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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城隍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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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在槐树街最南头,青砖灰瓦的旧门脸,檐角塌了一截,用几片铁皮补着,铁皮生了锈,在暮色里泛出暗红的锈痕。庙门虚掩着,两扇朱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裂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和碎纸屑。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只剩个“城”字的半边还能辨认,剩下几个字被风雨啃得干干净净。
程白风推开庙门,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沙哑的闷响。
正殿的门窗都破了,窗纸糊得东一块西一块,透进去的光把殿内的泥塑神像照得影影绰绰,城隍爷的泥胎歪在供台上,少了半条胳膊,脸被香火熏得乌黑,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突兀。供台前的香炉倒扣着,炉灰撒了一地,混着干了的蜡泪和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程白风把兜里的小纸人掏出来,往地上轻轻一弹,那片纸人就自己滚到城隍爷前做了跪状。
纸人的纸脚触到供台前的青砖地面,先是晃了一下,像没站稳,膝弯处那两道细折痕慢慢弯了下去,整个纸片身子矮了半截,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倒扣的香炉旁边。
程白风站在天井里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发现不对劲了。
纸人跪下去之后,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安静,槐树街那种暮色里的静,是活的,有风吹草动,有远处的人声狗吠,有檐角铁皮被风掀起的啪嗒响。
但此刻天井里的静是死的,她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吸气时气流擦过鼻腔的微响,像有人凑在她耳边放大了一倍。
她回头看了一眼,庙门还开着,她进来时推开的缝隙还在,门缝里透进来暮色的灰白,本该是槐树街的青石板路面和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老墙,此刻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
那条缝透进来的光也不是暮色该有的昏黄了,是发青的、冷浸浸的光。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正殿,城隍爷的泥胎还歪在供台上,可它歪的角度变了。
之前是微微朝右偏,现在整座泥胎往左偏了约莫一个手掌的厚度,少了半条胳膊的那侧肩膀更低了,断口的横截面上覆着一层黏稠的暗色,在发青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腻乎乎的反光。泥胎脸上的乌黑烟熏痕忽然显得有了层次,那些黑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淡交界处微微起伏。
原本倒扣的铜香炉此刻端端正正地立在供台中央,三只短足稳稳踩着台面,炉口朝上,炉沿边有一圈暗红色的蜡泪,还没完全干透,炉底渗出一缕极细的青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到半人高的地方就散成雾气,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贴着青砖的缝隙,贴着那些瘦弱的野草叶子,漫到她的鞋尖前时便停住了,不再往前。
雾气不是静止的,它表面有极细的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向正殿的方向,荡到城隍爷的供台脚下就消失了。
程白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白的东西,她脚趾动了一下,那层霜便裂开细密的纹路,露出底下微微泛青的皮革原色,然后纹路又合上了。
她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踏进那层雾气里,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响。
不是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是声音被雾气吞了。
鞋底和青砖之间的触感还在,但那一声本该有的“嗒”消失了,像这个空间里只有视觉在运作,听觉被掐断了一根线。
正殿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指甲轻轻叩了一下木头,咚。不大,却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的。
程白风抬起头,看见城隍爷泥胎的嘴角,那抹乌黑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供台旁边的青砖地面上,那个巴掌大的纸人还跪着,可纸人刚才跪的方向明明是朝北对着城隍爷的,此刻却转了向,纸做的脸正对着她,两只纸折的手朝她的方向伸着,手心朝上。
周围的鬼气开始显形,天井四周的墙角、柱础、槐树根处,一团团灰白的、淡青的气雾从砖缝里、从树皮的皴裂里、从台阶的缺口处慢慢渗出来,不疾不徐。
那些气雾缓缓升到半人高的位置便不再上升,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蜷着,有的直着,都在看着她,它们没有眼睛,人形的头部是一团更浓的雾气,五官的位置只有深浅不一的凹陷。
老槐树的树枝也跟着开始动,几根细枝轻轻晃起来,枝上那些干枯的槐花荚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树根处一团团雾气从土壤里渗出来的速度隐隐加快。
