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11章 提线偶 ...
-
程白风的家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亮着。
喻执槐跟在程白风身后爬了五层楼,步子倒不算慢,只是每上一层就左右打量一番,目光从剥落的墙皮扫到扶手上积的灰,又从扶手上扫到程白风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也不说话,就那么一路看着。
程白风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喻执槐从她肩膀后面探过脑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三秒。
“你就住这儿?”
程白风跨过门槛,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所谓的鞋柜其实是一张矮凳,上面摆了一双拖鞋和一双皮鞋,矮凳旁边靠墙立着一把折叠伞。屋里的陈设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穷的相当可怕。
“老妖婆给的宿舍。”程白风弯腰换了拖鞋,从鞋柜旁边的纸箱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塑料拖鞋扔到喻执槐脚边,“新的,没穿过。”
喻执槐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抬头扫了一圈整个房间,终于没忍住:“这装修,在我活着的那个时候都算老土的,你认真的?墙皮连腻子都没刮平吧?”
她走过去,伸手在那面靠窗的墙壁上摸了一下,指尖蹭下一层薄薄的白灰:“你这住的是毛坯房吧?”
“没钱。”程白风说。
“祁元不给你发工资?”作为地府流动人员且每月都能拿到不同司发的工资的喻执槐表示鄙夷。
“四年没发过。”程白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过来,“穷鬼神棍不配评价别人的装修。”
喻执槐张了张嘴,那句“我虽然穷但至少住的是草屋不刮风漏雨”在舌尖转了一圈,看了看墙面上那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的细裂缝,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她穿着那双新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又打开厨房的柜子看了看,最后在椅子和床之间找了个中间位置站着,目光落在程白风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背影上。
程白风在桌边坐下来,手里拿了一沓纸和一支笔,又从置物架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之后搁在膝盖上,把桌面的位置腾出来摊那几张打印的资料,她坐下的姿势很随意,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利落。
喻执槐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卫生间的水声响起来,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闷闷地传到外面的房间里。
程白风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一页纸上划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卫生间门打开的时候带出一团热气,喻执槐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着搭在肩上,换了一身她自己带来的浅灰色棉布衫,袖口还是照例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放松了不少,不急不慢地往桌子的方向走过来。
程白风正低着头看资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银白色的金属细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穿着白衬衫,领口依然松着第一颗扣子,袖口卷到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露出那截细白的腕子。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微微低着的侧脸上,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光切出一道干脆利落的轮廓,眼尾那抹微微上挑的弧度在镜片后面显得比平时沉静了几分,露出一层冷清里带着一点专注的质地。
喻执槐在桌边站住,她的目光落在程白风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从那道被灯光切出来的下颌线移到握着笔的手上,指尖的力度适中,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出一道细线。她没出声,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
程白风翻下一页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穿过镜片的边缘,落在喻执槐脸上,两秒,不轻不重地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看够了吗?”
喻执槐被她这一句拽回现实,嘴角翘了一下,露出那副吊儿郎当的弧度:“谁看你了?我看那页纸。”
“纸在你左边,你对着我站了十秒,眼皮都没动。”程白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眼神不好,建议你明天去配副眼镜。”
喻执槐大怒:“程白风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夸你两句你这张嘴就……”
“你夸了吗?”
“我在心里夸了。”
“心里夸不算。”程白风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低下头继续看资料,“下次要夸当面说,不然我听不见。”
喻执槐站在桌边看着她,被那句“心里夸不算”噎得不上不下,愣了两秒才“嗤”了一声,转身在床边坐下,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擦头发:“行啊程大人,你等着,等我攒够了业绩还了阳,第一件事就是买间大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的,门厅挂一面大镜子,专给你这种人照。”
“那我等你买。”程白风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继续划着,“穷鬼神棍还阳之后第一件事是买房……地府KPI表上大概没写这一条。”
喻执槐把毛巾往椅背上一甩,又气又想笑,最后还是笑出来了,笑声带着一点被逗到了的无奈:“你这话我可记着了。等我真的还了阳,第一件事就是拿新房钥匙敲你家门,让你看看什么叫装修。”
“明天晚上,我们再去一趟城西。”程白风咳了咳,回归正题,“我要亲自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
喻执槐挑眉:“用你那堆破符?”
“符再破也是你卖的。”程白风看了她一眼,“你会写报告吗?”
喻执槐立马一脸警惕,连连往后退两步:“我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半人半鬼,你还指望我会写字?我警告你,别让我打黑工啊!”
“写。”程白风把笔搁在纸面上方,“案发时间、地点、目击情况,三行就行。”
喻执槐靠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大义凛然:“我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半人半鬼,你还指望我会写字?我警告你,别让我打黑工啊。”
“你活着的时候没上过学?”
