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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拘魂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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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进招魂司,也不知道是不是主事把阎罗王给的经费贪了,不过一天时间,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变得更小了,孤零零地承担着照亮整个逼仄狭小的招魂司的职责。
艰难地从横在门前的板凳前走过,程白风总算看见昨天的那个老婆婆,对方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本子,纸张朝上,露出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老婆婆明显是记得她的,看到她,问了一句:“昨天不是刚查过?”
程白风点点头:“所以我这次是来查念簿的。”
“念簿......”老婆婆念叨着,在抽屉里摸索一会,拿出一本被杂乱红线如八爪鱼般缠住的本子递给她,“在这,你要看的话,得有祁大人的准许才行。”
程白风不解:“为什么?”
老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皱成一团:“那你得去问我们刘大人了,那是他定的规矩。”
老实说,在异常管控事务所的这四年,程白风来地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在酆都打交道最多的也都是鬼差和阴官,还真不太清楚各个司有这个规矩。
不过老妖婆都让她自己查案了,总不可能这点权限都不给她。
程白风这样想着,接过本子,手触碰到红线的一刹那却被死死缠住。
空气中顿时充满尴尬的气息。
老婆婆笑眯眯开口:“啊呀,祁大人貌似没给你权限,要给她打个鬼电吗?在招魂司打的话有优惠哦。”
老妖婆......
等回去一定跟她没完!
程白风气得直磨牙,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维持平静:“不用了,判官司有内部专线,免费。”
她拿起手机,打开“000”,敲键盘的力度像是要把屏幕摁碎。
“开权限!”
祁元大抵正好在看手机,回了她一个问号。
片刻后,大概是搞明白她什么意思了,祁元又发来一个句号。
程白风:......
办事要紧,办事要紧。
程白风默念两句,强忍住骂人的冲动,再次打开念簿。
这次的红线没有再缠上来,而是快速列队一字排开,生怕迟一秒就引起程白风的不满,明明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时间竟透出一丝谄媚感。
程白风:?
她缓缓抬头,看向老婆婆,一举一动好似在问对方:这是在......?
老婆婆依然笑眯眯的:“这是刘大人为了提升大家的体验感,特意吩咐造簿鬼改进的。”
程白风更不理解了。
地府......也有群众满意度这个指标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
再继续浪费时间,陈四爷在阳间恐怕能被吓个半死,这样事务所的群众满意度就不保了。
程白风静下心,仔细查看念簿上的内容。
看了一会,她愣住了。
因为念簿里,没有关于王氏的任何记载。
王氏的执念既然已经强到要通过攻击她来表达的地步,那么没理由不出现在念簿里。
可为什么她找不到?
程白风思考了很久,开始重新梳理每一个足以联系在一起的线索。
俗话说,人敲三下鬼敲四,无论任何鬼魂,只要到了阴间,过了孟婆桥,便不再会记得人间的一切,人间的礼节自然也会忘记。
就算是逃过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勾魂的游魂,也会在受到业力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敲四下门。
除非......
除非王氏从始至终就没有把自己当过鬼魂,她的潜意识里,或许还认为自己是人。
这种说法听上去很离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阳间的游魂,只要潜意识里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人,而这种意识足够强烈,就能够不受业力影响,做出和人一致的行为,而这种情况大多出现在逃脱了黑白无常勾魂的鬼魂身上。
王氏,俨然如此。
这也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王氏连着七天都只敲三下门,又以鬼魂的形势出现在棺材铺里想要攻击她了。
程白风猜测,王氏大抵处于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的时候,因为执念,她不觉得自己是鬼魂。
敲三下门,只是因为她想回家。
而她的不清醒,也是因为执念,既然她认为自己是人,那么刷好棺材漆便不会是她的执念,没有人会盼着自己死。
也正是因为他们都理解错了,对方才会如此愤怒。
现在看来,只要搞清楚她的执念是什么,便能解决这件事情了。
不过......黑白无常干活真不严谨,执念这么强的游魂也能放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理清思绪,程白风不忘在心里偷偷吐槽一句,随后抬头看向被埋在书堆里也不忘摸鱼的老婆婆:“如果是不认为自己是鬼魂的游魂呢?念簿里有吗?”
