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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箫裂尽知音名 画作竟然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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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锁在那缝间窥伺者身上,墨点微如芥子,却勾勒出深入骨髓的毒怨,那截断裂的管乐——是箫?还是笛?还是化作了……暗器 ?直指盛宴中心。
袖中玉笛的清凉触感早已消散,指尖反倒灼热起来。
“父亲……”
他将目光从画上扯下,转向姜弛,“此画是何来故?”
姜弛面色倒在锦帘透入的微光中显得晦暗不明,眼中凝重不减,并未立即应答,反倒探出指尖,虚虚点向画卷中央,正是主位上的辅国公朱允靖。
“看此处。”姜弛将声压得更低,几乎只余气音,入耳却字字清晰。
青铜兽首香炉袅袅吐出沉水香,烟气如游龙盘旋而上,在梁间织成一张淡青的网。
“国公指下青釉盏,酒液清亮,纹丝不动,画师以绝技绘出此态,我以为非是显其沉稳,而是意指——”
他指尖微移,点在朱允靖身旁题款那“朱允靖”三字上。
“说来碰巧,”“
‘靖’字何意?安宁也。然此‘静’酒,置于此漩涡中心,当真静否?”
朱允靖端坐主位,礼贤下士,着金丝紫蟒袍雍容华贵,正是一身耀眼金玉皮囊,杯中却深影凝固。
室内的沉水香烟气,此刻仿佛凝滞,在两人间悬停。
姜弛指尖又滑向席中姿态慵散,着雀蓝金缕衣的太常寺卿崔琰。
“崔琰这腕伤发黑,显明是旧疤,却新敷着珍珠粉……”
一丝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落在崔琰敷粉的腕间,更衬得那里粉饰刺眼。
“再看其拇指拈起黑子,” 他指尖正悬于那枚几乎要落定的棋子上方。
“棋局将终,此子落定,可能即分胜负?”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地面上现着斑驳的菱形剪影。
最后,他手尖落在末座宣抚使窦洲先按剑的手上,以及那压住题款朱砂的错金虎符。
“而这末座‘洲先’之名,更是蹊跷所在。”姜弛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先’字半笔遭压,是巧合 ? 还是有意为之的谶语? ”
窗棂外日光渐渐西斜,光线柔和生暖,可室内气息却愈发凝重。
姜弛缓缓抬首,目光如实质般刺向他,那里面翻滚着洞悉的锐利。
“杨守真,”他回归初题,声沉得同古井幽处传来般。
“翰林侍讲学士,乃是博学清贵,尤擅洞箫,其声清越曾冠绝京华。”
“犹记得辅国公也亲口赞誉,引他为知音,然此画中所绘夜宴后——莫约十九年前暮春……便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
书房内气息骤降成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姜弛一字一顿道。
话落,他瞳孔微缩,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朝中也曾暗访,后却以‘病殁’草草了案。”
“此事便如投井之石,再无人提及……”
“至于这杨守真之名,也彻底泯然于故纸堆中,再无波澜。”
他再仔细端详一阵,却有股寒意直冲头顶,心跳只同鼓点般密集,抨击着胸膛。
“父亲……”开口,他声音低沉,只在喉间略一凝滞,带上沉甸甸的思忖。
“您说这辅国公乃席上身份最崇尊者,一声令下便能指定荣辱生死……”
“杨守真清箫既得他赞誉,引为知音。”他声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然此宴中却将断箫比作利刃,于暗中窥视……”
“依孩儿之见,此宴……未尝不是精设布局、借雅集之名,”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顿道,“行‘杀戮’之事 ! ”
话落,他再凝视那青秞盏中酒水,纹丝不动映出的深影,却隐约间清晰了两分。
“若当真如此……”
“那这辅国公乍看来的礼贤下士,则实为麻痹人心的假面皮,其下遮掩的即是欲碎“知音”咽喉的獠牙。”
“此想正是借了知音名行刽子事!”
“有“知音”一名,便可成为构陷、清除异己的得力之臂。”他眉头紧蹙,声色愈发沉敛。
香炉中的烟气不再袅袅上升,只沉沉贴着地面弥漫开来。
“至于这凝固酒水,便是他稳坐高台,静待“刽子事”的凭证 ! ”
姜弛眸光骤寒应下:“嗯,若真应了此说,”
“那这锦绣面皮下,藏的可全是见血封喉的毒计了!”
姜弛话语掷地有声,梁上游龙的烟气似也化作无数纠缠的毒蛇,无声吐着信子。
“父亲,方才您道这崔琰腕骨旧疤新敷珍珠粉,依孩儿之见,”
“分明是欲盖弥彰……”他语调平稳,带着洞悉的冷意,目光只在崔琰腕间来回打量。
“孩儿不明,他身着雀蓝金缕,姿态慵散,养尊处优之下,这寸长疤痕是从何而来?”
