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5章 招魂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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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白风走进地府署衙的侧门，门廊里光线暗下来，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铜灯，灯芯烧着冷绿色的火焰，把走廊照得幽暗发青。
她沿着走廊走到第三间门口，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托梦司”三个字。把门推开，里面一张宽大的黑木案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长男人，正低着头翻一本厚厚的册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册子上：“哟，这不是程白风吗？好久不见，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托梦司来了？”
程白风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口袋里那根干枯的槐花蕊搁在案台上：“我来查一个游魂。陈门王氏，去年在阳间城南去世的，葬在坡顶墓园。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来过地府、有没有正常排上轮回的队。”
她停了停：“另外，帮我查一查最近有没有游魂绕过牛头马面的登记流程，自行通过某种方式托梦给阳间亲属的案例。”
灰袍男人翻册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从册子边缘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绕过登记？你想得美，牛头马面那两尊门神站在鬼门关入口，每一个进地府的魂都得从他们面前过一遍，登记造册完了才放进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
灰袍男人把册子合上，搁在案台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慢吞吞地说：“除非那个魂根本就没进鬼门关。压根没进地府的游魂，牛头马面当然查不到，这种魂在阳间和地府之间的夹缝里飘着，没登记没造册，既不算死人也不算活鬼，就跟风筝断了线一样满天飞。”
他眯起眼睛看着程白风：“你查的那种……是没进来的游魂？那得去招魂司查，这可不归我们管。”
程白风没有答，她转头看了看托梦司门外幽暗的走廊，片刻后转回来，又问了一句：“我再打听一个人。”
她顿了顿：“孟婆桥桥墩背面那一带，平时有没有一个一只眼睛黑，一只眼睛绿的女人在那附近出没？”
灰袍男人有些意外：“喻执槐吗？你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
程白风睨视着他：“有什么问题吗？”她自然不会告诉灰袍男子自己怀疑对方一次两次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事。
“当然没有，我只是好奇。”男人笑了笑，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说起来，她是个半人半鬼，人还是祁元招进来的，在酆都做了个鬼差，就是人比较奇怪，大家都争着抢着刷业绩挣铜板，她倒好，天天不是摆烂就是摸鱼，到现在还只能住个破草屋。”
程白风沉默了一瞬：“她看上去不太像鬼差。”
酆都她来的不少，无论是鬼差还是阴官，她都见过，个个都是人精。可就那人那坑蒙拐骗又满嘴跑火车的样，往那一站，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大抵没人会信这人会是鬼差。
这分明就是个神棍。
果不其然，灰袍男子哈哈大笑：“是啊，酆都的鬼哪有那么好骗？所以她只能骗骗还没进地府的孤魂野鬼了。”
程白风皱皱眉头，又感觉哪里不对：“鬼王不管她？”
灰袍男子摆摆手：“鬼王连自己手底下的阴官都来不及管，哪里来的时间去搭理一个鬼差？”
从托梦司出来的时候，程白风手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灰袍男人随手撕下来的册页边角，上面潦草地画了一笔去招魂司的路线：穿过酆都正街，在第三根石柱处往左拐，经过一片熬汤的大锅再往北走百步，看见门楣上挂一串铜钱的就是。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转进酆都正街。
酆都正街比外围那些黄土路要规整得多，两侧是灰砖砌的铺面，高低错落，铺面前悬着统一的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泛着青白色，把路面照得发亮。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穿灰袍的鬼差，有的脚步匆匆，有的袖着手慢悠悠晃荡，擦肩而过时谁也不看谁，街道尽头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藤蔓间嵌着零星的铜钱，被青白的灯光照得泛出绿锈色的光泽。
第三根石柱处往左拐，脚下的路面从规整的灰砖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的铺面也矮了下去，变成了低矮的土坯房和临时搭起的草棚，空气里适时地飘来一股浓稠的、带着草药味的热气，几口半人高的铜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面上浮着暗褐色的沫子，一个穿围裙的胖鬼差正用长柄木勺搅动其中一口，头也不抬。
程白风从锅灶之间穿过去，一路向北，走了约莫百步，看见一扇低矮的木门歪歪斜斜地嵌在土墙里，门楣上用红绳串着一串铜钱，铜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响。门框上方没有挂牌匾，但门板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招魂司。