“上过。”喻执槐说,“但那是清朝的事了。”
程白风沉默了两秒,把笔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那你写三个字就行。‘城西坟’。”
喻执槐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像是跟那笔有仇,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她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指节攥得偏紧,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半晌才落下去,那笔划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三个字写完,纸面上多了一团墨迹和一道抖了三抖的竖折。
程白风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久到喻执槐把笔搁下,咳嗽了一声:“……怎么样?”
程白风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靠收租过日子的?”
“什么意思?”
“字写这样还能活到死,说明不用自己动笔。”程白风把纸折好放回桌面,“还是我来写吧,你以后负责口头汇报就行。”
喻执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三个字,难得地没有开口怼回去,只是撇了一下嘴角,嘀咕了一句:“清朝的笔和现在的笔不一样嘛。”
程白风没有接她的话,低头把那页报告纸收进文件夹里,把笔帽扣好,拉开外套拉链把文件夹塞进内袋。
“你睡床。”
喻执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那你睡哪?”
“我不用睡。”程白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随手把领口的扣子又松了一颗,“你睡你的,我查完资料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就行。”
“我不睡床。”喻执槐坐在床边没动,“我本来就不用睡觉。”
程白风看了她一眼:“那你坐着干什么?”
“等你睡着,用你手机刷点东西。”喻执槐理直气壮地伸出右手,“你有网吗?我之前在酆都都是蹭别人的,信号不太好。”
程白风沉默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手机,解锁后递过去。
喻执槐接过来的时候掌心碰到程白风的指尖,对方的手是凉的,指腹带着一点纸页边角磨出来的粗粝感,很快就收回去了。
程白风给她简单演示了一下怎么开浏览器、怎么点开搜索框、怎么滑屏翻页,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教一个刚拿到智能机的老人。
喻执槐低头学着用手指划了两下屏幕,发现页面真的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压下去,装作一副“我早就会了只是确认一下”的样子。
程白风没有拆穿她,把手机留给她之后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靠进椅背里,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偏过头枕着椅背的横梁,闭上了眼睛。
喻执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只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刷了一会儿页面,又侧过头看了椅子里的人一眼,看对方确实已经睡熟了,才转回头去,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靠在床头继续滑动页面。
手机里的东西她看不太懂。很多图标她没见过,点进去之后跳出来的页面花里胡哨的,照片和文字混在一起,滑了一会儿眼睛就花了。
可她也没放下来,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多看两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喻执槐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骤然停住。
她没有抬头,后颈处的皮肤忽然收紧了一层,感知到的东西从楼道口传过来,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一步一顿,动作僵而迟滞,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有重量,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喻执槐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了椅子一眼。
程白风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头微微松着,没有什么异常。
喻执槐没有叫醒她,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无声地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剩楼梯转角那盏忽明忽暗地亮着,光线一明一灭,那东西就在那盏灯底下,直挺挺地站着,和今晚坟地里看到的那个黑影一模一样,灰白的脸,凹陷的眼窝,嘴唇收成一条线,四肢僵直地垂着。
一只被线提着的人偶,正对着门口。
它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喻执槐站在楼道里,没有动。
那东西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那盏忽明忽灭的灯底下,像在等什么指令,又像只是被放在了那里,还没有人给线头那边施力。
喻执槐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门板,椅子里那个人还睡着,呼吸平稳,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回头来,看着那具僵立在灯光下的东西,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闷。
不光是烦这东西跟到了家门口,更是烦那个在暗处操控它的人居然能找到程白风的住处,这说明对方在盯着的不是坟地,是程白风本身。
这地方不能再住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朝那个黑影走过去。
她的步子很轻,布鞋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具干尸在她靠近的初始没有反应,直到她站到它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它眼窝深处那两点暗光才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识别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目标。
喻执槐的右眼在那瞬间亮了一下,一缕极细的绿光从瞳仁深处浮起来,不刺眼,却像一簇被吹旺的火苗,稳稳地亮着。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那具干尸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两点暗光同时熄灭,干尸的整个身体微微一松,僵直的四肢同时脱了力,朝前倒下。
喻执槐侧身让了半步,伸手在它背上撑了一下,顺势把整具干尸扛上了肩。
她在楼道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站了片刻,确认那具尸体彻底没了动静,才转身走回门口。
开门的时候她刻意压低了动静,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扛着干尸侧身挤进来,把它轻轻搁在门边的墙角,用搭在椅背上那块毛巾盖住了脸。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那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依然是她离开前翻到的那一页。
椅子里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如初,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喻执槐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顿了片刻,轻声开口,自言自语一般:“明天得跟她说换个地方住。”
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小事。然后她低头继续划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