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低眉翻覆父子枰 父亲的震怒 ...
-
他清晰感知到父亲的目光,无数根细密的针一般穿透锦衾刺来。
“‘坏了,父亲这般模样,怕是……’”他心底苦涩。
指尖在被下缓慢舒展,复又虚虚拢起,阖上眼睑,将所有翻涌思绪严密封存于睫羽下,胸口起伏压制得平稳,只在细微处泄露一丝几不可查的急促。
“儿啊。”
姜弛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寂静,低沉如古钟瓮鸣,两字似蕴着千钧之力。
并未临近床榻,只在原处,高大身影却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峦,将门口光线遮去大半。
……
姜穆宬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迎上父亲深邃目光,牵了牵唇角,喉间发出略显疲惫的轻应,“父亲……还未歇下?”
姜弛目光扫过他略显湿润的鬓角,掠过他微微抿紧、仿佛还残留着药渍和水痕的唇瓣……
最终沉沉落在那微微起伏的被衾边缘——方才任小公爷的手,似乎就搭在那里。”
“靖国公府的这位小公爷,”
姜弛刻意停顿,每一个音节都平稳无波,却带着无形重量,“倒是……关切得紧。”
话落,那目光如深潭般攫住他的脸,似要捕捉一切细微涟漪:“你与他,当真只是今日崖边初遇,相谈尚契?”
姜穆宬眼帘微垂,长睫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他抬眸,目光清澈坦然:“父亲明鉴……确是如此。”
声音温沉平和:“小公爷为人洒脱,不拘小节,待人……颇为热忱。”
“热忱?”
姜弛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那声音在寂静室内却格外清晰,带着穿透的审视意味。
“热忱到需得亲手喂药、拭汗、掖被角?热忱到……一个初见的勋贵子弟,以‘哥哥’相称,举止亲狎至此?”
他吐出“亲狎”二字,语气并无激烈,却如冰针扎入空气。
“父亲?”
姜穆宬胸腔内压抑的咳意隐隐泛上,被他以一声极轻的气息压下,面上纹丝不动。
“为父是老了,”姜弛向前半步,那无形压迫陡然凝实。
“但这双眼睛,还未昏聩!”
目光如鹰隼,锁定姜穆宬置于被面的手,仿佛能穿透锦缎,看到他指尖嵌入掌心的细微动作。
“父亲明察……”他声音依旧温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任小公爷身份贵重,礼数或许……自有其不拘一格之处。他对孩儿,想必是出于关切之意才……”
“关切?”
姜弛声音陡然拔高一线,虽未厉喝,却如同骤然收紧的铁箍,威严不容置疑。
“为父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样的‘关切’没见过?这般越矩?这般……轻狂?”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更准确的字眼。
“你今日崖间究竟有甚事?崖边之风又吹得是甚风?”连珠炮似的质问准地落下,带上不容置喙的威压。
朝青一直垂手侍立角落,此刻也被那迫人气势惊得微颤起来。
姜弛目光惊雷般扫过:“朝青。”
“老爷……”
姜弛踱近两步,目沉若千钧玄铁:“你方才侍奉在侧,”
眼神一扫而过那空了的药碗,“任小公爷在此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尽收眼底。据实回话,不得有丝毫遗漏!”
“回老爷,奴婢……”朝青脸色发白,只将身子伏在冰凉地砖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姜弛,彻骨的寒意浸透寝衣!
烛火在屏风上投下诡谲摇曳的长影,浓重的药味被一股无声的窒息取代。
姜弛目光如冰锥般在跪伏的朝青和榻间来回扫视。
“说!”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究竟是有什么事,是病榻之前都需讳莫如深的?!”
“回老爷,奴婢……奴婢无话可说。”
朝青声音细若蚊蚋,身子只伏得更低,如同沉入死水潭的石砾,掀不起一丝波澜。
“嗯?!”
姜弛眼眸眯起,寒光迸射,周身气息陡然降至冰点。
“好啊,好一个‘无话可说’!”他声音沉得如同在地底滚动。
“主子病卧在床,一个外男在此间举止失当,你这贴身侍女,竟敢道‘无话可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眼底翻涌着被欺瞒的冷怒与森寒杀机,无需咆哮,已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父亲!此事与朝青无干!”
他急促开口,强行压制的咳意几乎冲破喉咙。
“姜穆宬!”
姜弛猛地转向他,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刀锋,一寸寸剖析着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波动——这反应,比朝青的缄默更直白地印证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告诉为父!什么样的‘初遇相谈甚契’,能让堂堂靖国公府小公爷,放下身段,甘为你执匙喂药、亲拭汗渍?!”
