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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孟婆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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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里间那盏油灯被程白风捻小了火苗,只留了绿豆大的一点光,昏昏黄黄地搁在床头矮柜上,刚好够照见陈四爷侧卧的轮廓,老人蜷在被子里,呼吸渐渐绵长平缓,白天那种绷着的紧张感在睡梦中终于松开了几分,眉间的皱褶也浅了些。矮柜上那柱安神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的香灰弯弯地垂着,风一过便断成几截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程白风靠在里间门口的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蓝布门帘的下沿。灯芯一跳,光影晃动了一瞬,又稳住了。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让耳朵接管了全部的注意力。
夜里的棺材铺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木料在夜间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老榆木的纹理在温度下降时慢慢收拢,榫卯之间挤出一两声极轻的呻吟,还听见屋顶瓦片上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细碎响动,可能是夜猫,也可能是风卷起来的枯叶。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安神香烧到了底,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断落在炉底,久到矮柜上的油灯火苗又矮了一分,绿豆大的光缩成更小的点,在灯盏里颤颤地撑着,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墨蓝褪成更深的墨黑,又从那片墨黑里慢慢沁出一丝极淡的灰。
天快亮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睁开眼的时候,程白风感觉脖颈有些僵了,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后颈,骨骼发出细小的咔嗒响。
蓝布门帘垂在原处,帘脚贴地,没有鼓起来过,没有被顶开过,没有一丝异动,一切都和她入夜前看到的别无二致。
阴风倒是起了几阵,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贴着地面扫过,吹得屋子里的东西跟着动了几下。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阴风过处,没有鬼影显形,没有异常的响动,没有叩门声,没有陈四爷梦里的那些纸人和白手和唢呐,程白风的耳朵在暗夜里张了整整一宿,捕捉到的全是正常的声音,连一丝像样的鬼气都没浮现出来。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一眼,纸人整夜都被她压着,掌心底下那阵细密的震动在入夜后不久便彻底停了,此后一直安静,一动没动。
程白风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它,纸面平整,没有卷曲,没有发烫,那道竖着的折痕还在。
陈四爷翻了个身,呓语了半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了。
程白风把垂在身侧的手插回裤袋里,那枚铜钱还贴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她把它掏出来,凑近矮柜上那点残余的灯光,借着豆大的光晕又看了一眼——方孔边缘那道“一”字的划痕依然清晰,在昏暗里泛着一道极浅的银灰色的细线。她翻过铜钱看背面,和白天一样干干净净。然后她把铜钱凑到鼻子前端闻了闻,铜钱上什么气味都没有了,白天那股潮湿的、像地底下刚挖出来的土腥味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金属该有的微凉铁锈味。
她收好铜钱,重新靠在墙上。
整整一夜,程白风维持着半梦半醒的警觉状态。她的耳朵像一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始终悬在合适的张力上,任何一个超出常规的声音都足以让她在零点几秒内从浅眠中拔出来。
可陈四爷口中的敲门声始终没有出现。
阴风起了三次。
第一次在子时过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院子里的湿土味儿。第二次在丑时三刻,风大了些,竹编架子撞在横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动静都大,可陈四爷没有醒,连翻身都没有翻,呼吸依然绵长。第三次在寅时末,风走得很轻,贴着地面卷过去的时候把几片刨花带到了程白风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刨花卷成细细的卷搁在她的鞋尖旁边,安安静静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程白风在天光透进窗纸的缝隙时,终于从墙上直起了身。
窗纸上渗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调的、还没有完全暖起来的光质,她知道,天已经亮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肩胛骨之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响,低头看陈四爷,老人依然睡着,呼吸平稳,脸上那种白天绷着的紧张感松弛了大半,眉间的皱褶平展开来,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普通的、睡熟的老人。
安神香的香炉里剩了一堆灰白的细末,香灰是干燥的、蓬松的,上面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风都没能吹动它。程白风俯身用手指拨了一下香灰,灰烬底下露出的炉底干干净净,没有异物。
