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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面燃士 ...

  •   程白风走进槐树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街两侧的住家陆续亮了灯,昏黄的窗格一块一块地从灰暗的墙面上浮出来,像谁在纸上烫了一排窟窿眼。

      整条街都是活的。有烟火气,有人声,有狗从巷子里钻出来摇着尾巴穿过路面,和早晨程白风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

      街口那家纸扎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两个白纸糊的花圈,花圈上的纸花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店堂深处亮着一盏白炽灯,一个瘦长的人影正低着头扎纸马。

      可那家纸扎店旁边,原本应该是陈四爷棺材铺对面那间无人居住的旧当铺,此刻程白风再看过去,当铺还在,门口却多了两块半新的招牌,一块写着“李记杂货”,另一块歪歪斜斜地挂在窗框上,写着“代收快递”。窗台上搁着几瓶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门帘是新换的塑料珠子串成的,彩色的,在屋里透出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见了。

      早晨过来,他还端着水壶给店外的盆栽浇水,整个人神神叨叨的,但她现在回忆起那个老头的脸,却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五官了,只记得头发白,皮肤黄,下巴上一颗芝麻大的黑痣,声音哑哑的。

      除此之外,老头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左眼大还是右眼大,指路用的哪只手……她一个都不记得了。

      程白风站在“李记杂货”的门口,隔着那串闪来闪去的塑料珠帘往里看了一眼。

      她扫了眼货架,见靠近门口最下层那一排整整齐齐码着几捆黄纸,折得方方正正,旁边搁着一小盒朱砂,看上去再寻常不过,便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她衬衫口袋里那个叠好的纸人猛地跳了一下。

      那动静是从口袋里传出来的,隔着布料撞在她肋骨上,力道不大,但急促,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兜里想要挣脱出来。

      她脚步一滞,手已经按上去了。

      隔着衬衫布面,掌心底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细密的震动。

      纸人活了。

      在城隍庙时它只是自己滚了几圈、挪了几寸、转了方向,可此刻它的动静比在那座诡庙里还要激烈,纸折的棱角隔着布料一下下戳着她的肋骨,像在拼命敲她,告诉她什么。

      程白风把手伸进口袋,捏住了纸人的一角。

      触到的一瞬间,纸人的挣扎骤然停了,像被掐住了喉咙。她把它掏出来,展开,摊在掌心里,暮色和街灯的光叠在一起照在纸面上。

      纸人的朱砂嘴还是抿着的,墨笔勾的眉还是那两道细弯弧,可它额头正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折痕,竖着的,很细,像被人用指甲狠狠压了一下,从眉心直通头顶。程白风早上抓到它的时候没有这道痕,在城隍庙给纸人跪拜之前她确认过也没有。

      这道痕是新添的,就在她从城隍庙走回槐树街的这一路,纸人自己挣出来的。

      她把纸人对折,放回口袋,顺手隔着布面又按了一下,这一回纸人终于乖了,安安静静地窝在那儿,再也没了动静。

      她抬眼看向街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树底下就是陈四爷的棺材铺,门板紧合,门楣上那块“陈记寿材”的木牌还在,字缝里积着灰,看不清笔画。

      程白风朝棺材铺走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钱。铜钱已经不凉了,贴着体温升温了,但方孔边缘那道指甲掐的“一”字划痕还在,触感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她一边走着,心里已经把这根线捋出了一条粗略的脉络。

      早晨她来棺材铺时问路的老头,如今连人带店都不见了,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不,更准确地说,是那个“早晨”和“此刻”的槐树街,有哪里不一样了。

      城隍庙的异空间里,那女人和一群孤魂野鬼的热闹摊子消失了之后,槐树街就像被人重新布置过一遍,把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换掉了,那女人带走了空间,也带走了一条街上某个人的存在痕迹,像收拾屋子时顺手把一件不想要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那么……邪祟是否就出在她身上呢?

      程白风在棺材铺门口站住,没有立刻敲门,她背靠着门板旁边的墙面,那条胳膊贴着老榆木冰凉的表面,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棵槐树的树冠上,黑黢黢的一大团,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细枝。她伸手进口袋,指腹隔着布料按了按纸人,安安静静的,又摸了摸那枚铜钱,已经温了。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女人的脸。

      蓝布衫,卷到小臂的袖子,几缕碎头发搭在耳侧,低马尾扎得松松垮垮,蒲团坐得歪歪斜斜。一张符纸往鬼面前一推,报价报得跟菜市场卖土豆一样顺溜,“八块,五块,三块,两块五,不能再低了”。

      那双眼睛一眼看过去,右眼绿莹莹地亮着,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可仔细回想,那女人的眼神里头没有算计人时该有的那种锐利和精明。她扫鬼魂的时候像是在点货,可她报价的时候,嘴巴在跑火车,眼睛却是散的。好像是话说了就说了,能骗几张算几张,骗不着也不怎么往心里去。

