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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借尸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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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坟人的记录在招魂司最底层那排木架的最深处,老婆婆听说她们要查这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打开最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柜子,从里面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匣,揭开盖子,里面的册页泛着深黄色的旧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细小的圆洞。
程白风把册子翻了个遍,从清末到近二十年,每一任守坟人的姓名、籍贯、任职年限、交接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厚厚一沓纸,页页皆有记载。
可整本册子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过城西坟地地下有旧穴,也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显示哪一任守坟人曾在任期内私自动过地下的东西。册子的最后一页停在十年前,墨迹干透,再没有后续。
“什么都没有。”程白风把册子合上,搁回木匣里,“干干净净的,像从没出过事一样。”
喻执槐靠在木架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那只木匣被重新锁回柜子里。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招魂司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程白风侧过头看她,她用一种“我想起了一件不太想提起的事”的表情说:“酆都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点什么。比我还不靠谱的那种神棍,整日疑神疑鬼的,但确实知道很多事情。”
程白风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收费高那种?”
“高到你卖身都付不起。”喻执槐说完这句话,看了程白风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帮你先垫着。反正你迟早要还,我算你一点利息就行。”
程白风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我看上去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吗”的眼神看着她:“我四年没发工资了,你确定要给我放贷?”
“确定啊。”喻执槐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弧度,可眼底的东西比方才认真了一点点,“不着急还,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还,利息嘛……我不收多,一天一个铜板。”
“一天一个铜板,你不如去抢。”
“抢多累啊。”喻执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笃定,“走吧,趁他还没收摊。那人天黑之后就不见客了,说是阴气重对自己不好,他自己就是个半仙,还怕阴气。”
程白风被她说得无话可接,沉默片刻后跟上了她的步子,走出了招魂司的门。
喻执槐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袖口里藏着那只她用来收钱的旧布袋,里面装着她在地府外围蹲了那么多年攒下来的零碎铜币。她走着走着,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概够付那个老神棍一次问话的钱,剩下的还能给自己留一碗阳间的泡面钱。
她觉得自己这算盘打得不亏,反正那笔钱迟早要回来,只要祁元能有钱发工资。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她在地府混了那么多年,虽然没有正经翻过判官司的账本,可她知道一些别人不太在意的小事。
比如判官司的拨款已经被压到不足往年的三成,比如阎罗王那边最近一年批复的各司预算清单里,判官司的支出栏常常是空的,比如有人私下说,判官司的账已经对不上了,祁元一直在用自己的东西填底。
这些事儿放在一起,程白风想在判官司领到工资,约等于等鬼门关开出一趟直达阳间的公交。
喻执槐把那只布袋在袖子里掂了掂,嘴角的弧度翘着,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她只是回头看了程白风一眼:“走快点,天黑之前要是没赶上,你那一铜板的利息就得多算一天了。”
程白风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喻执槐此刻在想什么,她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在酆都灰蒙蒙的天光下穿过那条越来越暗的街巷,远远地,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纸灯笼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灯笼下面坐着一个人影,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枚旧铜钱和一叠看不出年代的纸签。
那个人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又沙又长:“今天最后一单……是你们啊。”
那人瘦得脱骨,灰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搭在额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袖口大得像两个空口袋。
他眯着眼看了来人,目光从程白风身上扫过去,落到喻执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上蹭过的铁片:“喲,你还没还完呐?”
喻执槐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程白风:“生意,问事的,正经事。”
老头把目光从喻执槐身上挪开,重新落在程白风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然后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先付钱。问事归问事,不管成不成,钱不退。”
喻执槐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旧布袋,解开系口,倒在桌面上一小堆铜币,铜币落在旧木板上叮当响了几声。
老头没有数,袖子一扫,铜币全部滚进了他袖口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然后他手指并拢,在那三枚旧铜钱上方悬空画了一个圈,铜钱自己在桌面上转了起来,三枚同时转,速度不快不慢,方向各不相同,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中间那枚忽然朝左边偏了一下,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头盯着那枚偏了的铜钱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程白风脸上,眼神比方才专注了一些。
“你在查埋在地底下的东西。”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旧穴,干尸,被人动过的骨头。”
程白风站在桌前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香,插进桌上那只倒扣的粗瓷碗底,用指尖捻了一下香头。
香自行燃了起来,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烟升到半人高的地方便开始散开,不朝四面飘,而是聚拢成一小团,浮在矮桌上方,像一朵缩小的云。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那团白烟里划了两道,烟团里缓缓浮现出一层模糊的影像。
一口棺木,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层暗色的沉积物覆盖在棺底,沉积物表面有一道道平行的浅沟。
“借尸魂。”老头把手指收回来,白烟散了,影像也随之消失,桌面恢复了原样,只剩那三枚铜钱还安静地躺着,边角上沾了一点香灰。
他说完那三个字,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把袖子一拢,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巷口的方向一抬:“问完了,走吧。”
程白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什么是借尸魂?”
老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看起来很不耐烦的表情:“你查的事,那三字你自己琢磨,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伸手把那根燃了半截的香掐灭了,香头摁在桌面上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不再理她们了。
程白风还想再说什么,喻执槐在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差不多了”的信号,她回头看了喻执槐一眼,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朝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程白风沉默片刻,把嘴里那句追问咽回去,转身跟着喻执槐走出了那条窄巷。
走出巷口之后,她才开口:“借尸魂。你听过吗?”
喻执槐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没有停,她侧过头,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淡了一些,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
“听过一点。不是正经的法术,属于偏门中的偏门。”她说,“把一个人的魂,或者一缕魂,借到另一具已经死了的身体里,让它暂时能动、能走、能做简单的指令,和赶尸不一样,赶尸是靠外力驱动尸体,借尸魂是用魂驱动尸体,尸体本身只是容器,魂才是动力的来源。”
程白风走在她身侧,脑子里的线索在飞速地重新排列:“如果那些干尸体内驱动的不是指令,而是一缕魂……那操控者真正控制的不是干尸本身,是寄在干尸里面的魂。”
“理论上是这样。”喻执槐说,“但借尸魂有一个问题,借进去的魂不能太强,太强了会把尸身撑碎,也不能太弱,太弱了动不了。而且每一次借出之后,魂和尸身之间会留下一条连接线,像你昨晚用红线探过的那种,线一断,魂就散了,尸身就废了。”
程白风听完,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酆都正街灰蒙蒙的街灯下,看着喻执槐的背影。
“借尸魂”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和之前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一个新的形状。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所以城里那几具干尸,里面真的曾经住着一缕魂。断掉连接之后,魂散了,尸身化成了一滩药油。对方放出来的不是傀儡,而是有魂的东西。”
喻执槐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在酆都正街的灰光里安静地对视了一瞬。远处的纸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铜灯盏里的冷绿火光跟着摆动,把两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缩了回去。
程白风又说:“对了。”
喻执槐:“你说的有道理。”
程白风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如果这是假的,以后别找这种神棍了,太疑神疑鬼了,还坑钱,如果不是没查实,我刚刚都想叫鬼差把这个非法摊位查了。”
喻执槐:……
终究是她一腔好心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