老婆婆思考片刻,混沌的眼球突然透出一丝光亮:“哦,你说的是地缚灵啊,念簿里还真没有,如果你想知道地缚灵的执念是什么,那得拿着相关物件进里边让鬼差帮你招魂。”
程白风立马想到兜里和喻执槐那枚铜钱一起放着的纸人:“纸人行吗?”
“只要是地缚灵附身过的,都可以。”老婆婆慢悠悠地给她指了个方向,“就在里边,你进去吧,记得交代清楚,今天当差的是个毛手毛脚的,笨的很。”
程白风得了方向,简单到了声谢,带着翻山越岭的勇气,朝着招魂司地面的纸山书海走去。
也就这个时候,她才对招魂司有多穷有了实感。
各种各样的账本和魂灵录堆了一地,连过路的空间都难有,等程白风小心翼翼地越过去,额头上早已布满一层细汗。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开门前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老婆婆:“有空,让你们主事去找阎罗王把招魂司扩大点吧。”
老婆婆没说话,只笑了一声,那笑声悠远圆长,透出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此时程白风已经侧身进去了。
招魂司内里的空间意外地比外部大了不少,该有的穷感却还是没少,程白风走过一条又黑又长,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直到尽头才终于看见一点微弱的亮光。
幽黑的空间中央,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锅,铜锅上的花纹早已被磨得看不清模样,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铜锅旁支着一把木椅,上面坐着个女人,手里还拎着一盏油灯。
这盏油灯比外面那盏的火苗要大一点,但也仅仅只是大一点,足矣让程白风看清坐在椅子上的鬼差长什么样。
看清对方样貌的那一刻,程白风愣住了。
……怎么又是她?
喻执槐半靠在椅背上,一手拎灯,一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窝在那儿,坐没坐相,鬼差服穿在身上也显不出半点正经样子来。
她的鬼差服是正正经经的地府制式,窄袖、交领、腰间系一条暗红布带,布料厚实,边角的针脚缝得密密匝匝,大概是刚换上的,前襟还没完全拉平,微微皱着一道斜褶,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的蓝布衫领口。
灯芯烧出的暖黄光自下往上照着她的脸,连下颌线都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质感,五官生得不算多出挑,一眼看过去并不惊艳,可瞳仁是温润的深褐色,干干净净的,和人类没有任何分别。眉眼倒是生得细长,眉尾微微往下落,衬得那双眼睛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润感,鼻子挺直,嘴唇薄薄的,唇角天生微微往上翘着,即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脑后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发尾扫在深色的鬼差服领口上,黑白分明得扎眼。
听到门响,喻执槐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油灯往铜锅方向偏了偏,照见锅沿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沉着几枚灰扑扑的铜钱:“进来吧,招魂的物件带了吗?”
话说完她才抬起眼皮,目光和程白风在半空中撞上,那一瞬间表情没变,嘴角翘着的弧度也没变,可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停,灯芯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拖出一层抖动的光影。
两秒钟之后,喻执槐重新开口,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的,像什么都没认出来:“带了吗?”
程白风站在暗室门口看着她,看着那身正正经经的鬼差服底下露出来的蓝布衫衣领,看着那双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瞳仁,喻执槐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刚刚好,看不出心虚也看不出心虚之外的任何情绪,像是第一次见面,像是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值班鬼差,完全没认出对面站着的是曾在城隍庙和孟婆桥边和她打过两次照面的那个人。
那个她故意要见到的人。
大抵是她发呆太久了,喻执槐挑了挑眉,看上去有点不耐烦:“要招魂吗?等下到点我要下班了。”
这人可真有意思,发了这么久的呆了,就不怕被人察觉到不对劲吗?
