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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匙温药暖唇畔 小公爷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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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弛浓眉骤然紧锁:“可是靖国公世孙?”
榻上人闻言,眼睫只连颤几下 : “‘他这时来……’”
“儿啊,贵客缘何此刻造访,不说你甫经险厄,尚在病中,便是平素,靖国公府与我家也素无深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微痒,音色沙哑却清晰异常:“父亲……劳延请小公爷入内一 叙。”
姜弛疑问出声:“儿啊,你与这任小公爷是几时…”
“父亲,”他微微侧首,目光遂与姜弛疑虑的眼神相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稳。
“孩儿今日与任小公爷山林偶遇,机缘巧合……攀谈之下,果如传闻一般性情疏朗,不拘俗礼,颇有几分……意气相投。”
“他此刻前来,当不知孩儿抱恙……应是念在晨间初识之缘,顺道来访,孩儿此刻精神尚足,若就此推拒,反倒…失了礼数。”
姜弛权衡几息,沉声道:“也罢,既是你二人机缘巧合,初识投契,他顺道探望,倒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务必谨记身份有别,切不可失了分寸。”
随即对门外扬声,语气沉稳威严:“请任小公爷至外间奉茶稍候。姜福,引路侍奉,不可怠慢。”
门外步子声渐远,姜弛俯身为他掖紧被角,掌心在他肩上轻按一下。
“既然是客来访,为父自当允准。但切记,你身子虚耗,精力不济,一切以休养为重,”
“若感疲惫,即刻示意,有为父在外间照应。”
“父亲放心。”他唇角牵起一丝安抚弧度。
姜弛再沉沉扫视一眼室内,确认无虞,这才大步走出,厚重门扉合拢,瞬息隔绝了外间声响。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耳房药炉传来细微的“咕嘟”声。
他闭上眼,指尖在被褥下缓缓收拢,锦衾布料在掌心无声堆叠出褶皱。
未过半刻,紧闭的檀木门扉外,忽闻一阵清泠之音——如冰泉漱石,似琼玉叩冰。
檀木门枢轻开,云母屏风旋开一线微光,室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一道颀长身影已立在门限处。
原是腰间蹀躞带上佩环相击,随步履起落迸出串串“琤琮”脆响。
来人身量极高,只与他一般九尺有余,一双凤眸挑霞,着天然三分风流蕴藉。
仍旧一身缁色十字花锦半袖露出右臂,外罩暗红飞鸟圆领缺胯袍,腕上束着兽纹皮护臂,只是腰间未佩晨间双刀。
“湄君……”他微微颔首,欲撑起身子迎接。
“哥哥莫动!”
任昱阑动作迅捷,一个箭步临至身前。
掌心温热已稳稳扶住肩膀,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他按回软枕之中,那掌心温度透过单薄寝衣传来,恰到好处的熨帖。
“哥哥……”任昱澜眉头紧蹙,音色沙哑,眸中忧虑重重。
“晨间崖边与哥哥畅谈,何其快意……转眼竟闻哥哥急症?”
“太医是如何说的?要紧么?”他迭声问道,眼尾洇开一抹胭脂红痕。
姜穆宬顺着那力道靠回枕上,气息虽弱,却调得均匀平稳,目光沉静迎上一双焦灼凤眸,唇边噙上一丝安抚的浅淡弧度。
“劳湄君挂怀,不过……一时气血翻涌,引动旧日些许沉疴,太医看过,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好。”
“气血翻涌?”
任昱阑眉尖蹙得更紧,顺势往榻边锦凳坐下,将身微微前倾。
“哥哥秉性温雅豁达……何事竟能让你气血翻涌至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是……遇到难事了?
姜穆宬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如水纹般轻漾过一丝无奈,唇边笑意未曾褪去。
“咳咳……多谢湄君关怀,未遇难事……不过连日劳神,一时疏忽了自身,父亲为此大惊小怪,让湄君见笑了。”
他面上丝毫不显,只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疲惫。
“哥哥莫说这话,”任昱阑气息沉敛,动作却极尽温柔,为他掖好被角。
“侯爷爱子之心,便是外人如我,也深为动容,这下可莫再轻忽自身了,定要好生静养,遵医嘱才是。”
他嘴角噙上温和笑意:“待哥哥大好,你我相约同游可好?”
