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色》郑岫沉

7、锈迹 7

　　他来到一扇双开门前。

　　他看到方形亮白的投影光。投影里是像胶片一样的、藏蓝青绿带着浅黄的医学纪录片，手术台是黄棕与猩红的混合搅拌。在其上，一个已经深入骨骼的病毒的案例，病人浑身在痉挛，大幅地颤抖，有白大褂的披发的学者径直走过来拿他做示范，手掌划开他的右手臂。竖着一道深的沟壑伤口，长的，横着的有两三道，演示完了再缝起来，全都是血。他动不了，逃不掉，教授的学生全都来围观。病患向背光俯视他的学者求助，但无果。

　　他好像有选择权，但实际上他做不了任何一个选择。在这个沟壑纵横的世上最逃不出的痛苦是无法两全。
　　他在前后两难的桥。前后都是扎进地里的锋利的玻璃签子，密密麻麻，朝着不同方向，有钝头有尖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拼命避免，然而挪动分毫就被扎出血，两岸的教室里还有责怪他发出声音的人，同学和老师。

　　树上的蝉鸣声很直接地渐起，覆盖了所有声音——他抑制不住的哭腔声，旁人不解的怨言罪责声，还有手术失败心电图渐渐放缓的滴滴声，最终停在了白炽灯铺天盖地的亮光中。

　　有人在起舞。

　　他看见有人在亮光里起舞。旋转，舒展，蜷缩，起跳，腾跃于云海。

　　沟壑里翻腾起洪水。他又一次起迟，有人纵容他，于是他勤勤恳恳地开始画画。画着画着斗转星移，他脚下的土地幻化到了另一栋楼；他揉一揉眼睛，醒来，又一次起迟。这一次没有人纵容他——没有人搭理他，他透过方框的亮看世界，一亩天地一个世界。

　　白鸽衔着橄榄枝，展开雪白的羽翅，翩然飞进了方块。它们的飞羽落成舞者的衣袖，嫩枝绿芽编成舞者随风扬起的发。

　　这不是雨天，也没有积水的夜。这里没有手术刀，也不用受雷雨的电刑。

　　有人跃动在晚霞奔涌的云海间，云海在翻阅一天的往事。那些令他神往的圣美画面倒映在他的眼瞳，绚烂了一整片心潮，层林尽染，湖泊悲鸣，山海倒倾。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