程白风站在天井中央,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那些雾气和影子的轮廓从她脚边漫过去,绕着她的鞋面走了一道弧,像水流绕过石头。
她没有退,也没有动。
正殿里又传来那个声音。
咚。
比刚才响了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正从供台上慢慢走下来。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那个跪着的纸人便朝她的方向挪一丁点,纸折的膝盖贴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往前蹭,朱砂嘴抿得紧紧的,像忍着什么话不肯说。
程白风垂眼看了看脚边那团灰白的纸片身影,又抬头看了看正殿门里那尊歪着身的泥胎,雾气在她脚踝旋转,最终散了形。
她弯腰,把对折好的纸人塞回衬衫口袋,指腹压了压口袋布面,确认它不会滑出来,抬起脚,朝着正殿那扇破败的木门走去,青砖地面上的雾气在她脚边退开又合拢。
走到第四步,她再次听见声音。
不是从正殿里传来的,是从她的左边,天井北角的那个方向,老槐树底下、那两级石阶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窄窄的偏门。
比正殿的门小了一半,漆面剥落得比正门还彻底,门板上连朱砂的残色都找不到了,只剩一片灰白干裂的木胎。
门缝里,有一缕极浓的黑色雾气正顺着门框边沿溢出来,那黑雾和天井里灰白淡青的气雾截然不同,浓稠得像墨汁,贴着门板往下淌,淌到门槛处便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拇指宽的缝,程白风放轻脚步走过去,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脚跟,一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天井里的雾气被她的动静搅动了片刻,她停在偏门外侧的一截断墙后面,侧过身,把右眼凑到那道拇指宽的缝隙前面。
透过门缝看进去,里面是一间窄长的偏殿,比天井暗得多,靠里的那面墙上嵌着一个小小的佛龛,佛龛里没有佛像,只供着一只空碗,碗沿搁着一根鸡毛,颜色褪得发白。
佛龛正前方的地面上,摆着一张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块乌漆嘛黑的旧木板,两头垫着砖头,高矮刚好到人膝盖,木板上铺着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布面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捆香、一叠写满了红字的黄纸、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根分叉的桃木枝、半截被掐灭的蜡烛头,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几枚分不清面值的铜板。
木板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旧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盘着腿坐在一个蒲团上,蒲团边缘的草绳散了好几根,像被耗子啃过。
但这女人最扎眼的是她的右眼。
程白风看清的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只眼睛的瞳仁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小块浸在暗处的萤石,映得她半张脸都笼着一层冷光。
但让她真正停住视线的却又不是那只绿眼,而是那女人面前排着更显眼的队。
队伍弯弯绕绕从摊子前面一直排到偏殿后墙角,挤着不下二三十个鬼魂。那些鬼魂和天井里渗出来的雾气不一样,天井里的气雾只是人形轮廓,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可偏殿里这些影子,五官和身形都清晰得多,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灰布长衫,有的扎着清末的辫子,有的衣衫褴褛,有的一身短打像干活的伙计,还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看不真切的拐杖。
他们个个面色灰白,嘴唇乌青,周身罩着一层浓淡不一的黑色雾气,顺着衣摆、袖口、头发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片暗沉沉的、会流动的影子。
这是鬼气,程白风认得出。这么多孤魂野鬼聚在一处,鬼气竟然这么浓,浓得她隔着一道木门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从门缝里溢出来。可更奇怪的是,这些鬼魂脸上没有怨气,没有戾气,每张灰白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一模一样的表情:焦灼的、谦卑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活人排队等着看一个不太好挂号的名医,攥着病历本,伸长脖子,生怕轮到自己时大夫下班了。
队伍最前面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鬼已经挪到了摊子前,他弯着腰,把一团半透明的东西递到蓝布衫女人面前。那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眉眼不动,随手搁在膝盖旁边。
程白风眯起眼看,那是一团浅灰色的气,乒乓球大小,在女人的手心里缓慢地转动。
蓝布衫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劲儿,像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婶在跟顾客报价:“这张,辟邪镇宅,保你在酆都那边有房住。原价八块,看你顺眼,五块。”
男鬼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女人把符纸往前一推:“嫌贵?那这张,往生引路符,烧了之后牛头马面见了你都得点头。这个三块,再送你三根香,够意思了吧?”