她这一声下去,程白风终于回过神来,先是点了点头,再就是把兜里的那枚铜钱和纸人拿出来,一起递了过去。
喻执槐接过去,看见自己那枚铜钱,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程白风,眼神中带着些不明的意味,手上却没含糊。
“我要招一个游魂。”程白风站在原地,稳如老狗,对喻执槐的眼神无所畏惧,连一丝不好意思都没有,“地缚灵,城南王氏。”
喻执槐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把纸人和铜钱一起搁在铜锅边沿的粗陶碗旁边,开始走流程。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的,鬼差服的下摆扫过椅面,暗红布带的末端在她腰侧晃了一下。
喻执槐把油灯搁在铜锅另一侧的木架上,转身走到铜锅正前方,弯腰在锅底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干枯的草茎,折成几段扔进锅里,又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红绳,一头系在铜锅边缘的耳扣上,另一头松松地搭在碗沿,绳尾垂进碗里,刚好触到那几枚灰扑扑的铜钱。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看程白风一眼,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程白风靠在暗室门框边上的墙面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忙前忙后。
“城南王氏?”喻执槐终于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暗室里带着一点回响,“全名是什么?生辰?卒日?”
“陈门王氏,具体名字不清楚。”程白风说,“去年腊月十七下葬,葬在城南坡顶墓园,年约六十出头。”
喻执槐点点头,把手里的红绳又调整了一下长度,然后从腰带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小木棍,在铜锅边缘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符纹。
画完之后她直起身,把右手的食指伸到油灯火苗上烤了一下,她用的一直是右手,左手的袖口从头到尾都垂着没动过。
然后喻执槐就开口了。
她嘴里念的东西程白风没听清,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喉咙里滚出来的音节黏连在一起,听不出单个字。
可那声音出口之后,铜锅里的动静就变了。
锅底那几段干枯的草茎开始冒烟,烟是细白的,贴着锅底盘旋着升起来,升到铜锅边缘时遇到那圈刚画好的符纹,便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罩挡住了一样,不再往外散,而是贴着锅壁内壁慢慢聚拢成一小团,悬浮在锅口上方,越聚越浓,渐渐有了形状。
程白风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铜锅前方约两步远的位置。
白雾在持续成型,可轮廓已经能辨认出年龄,微微松垮的下颌线、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横纹,和王氏遗照上的样子勉强能对得上。
一个六十出头的妇人,面庞圆润,颧骨不高,嘴唇稍厚,生着一副温吞的、不与人争执的长相,可她的眼睛还是两个凹点,像是没完全睁开,瞳仁藏在烟雾深处,不肯露面。
喻执槐停了口中的念词,低头看了看铜锅边缘的符纹,又看了一眼红绳。
红绳绷直了,绳尾在粗陶碗里微微颤动,触着铜钱的末端在碗底一下一下地轻叩,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伸手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铜钱被震得跳了一下。
那一跳之后,铜锅里的人形轮廓猛地清晰了一截,脸上的两个凹点里缓缓地渗出两团深色,逐渐凝成瞳仁的形状,然后整张脸的眉眼都活过来了。
那张脸睁开了眼。
眼睛是灰的,目光没有焦点,没有聚拢在程白风身上,也没有落在喻执槐身上,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一处虚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自言自语。
程白风试探地开口叫了一声:“王氏?陈四爷的夫人?”
那团白烟里的人形轮廓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嘴唇翕动的幅度变大了一些,可依然没有说话。
喻执槐从铜锅旁边绕过来,站在程白风身侧,拎着油灯往那人形轮廓的方向偏了偏,让光更多地打在烟雾人形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方才耐心得多的语气:“你是城南王氏吗?”
那张脸转过来,灰蒙蒙的眼睛缓缓扫过喻执槐的脸,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到程白风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三次,终于发出一个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回响:“是。”
喻执槐看了程白风一眼,把铜钱和纸人递给她:“大功告成。”
程白风被她看得有点脸热,礼貌道谢:“谢谢。”
她把目光转向王氏身上,没再去看喻执槐:“你还有什么执念吗?”
王氏的魂魄产生了一丝波动,似乎不太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什么执念......”
