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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托梦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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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叩叩叩——”
“谁啊......”陈四爷从睡梦中被吵醒,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叫了一声,身下的凉席汗津津地贴着后背。
里间没有点灯,暗得像是被人往眼睛里蒙了两层黑布,窗帘是厚棉布做的,还是去年老伴换上的,说这样睡着踏实,不透光。外头的天光一丝也漏不进来,只有门帘底下那条窄窄的缝里,幽幽地渗进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东西,勉强勾勒出床边方桌的轮廓和桌上油灯模糊的影子。
屋里静得出奇。
陈四爷躺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以为是做梦。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光脚踩上地面,冰凉的青砖激得他打了个颤。伸手摸到桌沿,摸到火柴盒,抽出一根划亮了,“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黄澄澄的光把里间照出一圈。油灯捻子被点着,火光矮矮地跳了两跳,稳住了,昏昏黄黄地铺开来,照见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半寸冷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干枯的蚊子翅膀。
床头墙上挂着老伴生前的棉袄,灰蓝布的,两只袖子垂着,被灯影拖得又长又细,像两个干瘦的人正贴墙站着。
他披了件外衫,掀开蓝布门帘往外走。脚踩上铺面地面的那一刻,一股子老木头和干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进鼻子里,在这漆黑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浓重。
一侧的木架在黑黢黢的墙角里立着,那些叠放整齐的木板在昏暗中堆叠成一片更深的黑色,棱角被阴影吞没,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他摸到门边,眯着眼去看门缝——门栓还插着,铁打的栓杆横在两扇门板中间,纹丝不动。
他凑到门板前,把耳朵贴上去。门板厚,老榆木的质地又密实,隔着它听外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闷响和手腕上那口老表的秒针走动——咯哒,咯哒,咯哒。
又听见了。
“咚。”
很轻的一声,隔着厚实的老榆木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门板,指甲修得很齐整,敲得很有规矩,不急不缓,一声之后停了半拍,又敲了一声。
“咚。”
陈四爷的喉咙动了动。他没出声,也没开门。脚底板贴着冰凉的门槛石,四根脚趾不自觉地缩紧了,抠着石面。
他悄悄把门栓拉开一道缝,手指扣住栓杆,一寸一寸往外抽,铁器摩擦铜槽的声响被他自己压得几乎听不见。他侧过身,把左眼凑到门缝前面,往外一看——门外是空的。
槐树街的青石板路面在凌晨的薄雾里泛着一层潮湿的灰白,对面的旧当铺黑沉沉地蹲在那儿,门板紧闭。
两边的屋檐把天裁成窄窄一溜,天还是深墨蓝的,连鱼肚白都没翻起来。石板上没有脚印,空气里的薄雾像死了一样趴着不动,整个街道像一口倒在地上的空棺材。
他关上门,重新插好门栓,手指抖得厉害,插了三回才对准槽口,嘴里嘀咕着天亮后得问问是哪个兔崽子扰人清梦,又一次爬回床上,等了半天,确认没再听到敲门声后,重新陷入沉睡。
城南坡顶,黄泥路弯弯绕绕地盘上去,路两边的稀草齐膝深,草尖上挂着露水。
云层深灰厚重,透出无尽压抑,潮湿的泥土被踩出坑,陈四爷跟在松木棺材后面,双目紧闭。
他是在一片惊悚的唢呐声中睁眼的,刚一睁眼,身体先于大脑清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等看清四周的景象后,冷汗也跟着渗出。
这是他老伴下葬那天的场景,也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
他看着面前那口由自己亲手打出的松木棺材,却见棺材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条桃木纹,棺材盖不翼而飞,表面幽黑一片,深不见底,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
再看那抬棺的人,已不再是当时的家中小辈,而是......六个纸人。
陈四爷的脚钉在了泥地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六个纸人是白纸糊的,剪裁得粗粗拉拉,边角留着未修齐的毛边,像从祭品店里随手扯出来的半成品。
纸面没有上色,只有脸的部分草草描了几笔眉眼——墨笔勾的细弯弧,眼是芝麻大的墨点子,嘴却空了,没有画唇,只有一张惨白的、纸质的平面,平平整整地抿着。
可它们偏偏长出了手,长出了脚,纸折的关节处有细细的折痕,能弯能直,六个纸人分列棺材两侧,各伸出一只纸手托住棺底,纸臂绷得平直。它们的脚下没有影子,但泥路上分明陷下去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唢呐声还在响。陈四爷猛地扭头去找声音的来处——坟坡左侧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人形穿一件大红褂子,鼓着腮帮子吹一只铜唢呐,唢呐杆子擦得锃亮,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陈四爷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怎么看都隔着一层雾,只看清那大红褂子的袖口,露出了几根白纸折的手指头。
