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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型世言 ...

  •   又一次站在熟悉的街道上,程白风望着“酆都”这两个字,眼皮不自觉跳了跳。

      新的一年,作为官方部门的异常管控事务所也得派人去开会,作为全所中流砥柱,地府大判官祁元,不得不穿上一套正式的西装去开会,也因此没法陪她来酆都。

      于是给事务所符咒补货的任务就理所当然地到了程白风头上。

      程白风叹了口气,带着兜里那点少的可怜的经费随便进了家杂货铺。

      说起来,这次来酆都居然没见到喻执槐,她还有点惊讶。

      毕竟就前几次那频率,她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就是冲着她来的,否则单单用一句“偶然”来解释的话,那未免也太牵强了。

      木门上挂着的风铃跟着推门的动作发出零散碰撞声,掌柜的是个树妖,听到声响,瞥了程白风一眼,再无任何动作。

      程白风逛遍整家店,未免有点沉默。

      店里最便宜的那批净化符都得四十铜币,而祁元只给了她二十五铜币,怎么看都不够。

      她喉咙微动,放下符咒,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店门走去。

      明显是看见她腰间的令牌了,树妖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悠悠传来:“判官司的?”

      程白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树妖,算是默认了。

      树妖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判官司采购物资,连经费都不给够?”

      程白风看了一眼树妖,面不红心不跳地开口:“祁大人说够了。”

      树妖嘎嘎笑了两声,身上的树枝跟着抖动起来,直到笑够了才开口:“祁大人?她都一年多没在酆都买过东西了,物价是会涨的。”

      程白风没说话。

      倒也不是祁元不愿意给她多余的经费,只是五官王给判官司的日常经费本就不多,平时还得分出三分之一给事务所,两边都没什么钱,平时每一笔账都得精挑细算,更别说在发工资这个原本由十殿阎王负责的工作变成各个司的背景下了。

      程白风入职四年,也就只在第一年收到过工资,还被她换成了阳间的货币,以至于现在想自费上班也做不到。

      “实在没有多的铜币,我倒是还知道个地方。”见她确实拿不出多的铜币,树妖正色道,“酆都外面,孟婆桥附近的某个桥墩底下经常有个神棍,她那里什么都有,就是大抵都是些三无产品,不嫌弃的话凑合用。”

      这描述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程白风想着,鬼使神差地回忆起那天喻执槐穿地府鬼差服的样子。

      昏暗的烛光下,女人身上制式正经的鬼差服随意披着,露出苍白肌肤,白皙的手搭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还带点漫不经心。

      那样子,像是猎人看到了犹如囊中之物般的猎物……

      势在必得。

      “这位大人。”大半天也没见程白风有什么反应,树妖有几分不耐,开始赶人了,“您是准备什么都不买,继续在这站下去呢?还是另寻他家看看呢?”

      程白风回过神来,轻声道过歉,转身离开。

      只是一路上胡思乱想,整个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从两人第一次相见城隍庙所出现的异常,到上一次在招魂司见到的表现,程白风全都回想了一遍,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对劲。

      可要说哪里不对劲,除了觉得女人是故意引她见面这一点以外,她又想不出别的不对劲的地方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想着,人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孟婆桥附近。

      还是上次那个熟悉的石柱,被苔藓染成青绿色的石阶上,零零散散几只孤魂野鬼正在破破烂烂的小摊前排队。

      大概是因为去上了回班,喻老板终于有钱了,不比之前只能坐石阶,把东西用破布放膝盖上卖的寒酸,这次她有了新装备——

      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一把靠椅,以及一面锦旗,上联“厚德仁心”,下联“救鬼扶妖”,再搭配上身上穿的那件新布衫,看上去有种怪异的诙谐感。

      今天的客人不算太多,程白风想了想,决定偷看一回,近距离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忽悠鬼的。

      “一铜币的符,童叟无欺,绝对童叟无欺。”喻执槐笑着把符塞到高瘦鬼的手里,“我要是要骗铜币,还会做这么实惠的符吗?别的不说,要是你进了酆都觉得这符没用,随时来找我!”