喻执槐在程白风耳边适时补充了一句:“你得先告诉她,她已经是个亡魂了。”
程白风沉默了一瞬,还是老老实实走流程了:“你已经死了,这里是地府。”
喻执槐:......
祁元手底下的人都这么不懂得鬼文关怀的吗?哪有上来就这样说的?
她想着,手已经伸进衣兜,随时准备动手锁住魂魄。
铜锅里的白烟在程白风那句话落地之后,猛地往上一窜,整个烟雾人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边缘原本收束清晰的轮廓簌簌地往外崩裂,碎成细小的雾屑又迅速重新聚拢,聚拢后又崩裂,反复几次,眉眼之间那两个灰蒙蒙的瞳仁迅速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又猛地放大,整张脸的纹路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嘴唇张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的、拖着长尾的气音:“死......?”
程白风后退了半步。
她看见烟雾人形的肩部猛地绷紧,人形的双臂从垂着的姿态变成握拳的状态,指尖的雾团被拉成细长的锥形,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暗室墙壁上的油灯火苗歪向一边,火光被压扁成一条细线,明灭不定地跳着。
铜锅底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锅底下面敲着金属壁。
“我没死——!”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不再是隔着水面的空茫回响,是一种带着明显怒意的嘶哑,从烟雾人形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声带的频率高得刺耳。
那张脸猛地朝程白风的方向转过来,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聚拢焦点,眼神直直地锁在程白风脸上,瞳仁里翻涌着浓重的暗色。
烟雾人形的双臂朝前伸直,雾凝成的指尖几乎要触到程白风的衣领。
程白风没有退,右手已经摸到了符纸边缘,可还没等抽出来,就听见身后“咔嗒”一声轻响。
“你们师徒俩还真是一个样,全都不会说话。”
喻执槐说着,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黑色铁链,链子不过小指粗细,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她手腕一抖,铁链便脱手而出,“哗啦”一声,贴着程白风身侧掠过,直直地缠上那团烟雾人形的腰间,绕了两圈,收紧。
铁链缠上烟雾人形的一瞬间,那股翻涌的气浪骤然被压住,烟雾人形的双臂僵在半空,指尖离程白风的衬衫领口还剩两寸的距离,无法再往前推进一寸。
喻执槐左手一拽,铁链绷直了,把烟雾人形往后拉了半尺。
“你干什么?!”烟雾人形嘶哑地喊了一声,试图挣动,可铁链收得紧,她挣了两下,只晃出一层薄薄的雾屑,人形本身被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喻执槐没管她的挣扎,快步绕到铜锅另一侧,把油灯拎起来搁在铜锅边沿,火光从侧面照着烟雾人形的脸。
她微微弯下腰,和那张灰蒙蒙的脸平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不急不缓的:“老太太,您先别急,等我问您几个问题,您答完了,再发火也不迟。”
烟雾人形瞪着她,灰眼睛里翻涌的暗色没有散,可挣扎的力道弱下去了一些。
“您说您没死,那我问您。”喻执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铜锅边沿的符纹上,“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您还记得吗?”
烟雾人形顿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两下,像是在记忆中翻找,可翕动了几次,没有声音发出来。
喻执槐等她等了五秒,然后又问:“您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吃了什么?”
烟雾人形的嘴唇又翕动了两下,这次发出了一点点声音,模糊又含糊:“……粥。”
“什么粥?”
“白......”那个字拖了半截,后面的声音怎么也接不上来。
烟雾人形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的位置聚起一道深深的竖纹,灰眼睛里那股翻涌的暗色被一层茫然的神色盖住了一瞬。
喻执槐没有催她,而是直起身,绕到烟雾人形侧面,把铁链的末端在铜锅的耳扣上绕了一圈固定住,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是一小块干槐花,颜色发暗,边角卷曲。
喻执槐把它搁在铜锅边沿,推到烟雾人形视线能够到的位置。
“您闻闻这个,还认得吗?”