      程白风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夜色里那团槐树的暗影。

      说那女人有本事造出一个完整到连砖缝里的青苔和城隍爷泥胎嘴角的弧度都逼真的异空间?她不太信。

      她在管控所四年,见过的邪祟、鬼物、半人半鬼的东西不算少,能把空间整个捏在手里揉圆搓扁的那种东西,多半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家伙,气息会重得像一盆泼在地上的墨,隔三丈都闻得到。

      可那个女人身上,除了右眼那股幽幽的冷光和她后颈处牵出来的那根青色细线,气息干净得近乎普通活人,甚至比普通活人还淡。

      可要说她没本事,人又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整摊连人带鬼消失的?偏殿的门她推开时是空的,连蒲团压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那个速度,那个干净利落的程度,程白风自问做不到,管控所里一大半人估计也做不到。更何况那女人在消失之前,还精准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还翘了一下。

      那一眼让程白风有点在意。不是被发现了的不悦,是那一眼让她觉得,那女人从始至终都知道她在外面看着。

      从她凑到门缝边上那一刻起,甚至可能从她踏入那座异空间的城隍庙开始,那女人就已经把她的位置、动作、视线方向摸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跑,没有收摊,没有把鬼魂遣散,而是照常做着她的坑蒙拐骗生意,一张符五块钱、三块钱、送三根香,该报价报价,该递东西递东西,一直做到程白风的手按上门板的那一刻,才“咻”地一下整摊没了。

      这更像是一种……故意的拖延。

      程白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她想起偏殿里那女人报价时的语速,又轻又快,每句话跟下一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怕空出来的间隙里会被人插进什么话来。可她在报价的间隙里,右眼那个微微的绿光,飞快地扫过门缝的方向……一次,两次,三次。她一直在看着门缝,看着那个方向,一边扯着瞎话一边留神着那边的情况。她不是在专心忽悠鬼,她是在等人走。

      等人走?还是……等门被推开?

      程白风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换了个思路。那女人要真想在程白风发现她之前就溜走,大可以在程白风凑到门缝之前就收了摊子走人,可她偏偏等到最后一刻。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低估了程白风靠近的速度,等到发现来不及了才跑。第二,她非得把那一单生意做完才肯走,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鬼和那佝偻老太太的生意,一个拿了符,一个拿了香,都谈成了。程白风没见着有谁空着手离开那个摊子。

      一个靠坑蒙拐骗为生的神棍,居然每一单都做到了“交货”。不管她卖的东西是真是假,她至少没让人空手走。

      程白风把这两条信息在脑子里并排放着:能瞬间消失、能撑起一座异空间、能同时感知到门缝外面藏了一个人并精准定位……本事绝对不小,至少比她表现出来的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要大得多。可同时,她又守着摊子把那几单鬼生意做完了才走,哪怕明知道外面有人要进来。

      一个本事不小、但又不急着跑、还会把骗子生意做完再撤的人,程白风暂时没法把“邪祟”这两个字贴在那女人身上。

      邪祟不会管孤魂野鬼有没有拿到符,更不会为了几块钱的买卖在暴露自己的边缘多待那半盏茶的功夫。那女人身上那股气息也不像邪祟,干净得像白水,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太像活人该有的。

      程白风想了这么多,实际上只在棺材铺门口靠着墙壁站了约莫两三分钟,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处凉丝丝的。

      街对面的李记杂货已经在收摊了,那扇塑料珠帘被年轻女人哗啦一声拉到一边,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拢前,店堂里的灯啪地灭了。整条槐树街又暗了几分,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和不远处纸扎店门口那两盏惨白惨白的白炽灯泡。

      程白风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蹭到的墙灰,算是想明白了。

      那女人是谁、什么来路、那个异空间到底是不是她造的、她跑得那么快又是用了什么法子,这些都可以放一放,她手头还有一张会跪会转会发烫还会在脑门子上自己长折痕的纸人要处理。

      她转身抬手,叩响了棺材铺的门板。

      “咚,咚,咚。”三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四爷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眼周的青黑在油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暗色,见眼前是个小姑娘,他一愣,面上的警惕松懈几分:“找谁?”

      这紧张的模样,想来就是陈四爷了。

      程白风熟练地从兜里拿出证件,压低声音:“异常管控事务所的,您在前天晚上打过电话求助,还有印象吗?”

      听到这番话,陈四爷明显松了口气,确认过证件没问题后侧过身子,把门缝开大一点,等程白风进来后立马关上。

      棺材铺里很黑。

      门板合拢之后,外面街道上最后那一线昏黄的街灯被彻底切断,铺面里只剩矮桌上那盏油灯撑着一点光,火苗比程白风傍晚来时矮了一截,跳得也不太稳,光晕缩在灯盏周围巴掌大的范围内,把桌面、量尺、扁铲和那半碗干透的浆糊照得边缘模糊。

      整个铺面像一口倒扣的箱子,箱盖一合,里头的空气都是旧的、沉的、不流动的。

      程白风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在铺面里缓慢地扫了一圈。

      右侧木架旁边倚着三副半成品棺材,一副已经拼好雏形,棺盖斜倚在墙上,棺口敞开,里面黑糊糊的看不清深浅;另一副裁出了大形,边角的锯痕还露着新鲜木茬;第三副搁在最高的架子上,黑漆面在昏暗中微微泛着哑光,棺头朝外,漆色在下半截透出底下的木色。

