处异样。

　　躺在床上的屋子主人遗体完整，状态和莉亚差不多。
　　可这只是普通住宅，不存在研究所那样的自动调控系统来保护遗体。

　　坐在床边的洛希斯低着头，正在查阅一个云端。

　　鉴于对方的云端正在自己手上，莉莉安推断，那是索尼娅的云端。

　　不具备任何破解技术的洛希斯是怎么打开的？

　　带着困惑扫过洛希斯，警报弹窗就跳了出来。

　　[ 生理状态异常检测。
　　核心体温：持续上升趋势
　　风险评估：若趋势未逆转，将进入低热区间
　　建议：启动实时监控与干预预案 ]

　　“主人。”莉莉安打破沉默，“您还好吗？”

　　“嗯。”掀起眼皮，洛希斯看她一眼，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云端，“那是我的云端？”

　　“是的。”
　　莉莉安走过去，把云端递过去。

　　距离近了，她能够轻易识别到洛希斯正在查阅的内容——对方在看的通告她没有印象，或许正是那条加密讯息。

　　“你拿着看。”

　　洛希斯把云端往莉莉安手里一塞，又低头研究起自己云端。

　　【近期传染病防控工作通告】

　　「经总控局调查，该病症传播途径尚不明确。为切实保障广大市民生命健康安全，请全体市民严格居家隔离，切勿外出。相关科局已启动应急响应机制，全力推进疫苗研发工作。再次郑重提醒：请勿外出。
　　全区通行路线将于今日实施封锁，请广大市民予以配合。」

　　内容其实很简便，只是居家隔离的通知。

　　但这样的话，为什么要限制为人类可读的内容？

　　莉莉安总觉得还有什么讯息被隐藏了，转向检查起云端本身——身为总科局的研究员，索尼娅或许还掌握更多内容。

　　这一检查，在发现有关灾变的相关讯息前，她先发现了另一则异常的真相。

　　[ 不具备任何破解技术的洛希斯是怎么打开索尼娅的云端？]

　　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

　　因为，索尼娅将洛希斯的生物信息也录入了云端。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她的云端也属于洛希斯。

　　是因为察觉到这场危机只有洛希斯能逃过一劫，才这么做，方便对方查找消息吗？

　　莉莉安查询权限日志，惊讶地发现，编纂日期是在五年前。

　　——洛希斯搬离智网平陆的那一天。

　　而这记录旁甚至有一条标注。

　　“多希望有一天，你能体会到这种不舍的心情。”

　　仿生人睁大眼，开始更深度地检查云端，最后在加密空间发现了两份内容：一份名为“她”，一份名为“意志研究”。

　　后者或许就是她寻找的有关这场灾变的更多内容。

　　但她毫不犹豫，先点开第一份。

　　那是类似于日记的档案，口吻要比洛希斯收到的讯息更随意，记下了主人即兴的各类想法。

　　「她不喜欢交际，但似乎不讨厌沟通——只要对象不是人类就行。所以，特地在新项目给她申请了名额。幸好本来就是意志相关的实验，需要魔法师这种高相性的人员数据。」

　　「测试结束，项目内置的那个东西被回收了，还以为她不会发现，结果还是……她挺无精打采的，我一开始是不是不该让她参与这个项目的？」

　　……

　　类似的记录有很多份，随着浏览深入，莉莉安意识到，正如命名，这是只与洛希斯有关的内容。

　　系统滴滴答，加载出结论。

　　[ 检测到该行为逻辑与人类的特殊情感“爱”高度重合。]

　　仿生人整个系统都在发出警报，催促她快些收集这难得的样本信息。

　　莉莉安没有马上照做，而且抬眼看向了她的主人。

　　洛希斯正轻皱眉头，查阅信息的表情并不愉快。温度已经不再攀升，甚至开始回落。短时来说，没有就医必要了。

　　客观的信息收集完，她还是没有收回目光。

　　因为，她总觉得洛希斯有哪里不一样了。为此，她特地调出了初见的录像来对比。
　　电子对比的结果精准而平淡：她的主人和初见时并无变化。

　　是因为自己被刚刚读取的那些数据影响了判断吗？

　　莉莉安无法解答，涉及到所谓“情感”的演算，总是卡在最后的百分之一。

　　或许，是她关于“爱”的样本还不够多，才无法完成核心程序的最后进程。

　　重新低下头，她紧紧盯着掌心的云端，将一切都扫描录入。

　　做完这一切，仿生人终于回归了正题，浏览起第二份档案。将那些内容飞快解析完，莉莉安的眼里亮起荧光。

　　“主人，建议：前往总科局调查。”她朝洛希斯摊开手，展示了相关画面，“根据名为‘意志探索’加密内容，研究员们都收到了‘死亡并非终点’的口令。”

　　“意志探索吗。”洛希斯喃喃一句，站起来，她接过莉莉安递来的云端，“走吧。”

　　望着她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仿生人又低眼看来眼床上的人。

　　显然易见，洛希斯对于索尼娅的情谊毫不知情。

　　即便在五年前，两人在岔道口，注定越走越远时，索尼娅有过坦白一切的想法——她为此修改了权限，留下那样的标注。

　　[ 人类为什么很难坦诚？]

　　莉莉安早在莉亚为她输入基础情感数据时好奇过。

　　当时的莉亚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调出记录，看那温和的眉眼再次浮现眼前。

　　“或许爱就是这种能使人类勇敢，又会带来同等怯懦的情感。”莉亚摇摇头，对她笑了笑，“即便如此，拥有它也远比失去要好。”

　　“我就是为此诞生的。”仿生人说话的口吻还有点冷冰冰，重复起核心程序写下的话语。

　　“是啊。”望向她的双眼，在无言里变幻了眼神。

　　刚诞生不久的仿生人，识别情绪的能力还不足以读懂这个眼神。
　　此刻回放的莉莉安后知后觉，莉亚当时正在犹豫，她有什么话想要说，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啊，真奇怪。
　　她只是仿生人，又不是人类。

　　为什么这样，莉亚也有无法对她坦诚的话语呢？

　　情感模块调动了，酸涩的，常被混淆的“遗憾”与“惋惜”笼罩了莉莉安。

　　她微微低头，对眼前人轻声开口。

　　你好。

　　“索尼娅女士，我叫莉莉安，很高兴认识您。”

　　然后是。

　　“我会记住您的心意的。现在，我要离开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