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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子不语 ...
第二天下午,喻执槐准时出现在异常管控事务所门口。
程白风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袋,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照例卷到小臂,腰间挂着那块地府鬼差的崭新令牌。
她倒是没有穿那身正儿八经的鬼差服了,只是寻常人间的打扮,看起来和街边任何一个年轻女人没什么两样,除了腰间那块令牌,和她右眼隐约透出的那一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幽绿。
程白风看着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祁元在里面。”
喻执槐跨过门槛,目光在走廊两侧扫了一圈,她跟在程白风身后走过那条窄走廊,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倒是腰间那块令牌随着走动轻轻磕在布衫的侧缝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办公区里,祁元正站在靠窗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在写写画画的板子,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往板子上记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喻执槐脸上扫过去,没有停顿,像看一件摆设,又落回板子上去了。
喻执槐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程白风,又看了一眼祁元,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的:“喻执槐,来领随行权限。”
祁元头也没抬:“令牌不是已经给你了?”
“程序上说,还得当面确认。”喻执槐从腰间把令牌解下来,搁在最近的桌面上,“确认完了,我好回去补登记。”
祁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板子夹在腋下,终于正眼看了她。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块令牌翻了个面,确认铜牌背面的编号,然后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印章,在令牌背面盖了一下。
“好了。”祁元把令牌推回去,声音平平,“随行权限已经开了,范围覆盖阳间全境和地府外围,禁地除外。”
她顿了顿,看了喻执槐一眼:“有一点你得记住,你半人半鬼的身份,平时遮一下,特别是那只眼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出来。”
喻执槐把令牌挂回腰间,眨了眨右眼:“明白。”
“还有,”祁元又补了一句,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你跟着她办案,所有经手的事务都归异常管控事务所的记录,不单独入地府差簿,你攒的业绩我会按月核报判官司,不用你自己去跑。”
喻执槐听完,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弧度收了一瞬,然后又翘起来:“祁大人考虑周全。”
祁元没有再搭理她,转向程白风,把板子上新写的一页撕下来递过去:“新案子,城西坟地,连续五夜,有人看见鬼影出没。”
她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报案的是附近守夜的农户,说看见坟地里有东西在走,脚步很轻,但踩在枯草上有声音,不是飘的,是走的,有形状,像人。”
程白风接过来扫了一眼,纸面上写着报案时间、地点和简略描述,字迹工整,祁元的字一贯如此,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就这些?”
“就这些。”祁元说,“农户不敢靠近,只看了个大概,你去跑一趟,天黑之后到现场,看看是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眼喻执槐,补了一句:“带上她。”
程白风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点了点头。
喻执槐站在办公区门口,一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搁在腰间的令牌上,目光在祁元低头写字的侧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程白风,嘴角翘着:“城西坟地,鬼影出没……听着比你之前那桩纸人叩门简单点。”
“不一定。”程白风把外套拉链拉好,朝门口走去,“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底下藏得越深。”
喻执槐跟在她身后,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依然没什么声音。
走过走廊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里那个低头写板子的白色背影,然后转回头来,跟上程白风的步子,走出了异常管控事务所的铁门。
“搭档。”喻执槐坐在副驾驶,百般无聊地看着程白风,“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程白风看了她一眼:“等到晚上。”
喻执槐眼前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她上一次来阳间还是活着的时候,具体有多久她也不记得了,可能比程白风的年纪还大,也可能只有几年,但她确实记不清了,眼下看到四周这崭新的模样,忍不住觉得稀奇,哪都想去看。
话音落下,她跃跃欲试的手被程白风按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看她,脸上那副“我就要下去转转”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程白风一记不重不轻的眼神摁住。
“天黑之前不许乱跑。”程白风松开她的手,把手收回来搁在方向盘上,“要吃什么我去买,你在车上等着。”
喻执槐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靠回座椅里,嘟囔了一句:“我不能下车吗?”
“不能。”程白风说,“坟地在西边那片土坡后面,隔着两条田埂的距离。你要是现在下车溜达一圈,身上带着地府鬼差的阴气,万一惊着坟地里那东西,它今晚不出门了,我们还得再蹲一晚。”
喻执槐听完,眨了眨右眼:“你这意思是,那东西怕我?”