      她的视线在第三副棺材上多停了一瞬。那口黑漆棺材的位置高于人头顶,棺头微微朝外倾斜,像是随时会从架子上滑下来。可它偏偏搁得稳稳的,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程白风的脚步在门槛内侧站住了。

      她没有往深处走,只是把目光从棺材上挪开,落在铺面尽头的蓝布门帘上,门帘垂着,帘脚贴着地面,底下那条窄缝里透出里间油灯的光,稀薄的一线,像纸上的一道刀口。矮桌旁边放着一条条凳,凳面磨得发亮,坐垫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出有人常年坐在这儿。

      陈四爷在她身后插好门栓,转过身来的时候,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在四处打着转,便开口解释了一句:“铺里不敢点太多灯,油灯一盏,蜡烛也不敢多点。一弄亮了,头疼得跟要裂开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那种熬了好几夜没睡实的人特有的疲沓:“也不光是这两天的事,打从她走了之后,这屋子就越来越怕光。白天开窗户都觉得刺眼,进了这屋就只想窝在暗处待着。”

      程白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接话,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蓝布门帘上移开,转向右侧墙边那副半成品的棺材——棺口敞着,内壁木纹粗粝,在昏暗中泛着温吞的哑光,她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皮鞋落在木屑堆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纸人又开始动了。

      力道比刚才在门外那阵跳要小得多,细密的、持续的震颤从纸面上传过来,隔着一层外套布料蹭着她的腰侧,像有什么东西在用纸做的指关节不停地、反复地敲她的口袋内壁。频率比以前更快了,带着一种急躁的、按捺不住的意味。

      程白风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掌心盖住纸人的正面,拇指压住它的头部,隔着纸面施加了一点力道。纸人的震颤立刻弱下去,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呼吸一样的细微起伏,伏在她掌心里。

      但它没有完全停止,程白风能感觉到纸人的纸边在微微地卷曲又舒展,像在感知什么,在确认什么,它的动静从急促的挣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轻微的脉搏,一种被压住之后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回应。

      它在回应这个铺子里的什么东西。

      程白风把拇指又压紧了一分,缓缓转身,顺着那副敞口的棺材往铺面深处看去。她的视线经过矮桌、经过那排码齐的木料、经过墙钩上挂着的刨子和墨斗,最终落在蓝布门帘下方。门帘底边有一小片布面微微向外鼓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侧轻轻顶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转向陈四爷。老人的手还搁在门栓上,指尖微微发白,指节处的老茧在油灯光下显出黄褐色的厚角质。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程白风移动,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在等她开口。

      程白风把右手的拇指从纸人头顶移开,纸人的动静彻底平息了,伏在她口袋里一动不动。

      她确认了,纸人自打进了这扇门就没安分过,而且它躁动的方向跟着她视线变换而变换,她看向左侧木架时它震动的位置偏左,看向右侧棺材时它震动的方向就偏右,像一根被拨动的指南针,始终指着某个方向。

      刚才她看向蓝布门帘的时候,纸人的震动挪到了口袋靠近身体的那侧,稳稳地、坚定地指着里间的方向。

      程白风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自然放松,她看着陈四爷,压低声音开口:“您说弄亮一点就头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四爷想了想,手掌在门栓上蹭了一下:“下葬之后没过几天就开始的,起初是白天开了窗户觉得晃眼,后来连油灯多添一根灯芯都受不了。现在是只要光线一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太阳穴往里挤,眼前发花,站都站不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我自个儿寻思着,是不是她在那边嫌光太亮了,没法安生,所以闹我。”

      程白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重新投向那口黑漆棺材的方向,高处那一口,棺头朝外,漆面下半截透着木色。

      油灯光照不到那个高度,可她的眼睛在暗处适应了这么久,已经能勉强分辨出那口棺材的外形轮廓了,棺头的弧度圆润,边缘修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那口黑漆棺材,是您做的吗?”

      陈四爷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是给她打的。打好了一直没舍得卖,搁在架子上,漆只上了一半就停了,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上完……最后只能用先前打好的。”

      程白风没有再问下去,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陈四爷站在门槛内侧。

      外套口袋里的纸人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伏在那儿,但她能感觉到,纸人的纸面上那道竖着的折痕正隔着布料轻微地、缓慢地起伏着。

      她确定了,这铺子里有东西在呼应纸人,而那东西不在棺材里,不在木料架子上,不在门槛底下,它在那道蓝布门帘后面,在里间,在陈四爷老伴生前住过的地方。

      而纸人自打进了这扇门就一路躁动,城外是城隍庙的方向,一进棺材铺就指向了里间……它在带路,带她找到那个与它共鸣的源头。

      程白风转过身,看着陈四爷,声音不高不低:“今晚我不走了。您照常歇息,我在铺子里守着。”

      她要看看那道蓝布门帘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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