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4章 守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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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白风把车停在土坡下面那块熟悉的位置，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坟地还是那片坟地，晨光里的土坡和昨夜月光下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只少了那具横卧在杂草丛里的干尸。
原先的位置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渗进土里，湿痕周围的草叶倒伏着，贴着泥土的表面，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泛着一点点腻乎乎的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油膜。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喻执槐跟在后面，布鞋踩过田埂的软土，蹲在那片湿痕旁边，用指尖隔空比了一下距离。
湿痕的上方还悬着极淡的一缕青烟，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侧过一定角度才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迹。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硫酸，不算浓，但辨识度很高。
程白风蹲下来，没有去碰那片湿土，只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头，站起来退了两步。
“什么味道？”喻执槐问。
“硫酸。”程白风把手背在后面，目光落在那片湿痕的边缘，“稀释过的，浓度不高，但足够把一具干尸化干净。”
“化尸水？”喻执槐偏过头看她，“以前听酆都的老人说过，有这种东西，拿来处理不想要的尸体，化完之后连骨头都不剩。”
“不太像。”程白风蹲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棉签，轻轻沾了一下那片湿土边缘未干透的水渍，举到眼前看了看。棉签头微微发黄，带着一层薄薄的细颗粒，像是某种药粉残留，“化尸水的配方我知道，主料是碱和石灰，不会是这个气味，这个更像……”
她停了停：“像某种赶尸用的药剂。湘西那边老派的赶尸匠会在尸体关节处涂抹特制的药油，防止尸僵，同时药油里掺了硫磺和樟脑，用来防腐和驱虫，这种药油如果浓度够高、放置时间够久，会在一定条件下自行分解，分解产物里就有类似硫酸的物质。”
喻执槐听完，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具干尸本身就是用赶尸的手法处理的？”
“我说不准。”程白风把棉签收进一只小塑料袋里封好，“但这片湿痕的气味和常见化尸水不一样，更像赶尸药油经过时间长了之后变质分解的味道。”
她站起来，目光从那片湿痕移向旁边那具被祁元封住的新干尸。
那具新的横卧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额头上那张镇尸符的朱砂纹路依然鲜明，纸面干燥，没有被露水浸透，符纸下面那张脸和前两具干尸一样灰白紧绷，可它身上的衣料更厚实，领口处有一道暗色的印痕。
“赶尸的话，需要有人在暗处操纵。”喻执槐走到程白风身边，“但我们蹲了一整夜，没有看见任何人接近这片坟地。”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白风说，“如果操纵者不需要亲自到场，只需要提前埋好干尸，预先注入指令，到时间自动激活，那他确实不用来。”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坟地：“坟地够大，足够在几十座坟包底下埋好几具备用的。我们查到的这一具可能是跑出来的，剩下的还埋在土里没动。”
喻执槐看着她：“那我们得挖开看看？”
“不用挖。”程白风说，“如果底下还有，它们不会一直藏着，对方费了这么多功夫埋下去的东西，总有要用的那一天。”
她说完，朝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和那具新干尸：“只是现在线索又断了。对方把它化了，又放了一具新的出来让我们封，像是在告诉我们……”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知道你在查，我知道你蹲了一夜，但你想查的东西，我已经处理掉了。’”
喻执槐跟在她后面，听她说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所以你觉不觉得，这次的干尸闹坟地，从头到尾都像一场戏弄？”
程白风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站定片刻才开口：“有这种可能，对方知道我们会在坟地蹲守，所以提前布好了一具空壳干尸，等我们注意力全放在那具空壳上的时候，地底下真正的东西已经换了一轮。”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向还站在田埂上的喻执槐，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上车吧，得换个思路了。”
喻执槐弯腰钻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换个什么思路？”
程白风拧动钥匙，车子发动起来，引擎的低鸣在空旷的田野间响着：“既然对方一直在看我们怎么做，那我们就做一件对方预料不到的事。”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朝着来路驶去：“去查那些干尸到底是从哪座坟里出来的。找到它们的源头，才能找到埋它们的人。”
车子在城西坟地外围的土路边上停下时，天色已经偏西。
程白风没有熄火，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傍晚的风灌进车厢，吹散那股残留的、淡淡的硫磺气味，一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旧地图摊开在仪表台上。
城南区域的地形图，手绘的线条已经褪色，边角被反复折过，沿着折痕裂开了一条细缝，被人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地图上有一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正对着城西坟地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笔迹潦草，像是临时记下的：“旧穴”。
