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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屏风窥 ...

  •   回到槐树街,一切又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先前的槐树街,在白天虽然显得平静,一切再正常不过,可只有程白风知道,那吹拂过来,带着点花香的清风,裹挟着阵阵阴风,带着一个游魂的执念与不甘。

      现在,那阵阴风终于消散不见,清风拂来,花香阵阵,这正是程白风想要的结果。

      槐树街恢复了和以往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是安详又幸福的平静。

      再回一趟棺材铺,把事情的原委和王氏的执念告诉陈四爷,这件事情应该就完全结束了,她也能回事务所继续修习了。

      为这事忙了几天,马上就能下班了,程白风脸上难得带着点喜悦,她推开棺材铺的门,却只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女人身材高挑,一头乌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裤,只是外面不披着丑到极的黄色道袍了,腰间那一堆神秘的小玩意也被一条正儿八经的勤务腰带取代,手上还拿着一个板子,神情认真,正用笔记录着什么。

      程白风:......

      老妖婆过来干什么?

      她走进屋里,看向祁元的目光从一开始的不解慢慢转变为戒备。

      大概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祁元头也没抬:“调查群众满意度。”

      程白风“哦”了一声,站在一旁看着祁元在板子上写写画画。

      祁元停了手,毫无感情地看着她:“你不说,我怎么结案?”

      程白风在祁元的目光注视下,喉咙里那句“你不是来查岗的?”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把门带上,迈过门槛,走到矮桌边上,在陈四爷对面站定。

      陈四爷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安的期盼。

      “陈四爷。”程白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老伴的事,我查清楚了。”

      陈四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了一下,没有说话。

      程白风在矮桌另一侧的条凳上坐下来,把外套口袋里的纸人掏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纸人已经完全干了,纸面平整,朱砂嘴的唇角依然翘着那抹浅浅的弧度,可整个纸人看起来松弛了许多,软软地贴在桌面上,边缘微微卷着,倒真像一个人卸下了所有力气之后的模样。

      “她的魂一直在城南和槐树街之间那片夹缝里飘着,没法进地府,因为她自己不觉得自己死了。”程白风把那枚铜钱也搁在桌上,纸人和铜钱并排放着,铜钱上的划痕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她记得那天早上您出门之前,她跟您说了一句话,您没听清。”

      陈四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说了什么?”

      “她说,路上小心。”程白风把那句话平平地说出来,“城南那条路滑,您走路不稳当,她怕您摔了。那天她烧了三天,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这个事,一直想告诉您她最后说的是这一句,不是别的。”

      她停了停:“她想让您知道,她没有怪过您。”

      陈四爷坐在条凳上,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很久没有动,久到程白风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随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然后幅度越来越大,他用手掌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声音。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粗糙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水光。

      程白风坐在他对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桌面上那张纸人的朱砂嘴,在昏暗中似乎比方才翘了那么一点点,嘴角的弧度还是那抹客客气气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疏离的笑,像一个人站在门口,跟屋里的人说完话了,转身要走之前最后笑了一下。

      祁元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板子不知什么时候搁下来了,笔也收回了口袋,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陈四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声音沙哑:“她……她现在去哪儿了?”

      “执念散了,魂魄已经进了鬼门关,该排队排队,该轮回轮回。”程白风说,“下次您要是梦见她,大概就是来跟您告别的了。”

      陈四爷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人,伸手想去碰它,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会儿,最后收回来,搁回自己膝盖上。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额头的皱纹叠得更深了,可眉眼之间的神色比程白风第一次见到他时松弛了不止一个度。

      程白风站起身,把纸人和铜钱收好。

      她看了一眼祁元,祁元已经重新拿起板子,在纸面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用毫无感情的平直语气开口:“群众满意度——已办结。异常等级:乙等。案件编号:乙柒拾叁。归档人......”

      “程白风。归档时间,今日。”

      写完之后她把板子夹在腋下,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走。”

      槐树街上阳光正好,午后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绿茸茸的,程白风站在棺材铺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陈记寿材”的木牌,字缝里的灰还在,可笔画似乎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像是阳光晒得久了,灰落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没有再看,转身跟上祁元,沿着槐树街往北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

      陈四爷站在棺材铺门口,佝偻着背,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这个方向轻轻摆了摆。

      程白风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

      祁元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白衬衫的衣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拂动,她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开口说了句:“那个叫喻执槐的鬼差,见过面了?”

