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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山倾颓待君风 任小公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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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敛,将喉间翻涌的咳意压下,只微微调息,稍稍舒缓了胸中滞涩。
“爷?”朝青待姜弛走远,方开门上前。
他面上并无多少波澜,沉静安抚道:“无妨,老爷忧急,在所难免。”
视线转向朝青,语气平和:“方才累姐姐担惊了。”
“爷快别说这话,”
“爷伤得极重,任小公爷他……”提及任昱澜,她言语微滞,似在斟酌分寸。
“朝青姐姐,”
“其实我方才所言并非全是真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朝青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喂药、拭汗、掖被角…他做这些,真假……我亦难辨。”
“方才的不过是……权宜之词。”
他望向朝青,眼中流露出淡淡忧愁:“老爷性子方正严谨,容不得这些……忽见这般,难免惊怒斥责粘腻狎昵。”
“实是忧虑我年轻不经事,恐为人所趁,或……累及声名。”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父亲关切之心拳拳,然眼下情形,唯有如此粉饰,方能暂息雷霆。”
“而那崖边之事,”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情绪的痕迹,
“倒非虚言。确系一时意趣相投,在崖间清幽处,笛箫相和罢了。”
他目光落在朝青脸上,轻声询问:“姐姐讳莫如深,不敢直陈,想是误会了,忧心老爷因此……对我再生嫌隙?”
朝青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原是如此,是奴婢愚钝,竟想岔了,”
她面带愧色,“奴婢见小公爷举止……亲昵异常,只怕老爷误会更深,才不敢直言。”
他微微颔首,神色端凝:“姐姐明了便好,此事……还望稳妥。”
“奴婢省得。” 朝青敛容正色应下。
“姐姐无事且去歇着罢,我……需静卧片刻。”
“是,爷好生安养,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有事您唤一声便是了。”
朝青轻声应了,福身行礼,退了出去,又细心地掩好房门。
门阖上的轻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姜穆宬眉峰骤然紧锁,压抑许久的咳嗽再也遏制不住,破碎地冲出口腔。
他侧过身蜷起,一手抵住剧痛的胸口,一手攥紧了身下锦褥,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每次咳喘都牵扯着肺腑,冷汗无声浸透额角鬓发。
好半晌,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才勉强平息,他只觉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紧攒的手心已然汗湿冰凉,喉间腥甜翻涌,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室内只余烛火荜拨微响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他松开紧攥锦褥的手,缓缓平躺,目光投向头顶的繁复帐幔。
“唉——”他长息一声,父亲的怒火虽被方才那番话暂时压下,可这满室的疑云,却丝毫未散。
“‘真知音……’”这三个字在他心间无声掠过,带上审慎的思量。
“‘任湄君……’”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褥上轻点,仿佛在推演一盘无形的棋枰。
“‘说你赤诚热忱,不拘成例……’”
“‘可你这‘赤诚’,偏要如此张扬,喂药、拭汗、掖被角、声声‘哥哥’……行止亲昵至此,’”
“‘只教人不得不疑……’”
姜弛震怒的面容清晰映现。
“粘腻狎昵”、“轻浮孟浪”——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叩问。
“‘父亲所斥的狎昵仅是表象,表象之下的深意……令人费解。’” 他气息平稳,但眼底思虑更甚。
“‘崖间合奏,或有一瞬心契……’”倏然睁眼,眸中毫无迷茫,只有清醒的思辨。
“‘可这侯府深宅之内,你毫无顾忌的‘热忱’,其意……我可难信你是坦荡心性使然。’”
“‘是性情率真,知世故而不世故,还是……借我伤势做无理推拒之事?亦深知父亲必会于此微妙时刻探视,有意为之?’”
“‘你究竟是赏我胸中一点才情引为知交,还是……借这‘知音’情谊之名,将我置于父子相疑、进退失据之境?’”
烛火安静燃烧,室内落针可闻。他脸上不见阴郁,只有病态的苍白和过度思虑后的沉凝。
他不再看帐幔,目光清明专注,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赤诚’……‘知音’……”
这两个词在心间反复推敲,剥离了暖意融融的表象,只剩下需厘清的内核。
“‘任小公爷,’”
“‘你递来的那杯暖茶……当真能入喉么?’”
窗外日影一寸寸西斜、拉长,由灼目炽白褪为温煦的暖金,终至沉入青灰的薄暮。
室内光景随之黯淡,唯有桌案一盏孤灯摇曳,晕开小团昏黄光晕,烛芯偶尔一跳,将帐幔上繁复的缠枝暗纹投映壁上,影影绰绰,晃动不息。
他肺腑间的钝痛如暗潮无声蔓延,过度思虑后的头脑仿佛塞满沉重棉絮,昏沉滞涩。
阖上眼帘,试图驱散那盘桓不去的疑云,然而任昱澜热切的脸庞、父亲震怒拂袖的身影、朝青忧惶却又释然的神情……
种种画面缠绕交织,纷至沓来。
他强行忍住喉间隐约泛起的痒意,只更深地向锦褥中陷去。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脚步声在外间响起,“爷,该掌灯了?奴婢送盏安神的汤药进来可好?”
“姐姐…请进。”他面颊陷在锦衾里,闷声应道。
门扉被轻推,朝青端着托盘悄声进来,她轻地剪亮了内室几盏灯烛,又添些灯油,昏黄烛光携了暖意,顿时驱散了浓重暮色。
将一碗温热药汁轻放在床边小几上,氤氲的苦涩药气弥漫开来。
“爷,药温正好,您用了早些歇息罢。”她将声放得极柔,带上小心的安抚。
“好……”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药碗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半晌,指尖触到温热碗壁,端起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涩在唇舌间蔓延开,直冲喉管,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一丝翻涌的血气。
空碗递回朝青手中,他重新躺倒,只觉那苦涩仿佛渗入了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沉甸甸的麻木。
朝青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奴婢就在外间,爷有事只管唤一声。”
随即便端着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掩紧了门扉。
灯烛的光芒在帐幔上静静流淌,投下绵长暗影。
药力丝丝缕缕化开,纠缠不休的咳意与心头尖锐的思虑,仿佛被一层厚厚棉絮包裹、隔绝。
疲倦彻底攫住了他,沉重的眼睑缓缓垂落。
意识浮沉之际,最后一丝清泠念头如游鱼滑过——“明日……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