“爷,药好了。”
闻声,只见朝青端着煎好的药碗进来,浓重药味弥漫开来。
“哥哥,药来了。”任昱阑旋即起身,含笑自朝青手中接过药碗。
指尖轻试了试碗壁温度,确认妥当后,坐回榻边。
?!
任昱澜一手自然托起他的后颈,一手执起药匙,舀起一勺深褐色药汁,轻轻一吹,只将药匙送到他唇边。
“来,趁热服下。”
那药匙稳稳递到唇边,深褐药汁散着浓重的苦涩气息。
他抬眼,正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只微微启唇,喉结细微滚动一下,便将那匙药汁含入口中。
“咳咳……”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蔓延至整个口腔,药汁滑过咽喉带来刺激,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
!!
他下意识想侧过脸避开,却被一只空闲的手,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托住了下颌。
“且忍忍。”任昱澜声色温醇而内生磁性,奇异地熨帖了那阵翻涌。
待咳嗽稍歇,任昱澜这才再次将药匙送入他口中,每一次喂送,必先仔细吹凉,确保药汁不会溢出半分,也不会呛到。
垂落的眼睫在他侧脸投下浓密暗影,窗隙漏入的天光,将他雕刻般的轮廓镀上金边。
苦涩药汁一次次滑入喉中,他清晰感知到托着下颌的指头温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已是一片淡然。
一碗药,见了底。
“好了。”
任昱澜将空碗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朝青,又拿起旁边温热的软巾,动作轻若拂羽,拭去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指尖偶尔不经意拂过鬓角。
“药性重,可苦着了?”
语带关切,自然接过朝青捧上的温水茶盏,杯沿轻贴姜穆宬唇瓣。
“喝口茶润润。”
他轻蹙眉头,就着任昱澜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喉结滑动发出细微吞咽声,在静默中只格外清晰。
任昱阑将杯盏递还了朝青,却不离座,反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如雪的丝帕,指腹带着灼人温度,极尽轻柔地按过他唇角残留的水痕。
他颈项微动,目光清透看向对方,唇边仍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声音带着药后的沙哑。
“有劳湄君……这般尽心。”
任昱澜收回手,将那方沾了药渍的丝帕随意一拢,摁在自己的胸襟内侧,唇畔漾开一抹浅笑,风流蕴藉。
“能侍奉哥哥榻前,亲见药膳入腑,昱澜心头,”
他稍倾身,声音同私语般压得低缓,带着点到即止的熟稔:“……才算落定。”
姜穆宬并未即刻应答,只稍稍侧过脸,脸颊短暂蹭过停留在他唇边的手背,触感轻若拂羽。
“咋哒!”
檀木门扉合拢,姜弛身影堵在门口,目光鹰隼般锐利扫过室内——
恰巧任昱澜的手尚未来得及收回、只搭在姜穆宬被角边。
室内气息骤然凝固,茶炉的咕嘟声格外单调刺耳。
他神色不变,了无一丝被撞破的慌乱,只从容起身,朝着姜弛方向,极为自然恭敬地躬身行礼。
“晚辈昱澜,拜见侯爷。”
他直起身,语气诚恳:“方才见世子气色稍缓,晚辈心中牵挂稍解,一时关切情切,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侯爷见谅。”
姜弛面色沉静,浓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眼神深邃难辨。
“小公爷有心了。”他喉间沉沉吐出一句。
步履沉稳踏入室内,目光扫过药碗,最终落回任昱澜身上。
“犬子病中虚乏,府中自有仆役精心照料,小公爷身份贵重,这等侍奉汤药之事,不敢烦劳。”
任昱澜再次拱手,姿态从容:“侯爷所言极是,是晚辈思虑不周。”
“世子既已安稳服药,晚辈不敢再扰世子静养,愿世子安心休养,早日康复,晚辈告退。”
姜弛回过一礼,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嗯”,算是应允。
旋即,任昱澜将头扭向榻上,眼神交汇间,唇边勾起一个极淡却难掩关切的弧度,无声道了句“珍重”。
转身步履沉稳离开内室,腰间佩环随着步伐发出清越“琤琮”清响,渐行渐远。
室内只余下药香与烛火的噼啪声,连同姜弛审视般的沉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