“我不知道它怕不怕你。”程白风说完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它肯定怕鬼差,你上次在城隍庙忽悠的那一帮孤魂野鬼,看见你右眼绿光的时候,有几个不是缩着脖子走的?你要是下去转一圈,坟地里那东西要是真看见你,觉得你是来收它的,转头跑了,你蹲这一下午就白蹲了。”
喻执槐靠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上,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开口:“好吧,那我不下去。你随便买点什么都行,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程白风看了她一眼:“我吃面条。”
“那就面条。”喻执槐说,“加个蛋。”
程白风没再跟她多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关车门的时候她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喻执槐正歪在副驾驶座里,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目光追着街上几只麻雀看,右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程白风很快就回来了,拉开车门的时候,喻执槐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看见那两桶泡面,沉默了片刻:“就吃这个?”
“就这个。”程白风把一桶面放到她腿上,“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喻执槐低头看着腿上的泡面桶,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泡面搁在仪表台上面,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配料表。
程白风坐回驾驶座,把车门关上,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余光不自觉地扫了喻执槐一眼。
那女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在嫌弃,倒不如说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去。
程白风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杯搁回杯架里,靠在座椅上,隔着挡风玻璃看向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太阳还有一两个时辰才落,坟地在更远的地方,藏在土坡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在等水开的间隙,喻执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记得你之前说,‘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底下藏得越深’。”
她转过来看着程白风,嘴角翘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在,可眼底的目光比方才沉了一点:“那你觉得我底下藏得深不深?”
程白风看了她一眼:“深。”
“那你打算挖多深?”
“看情况。”程白风说,“先挖到你不藏了为止。”
喻执槐把泡面的盖子揭开一角,热气扑了她一脸,她隔着那层白蒙蒙的热汽眯着眼看程白风,笑了一声:“那你可得挖挺久的。”
程白风没有接话,只是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搁在泡面桶上面。
她心里清楚,喻执槐说的那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听着随意,可细想之下,一个人连自己想吃什么都不敢说、只是顺着别人的意思接一句“加个蛋”。
这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比城西坟地里那只鬼影浅。
程白风在脑子里又把昨天孟婆桥边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喻执槐的说法在逻辑上站得住脚:蹭业绩、攒数、还阳,每一个环节都说得通。
可她总觉得那个女人在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太精准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也太妥当了。
她说信了五成,其实大概只信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得靠一桩一桩案子慢慢磨。
“水开了。”喻执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泡面再不吃就坨了。”
程白风低头掀开自己的泡面盖,白蒙蒙的热气扑上来,香味混着调料包的咸辣气钻进鼻腔。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听见喻执槐在旁边也打开了盖子,动静比她大了不少,一声含含糊糊的“还挺烫”混着水汽传到耳朵里。
程白风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天黑透了之后,坟地才真正安静下来。
程白风把车停在一片土坡后面的矮树林旁边,熄了火,关了灯。
两个人坐在车里静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黑暗,等月色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把土坡上那些起伏的坟包照成一片冷白冷白的轮廓。
坟包里终于传来动静。
一片黑影从最远处一座老坟的侧面钻出来,动作很慢,四肢的关节每动一下都带着一种僵硬的顿挫感。
它的身体直挺挺的,膝盖不弯,脚掌落在地上的时候是整片脚掌同时着地,沿着坟包之间的沟壑缓缓移动,走几步停下来,原地转半圈,然后又继续走,手臂垂在身侧,微微往前伸着,指节僵硬地曲着。
“是跳尸吗?”喻执槐压低声音,趴在副驾驶的窗玻璃后面往外看。
程白风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不完全像,跳尸是用跳的,腿打直往前蹦,它这个虽然僵,但脚是在迈步,更像……有人在暗处扯着它走。”
喻执槐眯起眼,右眼那一丝幽绿在她眨眼的间隙里闪了一下,然后她又把那股光压回去:“我没有开那只眼,但凭阴气感知,这东西身上没有活气,也没有自主意识,像有什么东西让它出来走一圈就走一圈,到点就回去。”
“能看出是什么在操控它吗?”
喻执槐又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太远。得近一点才行。”
程白风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侧过头看着喻执槐:“你过去,走到它跟前,看清楚是什么东西,然后把它吓回去。”
喻执槐转过头:“吓回去?”