烟雾人形的目光落在那块干槐花上,鼻翼微微抽动,然后整个人形猛地一颤,那双灰眼睛里翻涌的暗色迅速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怀念,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活了起来。
“槐花……”那个声音低了很多,沙沙的,像树叶摩擦,“我床头……我床边那一小把,干了的,他给我放......”
她停住了。
铜锅里的白烟微微晃动一下,烟雾人形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不再朝前伸着,垂落在身侧,指尖的锥形雾团缩了回去,恢复了圆钝的轮廓。
她的目光从干槐花上移到喻执槐脸上,又移到程白风脸上,灰眼睛里那层厚厚的雾一点一点变薄。
“我……”她开口,声音又低又慢,“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喻执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铜锅边沿那块干槐花往烟雾人形的方向又推了推,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耐心和试探,只留下一层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和:“您还记得这槐花是谁给您放的么?”
烟雾人形沉默了很久。
铜锅里的白烟慢慢趋于平静,不再翻涌,不再崩裂,人形的轮廓重新稳定下来,虽然边缘依然比方才模糊了一分,但整个形态终于不再有暴走的势头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轻,比方才慢,一字一字地往外送:“老陈放的,他说槐花香,搁在枕头边,睡得安稳。”
她停了一下:“我走那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往我枕头边又添了一小把新的……他跟我说,等他回来再给我换一茬。”
喻执槐看了一眼程白风。
程白风站在铜锅另一侧,手已经从符纸上松开了,垂在身侧。
烟雾人形低下头,看着自己凝在雾里的双手,十根手指模糊地摊开着,指缝间透出铜锅壁上的符纹反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落地的、漫长等待之后才得到的确认:“我知道我是怎么走的了......烧了三天,他不在家,我没等到他回来。”
她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程白风,目光里那股翻涌的暗色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一层潮湿的光:“我想跟他说一声……那天早上我让他出门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句话,他没听清,我让他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就走了。”
她停了一瞬。
“我想让他知道,我最后跟他说的是这一句,不是催他回来刷漆,不是怪他走太急......就是路上小心。他老了,走路不稳当,城南那条路又滑。我躺在那三天一直在想,他要是路上摔了怎么办。”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没有怪过他。”
铜锅里的白烟慢慢地、均匀地散开,从烟雾人形的边缘开始,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小片一小片地剥落、上升、消失在暗室幽暗的空气里,人形轮廓一点一点变薄,脸部的五官在模糊,肩和双臂也在淡去。
喻执槐伸手,把那根铁链轻轻一抖,链子松开、收回来,绕回她的手腕上。
烟雾人形没有再挣扎,在铁链撤去之后,她的轮廓反而更淡了,像卸掉一副穿太久的面具,露出下面已经轻薄到近乎透明的一张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还在,嘴角那两道的纹路还在,可眉眼之间那股积攒了许久的幽怨和不甘,正在随着白烟的消散一分一分地退去。
程白风看着那团越来越淡的白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楚:“他让我替他带句话。”
白雾将目光投向她。
“他说,漆刷好了,你来看过了吗?”
那张已经薄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嘴角慢慢动了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白烟散了。
铜锅里干干净净,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烟灰,锅沿搁着那块干槐花,花萼处还留着一点浅浅的香,和铜锅壁的锈味混在一起,若有若无。
暗室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火光照着铜锅边沿那道被磨得模糊的花纹。
喻执槐把铁链收回袖管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松松垮垮的、坐没坐相的样子。
“别看了,魂估计已经被黑白无常勾走了。”
程白风在铜锅前面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看着喻执槐,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地说了一声:“多谢。”
喻执槐抬了抬眼皮,嘴角翘着,依然是那副不值一提的吊儿郎当样:“招魂司的规矩,谢礼得给现金。”
......你是招魂司的人吗就收现金。
程白风没理她,腹诽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侧过头:“明天你还值班?”
喻执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明天休,有事找隔壁王老头,他比我好说话,我不是天天都在招魂司干活。”
程白风推开门,走进那条又黑又长的走廊,身后的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回应喻执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