陈四爷的后背抵上了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凉。他回头一看,是自己身后那口松木棺材。棺材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挪到了他身后,横亘在他和坟坡下山的路之间。
棺盖果真不见了,棺口敞着,里头黑得不像话,明明是大白天,灰蒙蒙的天光却照不进棺口一寸,那黑色是实心的,像一块被磨得极细极密的乌墨,沉沉地嵌在棺框里。棺材板面上多了几道蜿蜒的纹路,他凑近了才辨清楚,那不是桃木纹,是手指甲抓出来的痕迹,又长又细,从棺头一路延伸到棺尾,痕迹边缘微微发暗,像是渗进去过什么东西又干了。
他的老伴就躺在棺材里。她穿着一身靛蓝的寿衣,袖子叠在胸前,手搁得端端正正。可她的脸却朝向了棺材外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睛是阖着的,嘴角是平着的,睡着了一般。
只是她的脸色……他记得那天下葬时她的脸是蜡黄的,走的时候太急,连最后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可现在棺材里那张脸白得像豆腐刚点出来的模样,白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色,像新裱过的纸。
陈四爷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个白米碗,碗底的红圈朝上,碗里的米一颗不剩,干干净净,比洗过还白。
他蹲下去想把它捡起来,手指还没碰到碗沿,那碗便自己碎开了,裂缝从碗心往外炸,碎成四五片,裂口齐整得像刀裁的,倒扣的碗底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弯弯的东西,是一根手指。极小极小的,纸折的。
唢呐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得像一根针从耳朵眼里扎进去。六个纸人同时动了,它们的纸手托着棺底,齐步往前走,步子迈得整整齐齐,纸折的膝盖一屈一直,脚下无声,只在泥路上压出六对浅浅的凹痕。
棺材在它们肩上晃动,棺口里那团漆黑也跟着晃,像是活了的水,荡荡悠悠地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下一秒,他看见——
老伴的寿衣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从袖管里慢慢伸出来,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像一朵花在暗处缓缓绽开。那只手伸出棺材口,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指缝间漏下灰白的天光,手背上的筋络是淡青色的,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细线。然后那只手停住了,五根手指弯了弯,朝他招了一下。
一下。
只招了一下。
陈四爷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坠,膝盖发软,一只手撑在了泥地上,满手潮湿的黏腻。他从指缝间看见那六只纸人把棺材抬到了那个新挖的坟坑边上,坑已经挖好了,四尺深,坑底的土黑褐色,潮润润的,坑壁上沾着几片碎纸屑。纸人们没有停步,直接抬着棺材往坑里送,纸臂绷紧,纸折的手指死死抠住棺底边缘,一点一点往下降,棺材落进坑底,又是闷闷的“咚”一声,和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那只手从棺材里又伸了出来。五根手指撑着棺沿,一用力,一个穿着靛蓝寿衣的身影从棺材里慢慢坐了起来。
她的脸朝着他,眉眼和生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翘着,笑得规矩又客气,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正是熟人碰见了、既不过分亲热也不疏离的点到为止。她的眼睛睁开了,眼珠黑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张嘴,说了一句话。陈四爷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一开一合,说了三个字。他往前爬了两步,想再听一遍,身子探到坟坑边缘,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老伴,没有靛蓝寿衣,没有那只招过他的白手。棺材板上的抓痕也没有了。棺材底铺着他叠好的那块白棉布,布面上放着一小把干枯的槐花,槐花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剪的纸人,巴掌大小,眉眼俱全,嘴是朱砂点的,翘着。
纸人的两只胳膊伸出来,朝上举着,纸折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招谁过来。
唢呐声停了。
陈四爷惊叫一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南城,异常管控事务所。
程白风上身白衬衫,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松开,露出一小截笔直的锁骨。衬衫下摆扎进黑西裤里,裤线笔挺,裤脚刚好盖住鞋面,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鞋尖沾了一点灰。
她没背包,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着,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两个新人见到她,问了声好:“程姐,有活要去忙吗?”