“你一个半人半鬼,身上带着地府鬼差的阴气,它要是被人操控的,操控它的东西一感知到地府的人来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撤,你过去露个面,它自然会跑,正好也看看它往哪跑、跑回哪座坟。”程白风说完,看了她一眼,“你腿脚够快吧?”
喻执槐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一道缝,布鞋已经踩在了泥地上:“跑不快也得上。”
她回头冲程白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色里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嘴角翘着的弧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要是它不跑,你给我收尸。”
“不收。”程白风说,“带你去地府报销。”
喻执槐没再接话,人已经侧身钻出了车门,她站在夜色里,灰布短衫的衣摆被晚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定了。
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身上的气息,整个人往坟地方向走去的时候,鞋底踩过枯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不紧不慢的。
坟地里的黑影在距离她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那东西在原地定了一拍,然后慢慢转过上半身,发出轻微的骨节摩擦声。
它的脸朝向喻执槐,月色照在脸上,程白风隔着老远,只看见一张灰白的轮廓,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嘴唇收缩成一条线,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里面似乎有两点极淡的光,在漆黑的眼窝里一明一灭。
喻执槐又往前走了两步,右眼已经悄无声息地泛起了那层幽绿的光,她没有刻意去亮它,只是在月色里那么自然地一眨。
看见那一点绿光的瞬间,那东西猛地转过身去,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
说是跑,可它的腿依然僵直,只能靠着上半身的前倾带动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脚步急促却笨拙,踩在坟包之间的土沟里磕磕绊绊的,像是在逃命。
它跑回那座旧坟前面,整个身体直挺挺地朝前栽倒,摔进坟前的杂草丛里,没了动静。
喻执槐站在坟地中央,看着它倒下去的方向,没再往前追。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确认那东西确实不会再动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边的时候,程白风已经下了车,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正靠车门等她。
“看清楚了吗?”程白风问。
喻执槐弯腰把鞋底沾的泥在路沿石上蹭了蹭:“看见了,不像传说中的跳尸,跳尸没这么……灵活。”
程白风问她:“为什么?”
“它的动作虽然僵,但每一步都是‘迈’出去的,不是‘蹦’出去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拉线操控它。”喻执槐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而且它没有自主意识,我走近的时候,它转过来看我,眼窝里有两点暗光,不是活的东西,是被人塞进去的指令,让它走它就走,让它停它就停。”
“操控它的人呢?”
“不在坟地里。”喻执槐回忆了一下,“我感知了一圈,坟地周围没有其他活气,也没有残留的阴气,操控者不在现场,留了一具干尸下来。”
程白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着那张符纸走到那座旧坟前面,蹲下身,把符纸贴在坟包侧面的土壁上,拇指按着符纸中央的朱砂纹路压了两下,确认贴牢了才站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回车的方向,经过喻执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走吧,先回去。”
“这就完了?”喻执槐跟在她身后,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
“完了。”程白风坐回驾驶座,把车门关好,拧钥匙打火,“贴了镇压符,那东西这两天出不来。得查清楚是谁在操控它、为什么操控它,再动手不迟。今晚先拿到一个信息就够了。”
车子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土坡,喻执槐靠在副驾驶座里,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的天窗外面掠过的树影和星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操控它的那个人,知不知道我今天到那儿了?”
程白风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路面:“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如果你说的‘指令’是真的,操控者不需要在场也能让它走,那操控者可能只是在某个固定时间给它发一道指令,让它出来走一圈再回去,并不实时查看它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所以你走近的时候它看见你、跑了,操控者不一定知道是你吓的,可能只当是它‘感应到危险’自己撤的。”
喻执槐在天窗的星光里眨了眨眼:“那就是说,我还没暴露。”
“暂时没有。”程白风说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回城的大路,“但下一次去,就不一定了。”
程白风看了一眼她的样子,又问:“你今晚住哪?”
喻执槐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原来我不用白天来阳间,晚上回酆都啊?”
程白风:……
她叹息一声,主动开口:“虽然你跟老妖婆一样不用睡觉,但也得有个地方去,先去我家吧。”
喻执槐挠了挠头,答应了:“行。”
反正去哪都不影响她接近程白风,离得近一点最好。
注:子不语指僵尸,清朝袁枚《子不语》及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最早系统化记载僵尸鬼怪,与此前古籍中单纯的僵死之尸含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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