男鬼还在犹豫,女人把三根香往他面前一递,香头朝外,往他手里随意一塞:“行了行了,三块你还犹豫什么?你想想你排了多久的队?前面那位等了三年才轮上,你运气好,今儿个我心情不错。喏,香拿好,符给你折好,下一位——”
男鬼接过那三根香和一叠折得皱皱巴巴的黄纸,脸上的焦灼神色居然真的松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道谢,然后捧着手里的东西让开了位置,后面的影子立刻往前挪了一步。
程白风在门缝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那叠黄纸上写的东西她扫一眼就知道,墨迹是兑了水的,符纹画得歪歪扭扭,连最基本的镇鬼符式都缺了两笔,画符的人连笔势都不对,根本就是瞎写的。
三块钱的往生引路符?三块钱连地府大门口排队领号都不够。
蓝布衫女人又拿了张符,对面前那个佝偻老太太的影子晃了晃:“这张,消灾解厄,下辈子投胎保你不腰痛。这个六块,熟人价——”
老太太的影子似乎想掏出什么东西,女人摆摆手:“不急不急,先拿着,回头再付。”说着把符纸卷成一卷塞进老太太影子的手里,动作行云流水。老太太影子躬了躬身,退到一旁,那灰白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白风靠在断墙后面,右眼还贴着门缝。
她从那个小洞看出去,看见那蓝布衫女人的右眼绿光微微一闪,扫过面前排着队的二三十道黑影,那眼神不像在看不人不鬼的东西,倒像小卖部老板点货,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哪个能坑,哪个坑不着,哪个榨干了也就值一张符钱。然后女人垂下眼皮,又随手拈起一张黄纸符,头也不抬地对着下一个排到跟前的影子晃了晃,嘴里已经开始报价了:“这张,保你坟头不被野狗刨——”
程白风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退了半步,后背靠着断墙冰凉的砖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口袋里那截露出来的纸人边角,又抬头看了看偏门上方那根细铁链拴着的铜铃,铃铛已经不响了,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
偏殿里面那女人又在报价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七块,不能再低了,我这是成本价……”
程白风把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指尖在断墙的砖缝里蹭了一下,准备动手制裁这个无良的黑心商家。
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偏门的门板。木料冰凉,触感粗糙得像砂纸,裂缝里的灰蹭了她一手指腹。
只是刚要发力把门推开——
偏殿里面的声音停了。
报价声、铜板的轻响、鬼魂们排队时衣料摩擦的窸窣、香火燃尽的细碎噼啪,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同时消失。
程白风的手指僵在门板上,隔着那道拇指宽的缝隙,她看见摊子后面的蓝布衫女人抬起了头,那只泛着幽绿光芒的右眼精准地、不偏不倚地,隔着门缝和断墙的夹角,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不对,更准确地说,那只眼睛从始至终都知道她在那里。
女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极轻极快,像水面掠过一道涟漪,转瞬就不见了。然后她整个人的轮廓猛地一缩,蓝布衫、蒲团、摊子上的香烛符纸,全都不见了。
摊子前排队的那几十道黑影也同时散了。
程白风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发力推门,门板应声而开,哐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偏殿里空空荡荡。
摊子没了,蒲团没了,蓝布衫女人和那一排孤魂野鬼全没了,连地面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香灰,没有符纸屑,没有脚印,甚至连空气里那股极淡的阴冷也正在迅速消散,温度一点一点褪下去。
程白风站在偏殿中央,环顾四周,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佛龛里那只空碗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叮”,不是被碰响的,是自身发出来的,声音过后,偏殿的角落开始变了,空气里那股陈年的灰尘味被一股干燥的风吹进来,带着暮色的暖意。
她回头往偏门外面看,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发青的冷光,而是暖洋洋的、带着细尘浮动的昏黄暮色。
连槐树街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老墙,也终于从雾气里重新浮现出来了,墙根下趴着一只蜷着尾巴的花猫,正懒懒地舔自己的前爪。
