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世·百骸血棠》等朝中

9、寒腕扣衾授残温 任昱澜摸脸

　　室内锦被熏染的暖香阵阵，窗棂外草木清气飘香，日光透过软烟罗纱窗，化作一片温润金粉，洒落在光洁地砖上。

　　典雅的屏风边，浅浅覆在榻边垂落的锦衾一角，他双眼闭合，气息拖缓到几乎沉睡般的深长，胸膛起伏在被衾下压制得只微不可察。

　　碗底轻触小几发出闷响，是朝青端着药碗靠近。

　　“爷，任小公爷来了……” 朝青轻声禀明。

　　“嗯，单独请入……内室，屏退左右。” 他掀开眼帘，温声应道。

　　开口，却似久未言说的低沉沙哑，如同砂纸磨过枯木。

　　“另请姐姐告知老爷……我遵从医嘱静养，可小公爷关怀备至，我心感念，不敢怠慢。”

　　“是。”

　　交代完毕，他眼帘便缓缓垂落。

　　良久，地面一阵微弱轻响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簌簌声，准得传入耳中。

　　“吱呀——”

　　一声滞涩的推门声响起，门扉处透进大片天光。

　　“小公爷，请进。”

　　“大爷在静养，您若有吩咐，只需轻唤一声，奴婢就在外间候着。” 朝青将声压得极低。

　　“好。”

　　静默里，室内药气无声弥漫。

　　“奴婢告退。”

　　“咔哒。”一声轻响，沉闷而决绝，门扉合拢。

　　脚步声，再次碾过厚重地毯，衣袂轻微的摩挲声自身侧传来，如同蛇行于枯草，伴随着地毯被踩踏时极细微的塌陷感。

　　一道颀长影子覆下，隔绝了窗棂透进的稀薄天光，沉沉压在闭合的眼睑上。

　　死寂。

　　只有他自己被竭力压制在胸腔深处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压在眼睑上的阴影陡然加深——

　　！！！

　　一只带着晨早凉意的手，毫无征兆地抚上他的脸颊！

　　那掌心微凉，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下颌，最终停在他苍白干燥的唇畔。

　　“怎的这般凉？”

　　叹息般的低语几乎贴着耳廓响起，温热气息拂过，激起细微战栗。

　　微凉指腹在他颊边流连，力道轻柔却带着研磨般的耐心，这过分的贴近和冰冷触感，却似毒蛇的信子舔舐。

　　他睫羽一颤，倏然睁眼。

　　“湄君？”

　　一时之间，压在唇畔的手明显顿住，旋即极其自然的便要收回，如同飞鸟掠过水面。

　　然而，就在那微凉指尖即将完全脱离他脸颊的瞬间——

　　一只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如同早有预料般，精准擒住了那只手腕！

　　那力道不凶，像是挽留，只将那只试图撤离的手稳稳牵住。

　　“呵。”

　　任昱澜轻笑一声，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兴味，也不恼，唇角反扬起一抹清浅弧度。

　　他就势停住，任由姜穆宬握着，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榻上一双已然清明的眼眸。

　　“刚想给哥哥暖暖脸，倒把哥哥给暖醒了？”他语调带上熟稔亲昵和恰到好处的玩笑腔调。

　　姜穆宬也不松手，眼眸平静映着上方一张俊美含笑的面容，紧扣的五指只松开力道，却并未撤离，只顺势将那微凉手掌轻轻拢在自己略显温热的掌心。

　　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安抚般地摩挲着对方手背内侧。

　　“湄君说笑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已调整得温沉平稳。

　　他支撑着坐起，眼帘半垂，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弧度：“有劳你惦记着，亲自来一趟，只是这晨间凉气未尽，湄君这手可冷了些。”

　　他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只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任昱澜也不抽回手，只顺势在榻边那张锦凳上悠然落座，身姿舒展，任由手被姜穆宬拢在掌心，另一手臂只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闲适得只同在自家暖阁。

　　他偏头一笑，凤眸里波光流转：“从外进来，沾染了点料峭晨风罢了，倒是哥哥你，”

　　目光落在姜穆宬沉静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这气色，瞧着让人心头悬着……太医可定了章程？药石还见效么？”

　　姜穆宬微微侧首，掩唇低咳了两声，抬眸迎上灼热目光。

　　“不必忧心。”

　　“太医说过，再静养些时日便好。”话落，拇指在对方手背上又轻轻安抚地摩挲一下，语气更显温和。

　　“倒是你，瞧着似有些清减？府中诸事繁杂，想必案牍劳形之处不少？还需多多珍重，莫要太过劳碌。”

　　任昱澜闻言，眸中光彩更盛，被拢着手的指尖也闲闲动了动。

　　“案牍劳形，本是分内之事，琐碎些罢了。

　　他话里无奈，旋即将音一转，带上颇为得喜的笑意：“不过说来，哥哥今日怎……”