她推门进去，里面比托梦司更小，更暗，一盏油灯搁在靠墙的条案上，火苗矮矮地蜷着，照见满墙密密麻麻的木格子，格子里塞着成卷的竹简和摞得歪歪斜斜的纸册。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坐在条案后面，正拿一根细针挑灯芯，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程白风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挑灯芯，慢悠悠地开口：“查魂？”
“查一个游魂。”程白风在条案前站定，“陈门王氏，去年在阳间城南去世，葬在坡顶墓园。麻烦查一下她的魂有没有登记过。”
老婆婆把针搁下，伸手从案台底下摸出一本厚册子，翻了很久，指尖在一页上停住：“陈门王氏，城南坡顶墓园，去年腊月十七下葬......没有入地府的登记记录，鬼门关那边没她的名册，牛头马面的入境簿上没有她的名字，轮回司的排期表里也没有她的号。”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程白风，松垮的眼袋堆在颧骨上方：“就是个没进门的游魂，还在阳间和地府之间那片夹缝里飘着呢。”
程白风点头道了谢，转身走出招魂司，她站在那扇挂着铜钱的低矮木门外面，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远处那几口铜锅翻腾的热气在灰白的天光下升起又散尽，脑子里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陈四爷的老伴，陈门王氏，去年腊月十七下葬，至今没有进过鬼门关，没有入地府名册，没有排轮回的队。
她是个游魂，在夹缝里飘着。
可一个游魂，按理说没有足够的力量反复托梦给阳间的活人，更不可能化出纸人、三番五次叩门、在门槛下放槐花放米碗......这些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游魂的能力范围。
除非她背后有人帮她把那股力量撑起来。
这个“有人”，程白风把可能性在心里过了两遍，暂时没有足够证据指向具体的名字，但她的直觉把箭头对准了两个方向：一个是那个老头——早晨指路去城隍庙、后来连人带店一起消失的老头，他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时间和城隍庙异空间出现又消失的时间恰好重叠。另一个是那个半人半鬼的女人，两次出现在她查案的路线上，一次在城隍庙的偏殿里忽悠鬼魂，一次在地府孟婆桥的桥墩下忽悠游魂。
她把两个人的行迹并排放在一起比了一下。老头指向城隍庙，城隍庙里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地府外围活动，而陈四爷老伴的游魂恰好就在地府外围的夹缝里飘着，这中间连起来的线，一条搭着一条，像一根绳子上打了几个结，每个结都连着另一个人。
程白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方孔边缘那道“一”字的划痕还在。
她又想起托梦司那灰袍男人说的话——“她只能骗骗还没进地府的孤魂野鬼了”。
一个在地府外围蹲点的鬼差，专门挑那些没进鬼门关的孤魂游魂下手，卖假符、假香、假往生引路符，赚的是死人钱。
而陈四爷老伴，恰好就是一个没进鬼门关的孤魂。
程白风把铜钱放回口袋，指尖在方孔边缘那道划痕上又刮了一下。
那道“一”字，是一，也是开始，是一笔还没写完的字的第一划，是一个记号，还是一道还没补全的符？
她迈开步子走回酆都正街，手指在口袋里把铜钱翻了个面，指甲沿着那道划痕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
两次了，第一次在城隍庙，第二次在孟婆桥，如果这两次都是偶然，那这个偶然未免太密了一点。
那个女人在她查案的关键节点上，两次出现在她前进方向的必经之路上，像是在等她走过去看一眼，看一眼那些孤魂野鬼是怎么被忽悠的，看一眼那个摊子是怎么收的，看完了，她走了，那女人也消失了。
程白风在酆都正街的灰砖路面上站定了一会儿，抬手把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转向酆都外围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立刻回阳间，而是沿着忘川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走到孟婆桥附近的时候，她放慢步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桥墩背面那一片凸起的岩石和垂下来的枯藤。
那片夹角里空空荡荡，河卵石上已经没有人蹲着了，那三个灰蒙蒙的游魂影子也不见了，只留下河卵石表面的潮气印出了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蹲在上面待过一阵子，留下的热度把河面的水汽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痕迹。
程白风在那块河卵石前面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面。石头是凉的，那种被忘川河水常年浸出来的冷，可她指尖触到石面某一块区域的时候，感觉到了极淡的一丝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坐了很久，把石头焐热了一片，人走了，热度还没完全散尽。
她收回手站起来，直起身，目光从河卵石上移到桥墩的暗影里，又从暗影移到河面上那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上，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地府署衙的方向，步子不紧不慢。
她没有直接回阳间，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酆都外围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区域，在一条窄巷口停住，看了看巷子深处那几间歪歪斜斜的草屋。
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个人在轻轻招手。
程白风站在巷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喻执槐，她记住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