      高瘦鬼转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喻执槐却又往他手里塞了张符:“这真的是最大的优惠了,再多我也没法给了,小本买卖,谅解一下。”

      高瘦鬼终于满意离开。

      趴在房梁上偷看的程白风:……

      这女人,一宿都是一个样,先是胡说八道一通,等把鬼说懵了就趁机把符推销出去,付钱后有后悔的就打感情牌说自己是小本生意,要是进了酆都觉得没有用,可以退。

      ……真是太不要脸了。

      任何新来的孤魂野鬼想进酆都,只能从孟婆桥过,过桥就必须得喝孟婆汤,喝完孟婆汤的鬼,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更别说记得她这么个破符了。

      信她的都是些笨鬼。

      程白风想着,完全将自己来这是要采购符咒这一事抛之脑后。

      喻执槐这一宿下来,摊子前倒是没堆多少客人,只是一波来了,一波又走,盘算一下,竟然一刻都没闲着。

      还真让这神棍骗到铜币了,甚至不到一个半时辰就赚到了她这次带出来的经费。

      ……听上去默默有点心酸。

      余光中,喻执槐还在对着一只拿着破碗的穷鬼推销自己的符,奈何对方生前是个穷鬼,死后也是个穷鬼,兜里一个铜币都没有,也因此侥幸逃离魔爪。

      直到鬼全都散开,周边再无鬼影,程白风趴在房梁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鬼裤衩都快被你骗没了,你缺不缺德?”

      喻执槐早就看见她了,听见声音头也没抬:“房梁上的那位,你背后三寸有把锈锁,锁是你师傅扣的,天亮之前不解,你就会死。”

      能被她看出来,程白风并不觉得奇怪,自城隍庙那一遭后,她一直猜测,喻执槐那只绿眼睛在出现时,会带着某种特殊能力,现在被她看出来,也只是证实这早已拥有的猜测。

      只不过背后三寸的那把锈锁的存在,程白风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喻执槐后面的那一段,全是胡扯,她蹲了一宿,对那套坑蒙拐骗的流程再熟悉不过。

      为了掌握她的行踪,除了灵魂里留下的烙印,祁元当初当着她的面扣上了那把锈锁,同样告知了一切用途,并且无意说了句“好像有点多余”,唯独没说解法。

      虽然这两样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起到保护她的作用,但也正如祁元当时所说,多出来的那把锈锁,确实有点多余。

      程白风讨厌被监视的感觉。

      所以她从房梁上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喻执槐:“你能帮我解?”

      “能。”喻执槐同样一脸认真。

      看她这幅样子,程白风又莫名不太相信:“不信。”

      喻执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那这位客官,我想做个小调查——为什么你认为我做不到呢?”

      她说完,刚刚还发着幽光的绿眼睛再次恢复正常,整个人笑眯眯的,看上去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程白风微微蹙眉,犹豫片刻,给出解释。

      “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和你只见了四次面,除了上次,其他时候你都不太靠谱……”她说着,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喻执槐,“看上去像个神棍。”

      话还没说完,耳边便传来嘎吱一声,程白风闭上嘴,低头去看,只见坐在木椅上的喻执槐手掌一摊,里面掉出来两段被折断的木签,女人面上笑着,额角青筋却微微暴起,大有一种“你再说下去下场跟这根木签一样”的感觉。

      程白风张了张嘴,把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收拾好东西,喻执槐背靠木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主动跑来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吗?”程白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喻执槐翻了个白眼:“我们总共才见过几次?你别跟我说,你在房梁上蹲了一宿,只是为了偷师大师的技术。”

      说完,她看了眼程白风腰间的令牌,了然:“哦,你帮穷鬼判官司来采购的吧?”

      程白风:......

      怎么感觉全酆都都知道判官司没钱?

      程白风被那句“帮穷鬼判官司来采购的吧”噎了一下,喉间那句“判官司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穷”在舌尖转了一圈,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索性摊牌:“净化符,便宜的那种,二十五铜币能买到多少?”