　　他轻轻晃了晃被握着的手腕，只轻飘飘调侃一句：“似变了些？”

　　室内暖香袅袅，阳光透过软烟罗，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朦胧光影。

　　姜穆宬闻言，指腹依旧在那微凉手背上轻缓摩挲，他眼帘微抬，眸光倒映出任昱澜含笑的眉眼，唇角一抹弧度却温和依旧，不见半分波动。

　　“湄君说的可是哪里话？”他声音低哑，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不过想着，这晨早风露侵人筋骨。”

　　他指尖稍稍用力，将那只微凉手掌往自己的温热掌心又拢紧了些。

　　“既是来看我，若再让你沾了病气回去，便是我的罪过了……”

　　任昱澜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任由他拢着手，上身却又近了几分。

　　“哥哥待人之心，总是这般细致。”他语气称赞。

　　“只是哥哥病卧在此，案牍上那些事，倒成了枷锁，扰得昱澜心中挂碍，难以踏实。”

　　“劳湄君挂心了。”他言语感系，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迎上灼热视线，唇边温煦笑意未减分毫。

　　“等再养些时日便可大好，只是你，”他目光自然落在任昱澜肩头那点飞絮上，语气恰到好处的忧心。

　　“现下事繁，考课又在眼前，案牍如山，你要保重自身，莫为我这无用之人耗损了心神。”

　　“这？”任昱澜轻问出声，并未拂去那点飞絮，反将另只空着的手也搭上姜穆宬拢着他的那只手腕。

　　“哥哥这话，可是在怪昱澜未能侍奉榻前？”他眉头微蹙，指尖隔着单薄的寝衣料子，只按住底下手腕。

　　“咳咳咳……”

　　他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带着一种刮擦喉管的喑哑，握住任昱澜的手指收紧，指尖只微微陷入对方皮肉里。

　　“哥哥？”

　　任昱澜神色一凝，搭在他腕上手指只转为支撑姿态，另只手更是迅速反握，稳稳托住那微微颤动的手臂。

　　姜穆宬闭了闭眼，长睫投下淡淡阴影，他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瞥向小几上一碗早已冷却的——药汁。

　　任昱澜顺着他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折，自然地、不容拒绝地抽回了被姜穆宬紧握的手——这次指尖只松开，任由他抽离。

　　任昱澜起身，步履沉稳走向小几，端起那只釉色温润的药碗，指尖触到碗壁——冰凉一片。

　　他端碗走回榻边，并未即刻递送，屈起的指节只在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声响。

　　“朝青姑娘可在？”他声色温醇生磁，入耳是熟稔的风流蕴藉。

　　外间旋即响起细碎而迅疾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朝青只垂首立于门外。

　　“小公爷有何吩咐？”

　　“药凉了，劳烦姑娘换一碗温热的来，再顺便备一盏清润些的梨汤，润润喉。”

　　“是，奴婢即刻去办。”

　　朝青恭谨应下，身影迅速消失，门扉再次合拢，动作依旧轻悄。

　　他将凉透的药碗放回小几，回身并未落座，立在榻前，身形透过软烟罗的朦胧光线投下颀长影子。

　　姜穆宬微微抬眸，迎上他深邃视线，唇边一抹温和弧度依旧维系着，沾染了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缓缓抬起手，指尖带上病中凉意，轻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带着无声的牵引力，任昱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并未避开。

　　他顺着那微弱力道，缓缓在锦凳上重新坐下，那只虽带上凉意仍温热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的手背上。

　　“一点小事，累湄君劳神了。”姜穆宬声音低哑，维系着语调平稳。

　　任昱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几根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指头上。

　　半息，他反手缓缓地、坚定地用自己掌心，包裹住那只温热手掌。

　　“你我之间，”

　　他开口，声音低沉，褪去了所有的浮华，只剩下沉甸甸的分量。

　　“无须言此。”

　　话音落下，外间便再次响起细碎脚步声，随即是极轻的叩门声。

　　“小公爷，药来了。”

　　朝青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恭敬依旧。

　　“进。”

　　门扉轻轻推开，朝青端着托盘进来，她步履轻巧，来到榻前几步远停下。

　　上有一碗热气氤氲的新药，一盏温润梨汤，只微微躬身，将托盘举至合适高度。

　　他面向朝青，唇角噙上浅笑，眼神示意小几：“妥当，劳烦姑娘搁下罢。”

　　“是，小公爷。”朝青垂着眼应声，姿态恭谨上前，将托盘轻轻稳放于几上。

　　他目光掠过小几，神色平静：“且去外间歇着，有事自会唤姑娘。”

　　“是，奴婢告退。”朝青恭敬福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扉合上只轻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