她直起身,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铺面。
黎明前的棺材铺比夜里亮不了多少,灰蒙蒙的天光从门板和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浅白色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
程白风走到门口,把门栓抽开,推开一道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槐树街上露水和青苔的气味,远处有早起的住户开门的声音,木板碰在墙上的闷响,和一声拖着长腔的哈欠。
一切正常。
她合上门,靠回门板内侧,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纸人伏在她左口袋里,纸面凉凉的,安安静静,像个真正的死物。
铜钱在她右口袋里,温温的,边缘那道划痕还在。两只口袋,一样东西,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再闹过任何动静。
程白风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旁边那几片卷成小筒的刨花,它们还搁在那儿,和丑时三刻那阵阴风卷过来时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没有被后来的风再吹动过。
她把那几片卷好的刨花也收进了塑料袋里,和纸人、粗瓷碗放在一处,然后她靠着门板,看向铺面深处那道垂着的蓝布门帘,帘脚贴地,一动不动。
天光从门缝里越来越亮,棺材铺里的暗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墙角退。
程白风盯着那道门帘又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拉开外套的拉链,把口袋里的纸人拿出来展开,趁着晨光再看了一遍。纸人额头正中那道竖折痕还在,可折痕的深度比昨晚浅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抚平了。她把纸人对折放回去,拉好拉链,然后走到矮桌边坐下,等着陈四爷醒来。
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又像是什么都发生过了,只是没有出现在她眼底。
安神香彻底烧完的时候,窗纸上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暖白,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透的亮度。
槐树街上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推着板车从门口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杂货店的卷帘门哗啦啦被拉上去,塑料珠帘被撩开又落下的哗啦响,有妇人隔着两条街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老长。
陈四爷没醒。
程白风坐在矮桌边的条凳上,面朝着里间的方向,从蓝布门帘底下的缝隙能看见里间地面上那一线光。
安神香已经烧完了快一个时辰,按理说这种香的效力撑死了管两个时辰,陈四爷那几夜没睡实的身子骨,沉沉睡上四五个小时也说得过去,可眼下已经九点了......她从四更守到天光大亮,整整过去了四个多钟头,安神香的药效早就该散了,里间却还是静得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站起来,走到门帘前,伸手挑开一条缝往里看。
陈四爷还在床上,和凌晨时同样的姿势侧卧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的起伏能看到,胸膛一起一落,节奏平稳均匀。
可奇怪的是,太均匀了。均匀得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呼一吸之间连一丝毫厘的偏差都没有,秒针走过的每一格,他胸口抬起的幅度分毫不差。
程白风站在门帘缝后面看了足足半分钟,放下门帘,转身走到矮桌边,把油灯点亮了。
然后她端着油灯重新掀开门帘走进去,矮柜上的安神香炉还在,程白风把炉盖掀开,香灰是冷的,底部的香脚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炉底有一根细长的黑色东西,头发丝粗细,从香灰里露出来一截。她拿指尖拈起来,硬的,不是头发,是一根干枯的槐花蕊,颜色发黑,像是被烧过但没烧透,一端焦了一小截。
程白风把那根槐花蕊捏在指尖,走到陈四爷床边,弯下腰。
灯凑近老人的脸,他的眼皮紧闭,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着。
......快速眼动,人在做梦,而且是大梦。
程白风把油灯搁在矮柜上,终于伸手按住陈四爷的肩膀,不重不轻地晃了两下:“陈四爷。”
声音不高,但清晰。
没反应。
老人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快速转动,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可一个字也没发出声来。
程白风皱了皱眉,加重了力道,指节扣住他肩头的肌肉,摇晃的幅度大了几分:“陈四爷,醒醒。”
依然没反应。
她的手慢慢感到异样。
老人的肩膀是僵的,硬邦邦的肌肉隔着薄薄的汗衫绷得像块木板,哪怕在昏睡中,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在梦里和什么力量对抗着。
程白风退了一步,把手收回来,在矮柜上摸到那只粗瓷碗,装安神香的那个,碗里还剩一点灰白的香末。
她抓了一小撮香末在指腹上,然后探身,把香末抹在陈四爷的人中处,指腹压下去,用了一点力,按着那个穴位顺时针碾了半圈。
陈四爷的呼吸节奏断了一拍。
那一拍之后,他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上来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粗又长的抽气,然后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散着,花了几秒钟才重新聚拢焦点,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先是看见头顶的房梁,又看见矮柜上的油灯,最后才落到程白风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几点了……?”