“甚至……用他自己的丝帕?!”
姜弛声音倏然拔高一线,字字都清晰敲打在耳畔。
“崖边之事?!”
姜弛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比刑讯都厉害:“晨间崖边究竟是刮了甚风啊?!值得他念念不忘到此刻于你病榻前提及?!”
“啊?!是何等要紧啊?!让你这贴身侍女都噤若寒蝉了?!”
“还有那‘心头落定’!”
“他心头凭什么因你落定?!看你饮下药他才安心?!他凭什么需要这份安心?!这又是怎样……轻浮孟浪的腔调!!”
姜弛又将“轻浮孟浪”四字嚼得分外清晰,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
“呵……”
榻上那虚弱的身影,忽地在这肃杀凝固的气氛中,冷笑一声。
那笑似带有嘲意,只在如山威压和即将爆发的风暴前,显得格外突兀。
姜弛正要暴起的斥责猛地一窒,仿佛被这意外至极的声音掐住了咽喉,目光惊疑不定地盯在榻上。
姜穆宬紧蹙眉头,抬起眼帘,一双因失血而显得偏浅的瞳仁,此刻沉淀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姿势,指尖在锦被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一下,眉宇又舒展开,露出令人心悸的从容。
“父亲息怒,”他声音恢复惯常的温和,却清晰地穿透入耳。
“孩儿不敢悖逆礼法规矩,更不敢辜负父亲多年教诲。”
他迎上姜弛蕴着寒冰与疑窦的视线,眼神坦荡。
“父亲所见皆是实情,喂药、拭汗、掖被角,声声‘哥哥’,近身之举,孩儿亦知,于礼不合。”他坦然承认,语气诚恳,毫无推诿之意。
“父亲震怒,情理之中,若单论表象,孩儿亦无言辩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份病弱似被一种无形沉稳压下,语气不急不缓:“然则,父亲洞察秋毫,当知孩儿绝非那轻浮孟浪、不分轻重之人。”
“他既已逾礼,孩儿却仍默许他如此近前,实因……情势微妙,不得不为。”
他目光沉静,如同深潭映月:“世人皆称任小公爷风流洒脱,不拘于礼……”
“今日崖畔初遇,一曲相和,彼时孩儿心头所感,唯其音律清绝,性情率然,引为片刻知音,亦是真心,未察半分异样。”
他话锋微转,眼神凝注于姜弛面上,带着一丝凝重:“然,方才榻前种种亲昵之举,历历在目,静心细品,其间……似有不谐之处。”
“父亲明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孩儿心下不免存疑:小公爷这番‘不拘礼数’的热忱,何以偏就……如此‘恰巧’,尽数落入父亲眼底?”
“此其一。”
“再者,”他眉头微蹙,显出深思,“他那番崖边初遇时便自然流露的亲昵,固然有其风流本性……”
“然则,身处这侯府深院,对榻前身份微妙的孩儿,仍这般近身侍药、耳语频频……”
“非但不减崖边疏阔,反倒更显层迭递进,其关切之切、分寸之精更是厉害!只教人无法严辞推拒,又无法真正着恼!”
“如此看来,这与坊间所传‘风流不拘’之态,岂非……颇堪玩味?”
“此其二。”
他指尖在锦被上无声划过,语气沉稳依旧:“正因心悬此二惑,孩儿彼时思忖,若骤然将其摒于门外,以他今日显露的心性与手段……”
“不免心生芥蒂,在外略作渲染,散布些有损侯府清誉或孩儿声名的言语,甚或借题发挥……我等防无可防,处境反陷泥淖。”
他抬眼,目光澄澈而忧虑:“纵他此番情真意切,然值此微妙之际,身处这内外皆需谨言慎行之地,其过于‘凑巧’且‘分寸精妙’的亲昵之举,”
“极易招致非议,陷孩儿于不孝不悌之境,更恐坐实宵小叵测之言…… ”
“此其三。”
姜弛脸上的怒意彻底凝固,如同被腊冬寒冰封住。
“故孩儿思虑再三,唯有暂作周旋,虚与委蛇。”
“将其置于眼前,置于父亲洞察之下。以‘知音’之礼待之,笑脸相迎。如此,反能在看似亲近之间,更洞明其行止,揣度其真意,以期早做绸缪,周全应对……”
他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此举非是孩儿为其所惑,实乃疑窦丛生之下,审时度势的自全之策。孩儿心中,始终清明如镜。”
“父亲今日雷霆之威,孩儿深知是关切所致。”他微微颔首,姿态恭谨,语带诚挚。
“只是,父亲这怒火所指,或许未及关窍所在。”
室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跳跃。
“其中缘由,孩儿已尽数剖白。父亲若存疑,尽可遣人暗中察访,必能印证一二。”
他神色坦然,语声虽轻却字字清晰:“任他百般亲近试探,孩儿自会以‘礼’相待,滴水不漏。”
那张苍白面容病气未减,然一双眸子却静若深潭,沉如玄玉,仿佛胸中丘壑已推演万全。
“孩儿恳请父亲暂敛雷霆之威,”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恭谨却也愈发沉稳,“莫令您的威仪……惊了这盘明暗交错的棋局。”
“虚与周旋,诚非所愿,”他最终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然为大局之计,此刻……不得不为。”
!!