      喻执槐听了这个数,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货真价实的诧异:“二十五铜币?祁元给你二十五铜币让你来酆都采购一整批符?”

      她从上到下扫了程白风一遍,目光在她腰间那块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她脸上:“她是真没钱还是跟你有仇?”

      “都有。”程白风面不改色。

      喻执槐低头在木桌底下翻了翻,抽出一沓黄纸符,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红绳捆着,看着倒是比城隍庙那次卖相好不少。

      她把那沓符搁在桌面上推过去:“二十五铜币,给你三十张,不还价。”

      程白风接过来翻了翻。

      纸面的质量居然不错,符纹虽然画得潦草,但该有的笔画一样没少,比起地府那些正经铺子里卖的便宜货甚至还要工整几分。她把符收好,又从口袋里数出二十五枚铜币搁在桌上,铜币落进喻执槐掌心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喻执槐收了钱,却没有挪开手。她手指搁在铜币上面,抬眼看着程白风,嘴角翘着,可那笑里带着一点认真:“符给你了,价钱公道。但我有个条件。”

      程白风正要转身的动作突然停住。

      “以后你查案,我得跟着。”喻执槐把话说得很轻,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目光却一直落在程白风脸上,“你接什么案子,我跟你一起,你跑地府跑阳间,我都跟着。”

      程白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在那张方桌两边对峙了片刻,周围静得很,只剩下孟婆桥方向遥远的风声和河水拍打石墩的轻响。

      “为什么?”程白风问。

      喻执槐把手从铜币上收回来,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那种吊儿郎当的尾调收了收:“业绩。”

      “你的案子结案之后,地府会记一笔'协助平息异常',这个算业绩,不用跟那帮半人半鬼的争抢排队,也不用去讨好阴官,你办多少案子,我就能攒多少业绩。”

      程白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喻执槐翻了个白眼,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不然我三番两次出现在你附近干什么?你以为我爱蹲桥洞底下吹冷风?”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眼:“地府那帮半人半鬼的,为了业绩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掺和那些脏事,所以到现在还是穷鬼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的轻快劲儿还在,可程白风注意到她嘴角翘着的弧度收了一点点,露出一点谨慎:“谁不想还阳?我要是跟那帮人一样豁得出去,早就攒够数走人了,可我做不到,所以……”

      她看着程白风,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什么花招都没藏:“你得让我跟着。”

      程白风站在那里,腰间的令牌贴着她的衣料,凉丝丝的,她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和之前几次相遇的前后顺序放在一起比对。

      城隍庙、孟婆桥、招魂司,每一次喻执槐都出现在她查案路线的延长线上,每一次都在等她自己走过去看一眼。

      如果只是为了蹭业绩,那倒是说得通,可她总觉得那份解释里还缺了一层东西。

      见她半天没反应,喻执槐又补了一句:“你也不用急着答应,回去问你们祁大人,你要是愿意,让她给我开个随行权限,方便进出阳间,不然我一个鬼差,拿什么身份跟着你?”

      程白风看了她两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000”,发了一条消息给祁元:有人申请随行办案,要开阳间权限,半人半鬼,鬼差,姓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喻执槐:“等我回复。”

      “不急。”喻执槐把桌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动作慢悠悠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白风掏出来看——祁元回了一个字:允。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只有四个字:让她跟着。

      程白风盯着那个“允”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木桌,落在喻执槐那张带着三分懒散七分等待的脸上:“祁元说行,随行权限她来开,你明天去判官司领令牌。”

      虽然她心有疑虑,喻执槐的说辞她只信了一半,剩下的还得她去查了才能核实,但统共祁元不会害她,至少现在不会,所以只要祁元同意了,她让喻执槐跟着也无妨。

      有的时候,危险又未知的事物,放在身边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听了这话,喻执槐手里收铜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嘴角翘着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把它收了起来,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那我明天去领,谢了。”

      程白风已经转身往孟婆桥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明天见。”

      “神棍。”

      喻执槐:……

      她看着已经走远的程白风,半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人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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