“九点多了。”程白风直起身,把手指上沾的香末拍掉,“您做了个长梦。”
陈四爷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被子从他胸口滑到腰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粗糙的老茧刮过眼皮和额头的褶皱,才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坐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锯末子蹭木板:“又梦见她了......比上回还清楚,清楚得吓人。”
程白风没有打断他,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油灯搁在两人之间的矮柜上,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陈四爷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城南坡顶,黄泥路弯弯绕绕盘上去,路两边的稀草齐膝深,草尖挂着露水,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棺材还是那口松木棺材,他自己打的,棺头削得圆润,棺面上了三道清漆。可这回棺材里不是空的。
陈四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躺在里面,穿的还是那身靛蓝寿衣,袖子叠在胸口,手搁得端端正正的。”
他抬起眼看了程白风一眼,又移开:“可她的脸……和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的梦里,他老伴的脸是白净的、安详的,像睡着了一样。可这一回,她的脸还是白,白得和上次一样干干净净,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她直直地看着棺材的上方,看着从棺口漏进来的灰白天光,眼珠一动不动,嘴角往下撇着,嘴角两边的纹路陷下去深深两道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不甘,像一个人攒了满肚子的话想说,偏偏又被人把嘴缝上了,只能靠那两道往下弯的嘴角把什么都压着。
陈四爷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生气。是,是那种——”
他搜肠刮肚找着词:“是那种我做了错事把她一个人撂在那儿、她等着我回去却一直等不着的眼神。幽幽怨怨的,盯得我头皮发麻。我站在棺材边上,想伸手去拉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了。”
陈四爷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说……‘老陈,你来看看,这棺材底下的漆,是不是没刷匀。’”
他放下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没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眼眶边沿:“她走的那天我去城南进货了,临走前她靠在床头跟我说,‘老陈,你回来的时候,把我那口棺材的底漆再刷一道,我心里总觉得底下没干透。’我应了一声就出门了,想着回来再说……”
说到这,他哽了一下,“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那口棺材的底漆,我一直没有刷。”
铺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和陈四爷粗重的呼吸声交替着。程白风坐在方凳上没有动,目光落在矮柜上那根干枯的黑色槐花蕊上,它横亘在香炉和灯盏之间,细细的一条。
她轻声问了一句:“她说的棺材,是那口黑漆的?”
陈四爷点头:“就是那口。搁在架子上最高的那口。”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给她打的,她生前看过一眼,说棺头的弧度磨得正好,靠上去应该不硌后脑勺。就是底漆看着没干透,让我再刷一道。”
“我到现在都没刷。总觉得……刷了就像真把她送走了似的。”
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悔意。
程白风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她走到那口黑漆棺材下面仰头看着它,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比凌晨时亮了不少,可那口棺材依然笼在一层暗沉的阴影里,棺头朝外,漆面在幽暗中泛着油润的哑光,下半截靠近棺底的位置果然有一片透出木色的区域,漆层薄薄的,隐约能看见底下松木的纹理。
棺材搁在高高的木架上,稳稳当当的,但棺头悬空的那一截微微往外探着。
程白风看着那一片未刷匀的底漆,没有上手去摸,她在棺材下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里间,在陈四爷面前站定:“今天晚上,把那口棺材放下来,底漆刷完。”
陈四爷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刷完了……她是不是就不来了?”
程白风没有正面回答。她弯腰把矮柜上那根干枯的槐花蕊拈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和纸人放在一起:“她来不是为了闹您。她是来等您把那道漆刷完。”
她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她说得对,漆确实没刷匀。您刷完了,她大概就安生了。”
陈四爷长舒一口气:“好......好......我等下就去刷......”
程白风轻轻点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她得去一趟地府。
走出棺材铺,晨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清澈的金白色。
槐树街完全醒了,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热锅里翻着个儿,炸出的油香混着豆浆的甜味儿飘了半条街。她在那股暖烘烘的烟火气里站了两秒,然后迈步往街口走去。
脑子里已经把线捋顺了。
陈四爷的老伴死后一直没有真正离开。她不是怨灵,不是厉鬼,如果陈四爷梦境里的那些细节可以当真的话,那么她没有怨恨,没有报复,只是反复托梦,反复指出那口棺材的底漆没刷匀,反复让他去看、去补、去完成那个生前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她的状态更像一个普通游魂,一个放不下牵念、所以迟迟不肯去往酆都报到的普通魂魄。
可问题是,人死后魂魄若不入地府,要么是被困在原地成了地缚灵,要么是自行躲藏起来逃避勾魂。
棺材铺里没有地缚灵的痕迹,她守了一整夜,连一缕像样的鬼气都没捕捉到,那老婆婆的魂魄不在铺子里。但她的纸人一进棺材铺就躁动,指向里间,指向那口没刷完底漆的棺材。
纸人在感应她留下的执念,感应她遗落在阳间的那股念想,而她在陈四爷梦中出现得如此清晰,连嘴角的弧度和说话的语气都精确得和生前无异,这种程度的“入梦”不是普通游魂能做到的。
她走到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了,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拇指大小的木牌——牌面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像河流又像蛇迹,背面是一个篆体的“司”字。她把木牌攥在掌心里,拇指按住那道弯曲的纹路,缓缓按了三下。
第三下按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触感变了。