周身气息仿佛无形一震,如同重锤击打在无声之处。
“你……” 姜弛喉咙滚动,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如同被砂纸磨过。
“嗯……”
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回应,似古钟嗡鸣,目光缓缓扫过榻上,又沉沉投向紧闭的门扉,眸底愈发幽邃,如同寒潭映夜。
“下去罢。” 姜弛声带疲惫,是对角落的朝青。
“是。” 朝青恭谨应下,无声退了出去。
门扉轻响,室内骤然空旷,那根绷紧欲断的无形之弦,悄然松缓一寸。
“虚与周旋……审时度势……明暗棋局……” 姜弛缓缓踱近床榻,口中咀嚼着他方才掷地有声的字句。
“哈……” 一声短促、干涩、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叹息从他胸腔里挤出,更像是自嘲。
锐利目光中,滔天的怒焰与冰霜彻底褪尽,被一种沉甸甸的明悟取代,紧随其后的,是几乎将他溺毙的痛悔。
他看着榻上人苍白如纸却异常沉静的脸庞,一双清澈眼眸映着烛光,坦荡而坚韧。
那只布满厚茧、曾执鞭握印的手,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抬起。
最终,如同托着千钧重担般,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悔意,落在了姜穆宬微凉的肩头。
“是为父……错了。” 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
姜穆宬睫羽如蝶翼轻颤,他垂下眼睑,胸腔里冰封之物瞬间融蚀殆尽,“父亲……”
姜弛掌心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传来无声抚慰,“方才,为父当真是气迷了心窍,忧惧攻心,竟至瞎了眼!”
“竟连自己的骨血都看不真切了!”
“那浮浪子对你……如此轻佻无状,为父怕你心性难持,怕你……一步踏错……更怕这横祸悄然而至!”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目光再次凝聚,锐利如昔,却全然投向那看不见的暗处:“靖国公府的小公爷……此举岂是寻常风流!”
“在你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当着为父之面,作出这等逾矩之举?”
“哼!”
姜弛鼻腔里迸出一声冰冷嗤笑,齿间溢出凛冽杀机,“恐怕真是处心积虑的试探与算计!”
他目光落回姜穆宬脸上,激赏与深沉欣慰交织:“儿啊,你想得深,做得稳。”
按在肩上的手掌加重了力道,传来磐石般的重量,“骤然推拒,反授话柄。置于眼前,礼数周全,虚与周旋,静观其变……确是立于危墙之下的自全之道!”
“这份心智与隐忍,远在为父预料之上!”
他顿住,语气沉痛而恳切,“为父方才的怒火……险些……毁了你的棋局,也险些……伤了你的心。”
“父亲言重了。”
姜穆宬抬起眼,迎上父亲交织着愧疚与欣慰的目光,轻轻摇头,眼底水光微澜。
他缓缓俯身,另一只手亦轻轻覆上,“此局既由你看破起手,便依你所言,‘尽心款待’这位小公爷。”
“礼数周全,无懈可击,让他……尽情施展。”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山岳不移的守誓,“为父会在你目力不及之处,为你坐镇。管他魑魅魍魉,休想越雷池一步。”
“是,父亲。”
姜穆宬低声应诺,肩臂上传来的厚重暖意悄然驱散了指间寒凉。
姜弛目光流连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心疼溢于言表:“只是……”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务必……珍重己身!”
“这刀尖起舞的把戏,最是蚀骨销魂。若有半分不妥,立刻告知为父!不可强撑!”
话音未落,他拇指指腹极轻拂过人微湿的鬓发,动作生涩却饱含关切。
沉重的步履声响起,姜弛缓缓直起身形,深深凝视他一眼,那目光却似凝结了万语千言。
他目光追随父亲的背影,直至沉重的楠木门扉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唔……”
他唇边那抹维持的弧度敛起,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敲击锦被的指头停下,只缓缓阖上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