      程白风脚步不停:“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白风想了想,把手指插进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枚铜钱的边缘:“有点本事,人很怪。”

      祁元没有再问。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的,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程白风皮鞋的响声交错着,两人穿过槐树街,拐过巷口,走进了一扇程白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隐在两道墙之间的窄门里。门后是一条灰扑扑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之下挂着一块铁牌,铁牌上面刻着七个字:异常管控事务所。

      程白风跟在祁元身后走进走廊,把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阳光被切在外面,走廊里只剩下白炽灯清冷的光和两人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那枚铜钱,方孔边缘那道“十”字形的划痕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变深,也没有再变长。

      她把铜钱收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大步跟上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走进异常管控事务所敞开的铁门里。

      异常管控事务所,全称“异常现象管控及民间事务协调事务所”,挂靠在阳间地界几个大城市的治安系统下面,实际上是个阳间和阴间两头都不太待见的边缘部门——从能让祁元这个判官司主事来分管就能看出来。

      事务所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城隍庙里忽然多出一尊不该出现的泥像、老宅半夜总有人听见脚步声却找不到人、棺材铺的纸人自己会挪位置、河边的柳树一夜之间长了三丈高,这些“说邪不邪说正不正”的事,都归他们管。

      事务所设在老城区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框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几个字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不明就里的人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门面不大,推开铁门进去是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办公室,左边是档案室,右边是值班室,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后才是正经的办公区。

      办公区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摆着六张办公桌,桌面上堆着成摞的卷宗和散落的符纸,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甲类、乙类、丙类、未归档。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没换,亮着的那几根也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照得整个房间灰蒙蒙的。

      事务所编制常年不满员,满打满算就八个人,还包括一个常年不在岗的所长和一个主要负责做饭兼看门的老周,实际跑外勤的,程白风算一个,祁元算半个,还有个姓刘的同事大部分时间在档案室里睡觉,睡醒了就出去溜达一圈回来说“查过了,没什么异常”,写出来的报告错别字比正文还多。好不容易招进来两个新人,也只是打杂的。

      至于所长,程白风入职四年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穿着同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来办公室翻一通抽屉,拿走几沓票据说“去上面汇报工作”,然后就消失了,下一次出现大概是半年后。

      待遇一般,经费紧张,办公桌的桌腿垫着纸板才能站稳,打印机常年卡纸,连符纸都是祁元自己掏钱买的便宜货。地府那边倒是给了一点权限——可以进出酆都大部分司署,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调动低阶鬼差协助,偶尔能蹭到阴官专线的免费鬼电......

      也就是靠这一点权限,事务所接了不少地府懒得管、阳间又不愿认的案子,每次处理完,要么在阳间记一次“群众满意度”,要么在地府记一笔“协助平息异常”,两边都不给钱,但两边都不找麻烦。

      程白风在这里待了四年,从最开始连符纸都画不顺手的新人,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查案、跑地府、和阴官打交道,这四年的经验全靠祁元这个老妖婆压榨她。

      她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抽屉里除了工作文件和几叠备用符纸,还有一小包干茶叶、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和一张压在桌面玻璃板底下的泛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遇到搞不定的,就去地府找祁元,她欠我人情。”

      纸条是谁留的,她不知道,从她被祁元带来的第一天就在那儿了。

      程白风拉开椅子坐下,将祁元刚放在桌子上的卷宗看了一遍,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字迹夸得上一句好看。

      签完字,程白风才想起来,她忘记跟祁元汇报那个神秘老头的事了,当即将好好休息这个摆烂的念头抛掷脑后,拿起卷宗朝着祁元的办公室走去。

      她敲过门,便直接进去了,祁元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从哪搞来的黑咖啡,眉头微微皱起。

      程白风有点诧异:“你不是不用睡觉吗?”

      “试试罢了。”祁元放下杯子,声音毫无波澜。

      “试后感?”

      “......有点苦。”

      这样的祁元莫名有点好笑,与她那一副毫无人情味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程白风勾了勾唇,强压下笑意,进入正题:“我第一次去城南,没有找到陈四爷,反而被人引去了城隍庙。”

      祁元抬头看了她一眼:“人?”

      “不是人,起码我能确定不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程白风的答案十分肯定,“像那种......能发动里世界,或者进入里世界的鬼。”

      那个老头,看上去不像跟喻执槐认识的样子,与其说是指路,倒不如说是故意引她去城隍庙,至于引她去城隍庙做什么,她也有点看不明白。

      是故意把她引到鬼怪多的地方,准备让被惊扰的鬼怪把她干掉?还是故意把她引到喻执槐跟前?

      祁元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下次有这种拿不准的情况,在软件上喊我。”祁元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阐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会看你。”

      从程白风被她领回事务所的那天起,祁元便告诉她,在有必要的时候,会通过某种方式去观察她,这事一直不是个秘密,祁元也不屑将这事隐瞒。

      程白风知情并同意了,甚至还知道祁元观察她的手段不止一种,虽然她确实不太喜欢被观察窥探的感觉,奈何祁元的目的确实十分单纯,就是观察她的处境这么简单,她也不会说什么。

      反正就算有意见,她也打不过这个老妖婆。

      程白风点点头:“知道了。”

      祁元又说:“这事结束了,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带你回一趟酆都。”

      “知道了。”

      她估计,这次去酆都,又要看到喻执槐那个神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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