青石板还在,可石板表面的温度和质感消失了,她的鞋底踩上去像踩在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冰面上,四周的声音也在迅速褪去。
老太太们的说话声、汽水瓶碰撞的脆响、自行车的铃铛声,所有属于人间的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近处推到远处,再从远处推到更远处,最后只剩下一种极低极低的、连绵不绝的嗡嗡声,像是地底下有一条巨大的河流在缓慢地流。
脚下的青石板慢慢变得透明,下面的土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的、灰蒙蒙的虚空。槐树街的轮廓从她周围一点一点地融化,像墨汁滴进水里,扩散成淡淡的灰影,最后连那些灰影也散尽了。她站在一片灰色的薄雾里,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路面是深褐色的,踩上去微微带着弹性,路两旁不见草木,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安静地伏在远处。
地府到了。
程白风把木牌收回内袋,沿着那条深褐色的大路往前走。
路很长,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前方出现了第一座建筑的轮廓,一座石桥,桥面宽约五尺,桥体由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石缝里填着暗绿色的苔痕,桥下是一条黑沉沉的水,水面没有波纹,没有反光,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刻着三个字,字迹深而清晰——“孟婆桥”。
桥面上有排着队的身影在缓慢地移动,一个接一个,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走了几千年了也不在乎多慢几步。
程白风没有上桥,她往桥侧的阴影里退了几步,贴着桥头石碑旁边那根粗大的石柱站着,打算绕到桥后方的托梦司去。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团熟悉的动静。
石柱后面约莫两三丈远的地方,有一小片灰雾特别稀薄,像被人用手拨开过,稀薄处露出一截石阶,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桥柱的底座,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摊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灰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小叠黄纸、两根线香、一只粗瓷碗。碗里沉着几枚铜钱,铜钱锈得发绿,边角磨得发亮。
那人穿了件颜色灰扑扑的褂子,和那天在城隍庙偏殿里的蓝布衫款式不同,料子更厚一些,像是从哪间旧货铺子里翻出来的,头发依然扎着低马尾,只是换了一根深蓝色的头绳,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穿过桥洞的阴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着头,正对着一团蹲在台阶底下的半透明影子比划着手里的黄纸符,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程白风站在石柱的阴影里,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
她侧过身,把自己藏在石柱更深的暗处,右肩贴着粗糙的桥面条石,透过石柱边缘的石缝缝隙看过去。
那女人抬了一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脸。
一切都和上次见到一样,只有那双眼睛和城隍庙里不一样了:右眼不再是幽幽的绿色,恢复成了正常的深褐色瞳仁,和左眼一模一样,普普通通的、人的眼睛。
那点绿光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藏得干干净净。
她捏着一张黄纸符在一个驼背的老鬼面前晃着,声音被地府里那种低沉的嗡嗡声盖了大半,但程白风练过耳力,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依然能捕捉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这张,保你投胎时不用排队……原价十块,看你面善,六块……”
那老鬼半透明的身形缩了缩,像是犹豫。女人把符纸往前一推,动作和那天在城隍庙如出一辙:“六块还嫌贵?那你想想,排队排两百年和花六块钱,哪个划算?两百年你都能在奈何桥边上种出一片菜园子了。”
老鬼似乎被她说动了,从灰雾般的身躯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女人接过铜钱,随手往粗瓷碗里一丢,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把折好的黄纸符塞进老鬼手里,摆摆手示意他走。
老鬼捧着符纸慢吞吞地爬下台阶,汇入孟婆桥上排队的队伍里。女人开始招呼下一个客人——一个矮小的、孩童模样的鬼影,半透明的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
女人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跟孩子说话似的放低了声音,从布面上拈起一根细细的线香,递给那团矮小的影子,还顺手拍了拍那影子的头顶。
程白风把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她沉默地靠着石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女人在灰雾稀薄的石阶上做着她那一套生意经,两只眼睛都是正常的黑色,像普通人在普通的地府角落里蹲着做普通的买卖,她在那座城隍庙里掀起过一个异空间,带着一整摊孤魂野鬼瞬间消失,可此刻她就像个再平常不过的地府小贩,蹲在孟婆桥旁边,骗着路过投胎的老鬼们兜里的铜板。
程白风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她没走过去,没揭穿,也没打招呼,甚至特意把目光又移开了半寸,看向桥面上那支缓缓移动的队伍,数着那些灰蒙蒙的后脑勺,像在数一群漫无目的的羊。
她在石柱后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等那女人做完了一单孩童影子的生意,又招呼上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女鬼之后,才侧身从石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孟婆桥侧的一条岔道,往托梦司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后背上,轻轻的,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停留太久。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岔道的路面是灰褐色的细沙,踩上去沙沙地响,声音传出去又被地府里那层厚厚的灰雾吞没了。
等办完托梦司的正事,找个熟人打听打听那个人是谁。
孟婆桥边卖假符的半鬼小贩,两只眼睛正常的时候像个人,一只眼睛发绿的时候就出现在人间的城隍庙里,蹲在地府桥头连老鬼和小孩的铜板都不放过,偏偏在人间藏着那么大一个空间,本事不小却靠坑蒙拐度过活。
她想找人问问,这个人在地府到底什么来历。
坑蒙拐骗的,也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