“旧穴？”喻执槐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下巴搁在胳膊上，“什么意思？”
“城西这片坟地不是近年才有的。”程白风用手指点着地图上那片红圈区域，“民国之前，这里是乱葬岗。后来平整过两次，一部分迁走了，一部分就地填埋覆盖，上面又盖了新坟。”
她把地图折起来收好：“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坡底下，至少压着两到三层旧墓，对方埋下去的干尸可能不是从新坟里挖出来的，有可能是从底下旧穴里起出来的。”
喻执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着她：“那我们得找一条路下去？”
程白风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土坡的边缘缓缓开了一段，在一处被野草覆盖的凹地前面停下来。
凹地的形状不太规则，表面覆着干枯的藤蔓，藤蔓下面露出一截灰白的石板边缘。程白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拨开那一层枯藤，石板露出一角，横躺着嵌在土里，碑面上模糊的刻痕几乎辨认不清了，只隐约看出两个字中有一个带着“草”字头。
喻执槐跟在她身后蹲下来，伸手在那块石板上敲了敲，声音沉闷，底下像是空的。
“这是入口？”
“像是。”程白风站起来，围着那块石板走了一圈，在一侧停住。石板边缘有一条窄缝，缝里露出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意，像是被人最近翻动过。
她蹲下去，把那片土拨开一些，露出了底下一条通往石板下面的窄道。
不宽，容一人侧身通过，斜着往下延伸，没入黑暗，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浅沟，沟底的土被压得平整而紧实。
“果然是旧穴入口。”程白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筒身细长，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拧亮之后光束穿透了窄道里的昏暗，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土阶，土阶不深，约莫七八级之后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了。
喻执槐站在入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手电筒光扫过的地方能看见墙壁两侧嵌着青砖，砖面上附着细密的潮气和暗绿色的苔藓。
“我们要下去吗？”她问。
“先看情况。”程白风把手电筒的光束往下探了探，拐角处照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一截枯骨，又像是一截被切断的木头。光束停在上面没有动，片刻之后那截灰白色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缩回去了一寸，像是被光照到之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
程白风的手电筒光稳稳地照着那个方向，没有移开。
她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把手电筒收回来，关了光。
窄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两人头顶上方傍晚天光的一线余晖映在石板边缘，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色。
“底下有东西。”程白风压低声音说，“活的，会动。”
喻执槐的右眼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那层幽绿的光在她眨眼的间隙里浮起来，又压了下去。
“我闻到了一股气味。”她压低声音说，“和上午那片湿痕上的气味一样，浓一些，像是从底下往上渗出来的。”
程白风蹲在入口边上没有动，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些干尸是从这座旧穴里起出来的，那操控者能自由进出这座旧穴，埋进去和拖出来都走同一条路，说明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非同一般，不是随便哪个路过的人能做到的，至少得在这片坟地附近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熟悉每一座旧坟的位置、每一条地道的走向、每一个入口的掩藏方式。
“会不会是守坟人？”程白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这片坟地过去几十年间有没有固定的守坟人？”
喻执槐愣了一下：“你问我？我死了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酆都外围混，阳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什么：“不过地府那边有守坟人的登记记录，每个守坟人死了之后，魂归地府的时候都会有记录，生前职务、所守墓地、年限、交接情况，如果真的有守坟人在职期间在乱葬岗底下做过什么，案卷上应该会有记载。”
程白风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回去查。查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地下的窄道，黑暗深处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方才那截缩回去的灰白色东西没有再出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石板与土壁之间的缝隙里，压紧，站起来，把枯藤重新拨回石板表面盖好，退开两步，确认看不出翻动的痕迹了才转身走向车子。
“走吧。”她说，“先回事务所，查完守坟人的记录再说。”
喻执槐跟在身后，在副驾驶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的方向。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坟地的轮廓正在被夜色重新吞噬，石板表面覆着的那层枯藤在风里微微晃动，和周围的地面融成了一片，看不出底下藏着一条通往地下的口子。
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在暮色中调了个头，沿着土路驶离了坟地，身后的土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