程白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出大门,上车后才顾得上打开文件袋细细查看。
祁元把任务交给她时,只说不是什么很难处理的事情,给了个文件袋,又叮嘱一句到了别敲门,就什么都不说了,像是要给她留下一个十足的谜题去探索。
结果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求助人陈四爷的家庭住址,还特地用了一张A4纸,字体也是加粗黑字。
这倒是符合老妖婆一贯的作风。
程白风在心里吐槽一句,默默放下文件袋,发动汽车朝着纸上的地址驶去。
黑色轿车驶上青石古道,最终在城南棺材铺门前停下,古朴的木门紧闭,从内到外都透出闭门谢客的意思。
程白风停好车,下意识想要敲门,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老妖婆的那句叮嘱,默默停下动作,改为端详这座店铺。
隔壁店铺的木门吱呀一声,悠悠打开,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水壶出来,给一旁的盆栽浇了点水。似乎是余光看见了她,他转过头,面带警惕:“你找谁?”
程白风愣神片刻,从内兜里摸出证件,向前走了两步,递给老人:“大爷您好,我是异常管控事务所的,有点事想找您打听一下。”
老人接过证件,眯着眼睛凑近,费了很大劲才看清上面的字,若有所思:“你们这是……”
“正规的官方组织,您能在南城快报第148期看到相关报道。”程白风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话,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老人恍然大悟:“我听说过,你这是……”
见得到信任,程白风果断直入主题:“您隔壁这家店,一般都大概什么时候开门?”
话音落下,老人陷入沉默,大概是在回想什么,半晌,他一拍掌,眼睛也跟着一亮:“你是找四爷的吧?我对他的事有点印象,唉,说来也是稀奇,他一大半年纪,都半截入土的人了,竟然还能碰上这种事……”
年纪大的人,唠叨起来就容易没完没了,程白风哭笑不得,连忙将话题引了回来:“现在他貌似不在店里,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人往那一站,又一次陷入沉思,最后如同新手村村长发放任务一般,将电话号码就着程白风给的纸笔写了下来递给她,整个人神神叨叨的:“连着七天都有人在卯时三刻敲门,他这是做多了白事,惹上怨灵了……人嘛,大抵是去叩见城隍老爷求保佑了,但请城隍老爷也保佑保佑我啊……”
他双手合十,念念叨叨地就走了,任由程白风在背后叫他也不听。
木门合上,青石巷街又一次恢复寂静,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有店外被清水浇灌过的花草显得十分真切。
总该还是获得了一点消息的。
程白风叹息一声,虽然老人的言行举止都显得有些奇怪,但她的确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那股令她讨厌的气息,至于心头始终萦绕着的异样感觉,或许是因为陈四爷这事大抵是那帮讨厌的东西干的。
她转过身,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转身的那一刻,棺材铺的木门悄无声息地爬上一层层桃木纹,门框里隐约闪过一抹白色,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走到车前的程白风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本在木门四周张牙舞爪的黑雾跟着停止了蔓延,一反常态,拼命地朝着木门的缝隙挤去。
程白风嗤笑一声,转过身,一张符咒轻而易举地甩了过去,在风中刮出凌厉风声。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