空间不见了。
那个另类的、阴气森森的城隍庙已经退回了正常的人间。眼前只有一间破败的旧偏殿,和外面天井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程白风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到自己脚下门槛旁边,有一枚铜钱,铜钱锈得发绿,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印着的字模糊得辨不清年号——摊子上的铜钱。
那个女人走得急,落了一枚。
她弯腰捡起来,铜钱入掌,凉得异常。不是金属该有的凉,是那种贴着皮肤就不肯散去的、带着微微湿意的阴凉,像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东西。
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连锈迹都比正面少。可对着光仔细看,能看到铜钱内方孔的边缘,刻着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掐出来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笔画,一个“一”字。很短,轻轻的一道,像是随手做的记号。
程白风把铜钱揣进裤袋里,和纸人分开放,又摸了摸衬衫口袋确认纸人还在,转身走出偏殿,穿过天井,推开城隍庙那两扇朱漆剥落的门板。
暮色兜头浇下来,暖融融的,槐树街上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一层金红色,对面的旧当铺门板紧闭,檐下的蛛网挂着一枚被落日穿透的露珠,颤颤地发亮。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过去,叮铃铃,叮铃铃,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庙门口,微微眯起眼睛。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衬衫下摆轻轻拂动,她把右手重新插回裤袋里,指腹在裤袋里摩挲着那枚铜钱边缘的划痕,那一道细细的“一”字。
那个空间,是她带来的吗?还是那女人带来的?
程白风的脑子里把刚才的一切快速过了一遍——她推开庙门之前,天井是正常的、破败的、落灰的旧庙,她放了纸人跪拜之后,雾气才开始渗出来,声音才开始消失,城隍爷的泥胎才开始变动位置……纸人引发的异变,这一点似乎能对上。
可那扇偏门呢?那扇门她刚进庙时扫过一眼,明明记得偏门是锁死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鼻儿都锈穿了,可刚才她去推那扇门的时候,门上是铁链拴着铜铃,压根没有锁,那女人和那一摊子“生意”,像是一直都在那儿,只是平时被什么东西盖住了,而她的纸人一跪,把那层盖子掀开了一角。
但还有一个可能。
程白风把那枚铜钱从裤袋里掏出来,捏在指尖对着夕阳看了看,方孔边缘那道“一”字的划痕在光下显出极细的阴影。那女人走之前看她那一眼,隔着一道门、一道断墙、半间偏殿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精准到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知道她在哪儿,知道她会从哪个角度往里看。
程白风把铜钱放回裤袋,拍了拍口袋,迈步走下城隍庙的台阶,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清脆利落。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沿着槐树街的青石板路往北面走去。白衬衫的后背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粉色,裤线笔挺,脚步不疾不徐。
她没有回头,但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指尖一下一下地刮着那枚铜钱方孔边缘的划痕。
那女人要是真有这种随时造出一整个异空间的本事,她藏着掖着不暴露,也能理解,可那个空间偏偏是她程白风的纸人跪下去之后才出现的,时间点卡得刚刚好,像有人拿钥匙捅进锁孔,一转,门就开了。
是纸人开的锁,还是那女人趁机钻的空子?她暂时分不清。
程白风走出槐树街拐弯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对面的屋檐上滑下去。
她停了一步,侧过身,往城隍庙的方向看了一眼,庙门还虚掩着,门楣上的匾只剩下半边“城”字,檐角那片铁皮在最后的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一动不动,整个城隍庙也没有陈四爷的身影。
她转回头,继续走。
裤袋里那枚铜钱,又凉了一分。
该去陈四爷真正在的地方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