日光穿过斑驳叶隙,将崔琰镀上一层金光,也清晰将其腕间疤痕映衬得只同一条丑陋蜈蚣。
“此人俊美无涛,可称得席间第一风流人物,眼帘微阖,其笑倒如此铃……”说着,他将指尖移向画中金铃。
“金铃悦耳,摇曳生姿,本是宴间助兴雅物。”
“然其笑声若铃,清脆无害,摇铃姿态闲适风流,岂不正能轻易引人卸下心防?”
“看似无心点缀,却未尝不是以风流姿态编织罗网,惑人眼目!使其毒计得以悄然实施。”
室内光影浮沉,似乎又暗一分,那金铛画在绢本上只格外刺目。
“珍珠粉掩盖的,与其道是疤痕,不如说是“麻人”手段 ! ”
姜弛只皱眉叹道:“笑靥如花,摇铃叮当,醉人蜜语下,尽是穿肠毒药!”
室内沉水香的甜腻气息,此刻嗅来竟隐隐透着股陈腐味道。
他目光转向宣抚使窦洲先。
“再看这宣抚使窦洲先,虎符重压,银链低垂,正是明示武权。”
“可他虎符压印银链颤动,腰间佩剑是在匣中不错,但按剑指节却已发白,”说着,他指尖也按上了自己腰侧。
倏忽,他二人眼神交汇。
“这分明是凶戾已凝,杀机已动,是刀锋出鞘的前兆……”
“窦洲先,按剑虎符,杀气凝霜,不是‘袖里藏刀’,而是刀已半出,渴饮人血!”
“父亲,那……”
“不止。”
闻言,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投向姜弛所指之处。
姜弛只以指尖圈画左首:“另外三人也不见得清白。”
案上,画卷在昏昧光线下泛着幽冷微光,绢帛上的金粉与朱砂随光影晃动,诡异地流转,隐隐似有血色浮动。
“这卢冯胤绯袍仙鹤补子乃御赐规制,捻金线本该端方严整,偏偏袖口却堆褶如浪,这是为何?”
“况他左手三指扣死青玉盘沿,指节绷白似鹰爪扣兔,一副武将发力之状,可他本是礼部侍郎无疑。”
“至于右手悬于半空,指尖白子将落未落,道是思量,却难说不是在权衡落点 ……”
“靴尖朝对观者,摆明了意不在棋,而在……‘棋’,”
“他不似崔琰明执棋子,笑掩疤痕,只落子无声间,下了一手好‘暗棋’!”
闻言,他思量一番,眉头紧蹙,指节有意无意敲打案面,发出沉闷轻响。
案上墨锭的松烟香与画中隐约血气混杂,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奇异芬芳。
“父亲,如此说来,这饶松之这“醉”更经不得推敲了。”他开口,凝重愈深。
“画师用这半匙赭石混黛青扫眼尾,色层分得明白,黛青打底显其神清,赭石浮面装晕红。”
指尖轻敲竹榻边缘:“然他倚靠湘妃竹榻,却腰背悬空三寸……”
他眼神清明,将身前倾,指尖只点在饶松之悬空的腰背位置。
“这身玄青直裰缠枝莲暗纹也平整如新——若是真醉者…不早该压皱缠枝了么?”
他喉结滚动一下,声中带了一丝压抑的沉重:“ 想来不正是卧榻如泥‘佯装醉’,眼迷离,只作假寐待惊雷么? ”
窗棂外,微风轻拂,纱帘发出沙沙声响。
他又接口,思路明了:“再看这国子监祭酒邵江济,执壶右手尾指高翘,”
“而另手纳入袖内只握作实拳,竟不像是面上温良恭俭的模样。 ”
风吹动纱帘,光斑在邵江济摊开的衣袖褶皱里跳动。
“他衣着,也好生巧妙……”
“素纱袍内衬松花绿中衣,松花绿是亮色,藏于素纱下,”
“外浅内深,居何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案头烛火不安地摇曳,只将那片松花绿映得尤为醒目。
姜弛只顿首应道:“公开场合扮淡泊……”
“谁又知那‘顺从’背后獠牙已露出?”
“‘下暗棋,佯装醉,人面兽心獠牙生……这般看来,这宴上...根本无人清白。’”他心中无声落定。
“金玉皮囊铸作修罗场,知音雅乐实为断魂刀!”姜弛语声铿锵,带着彻骨的寒意骤然响起。
“他们举杯同饮时,袖中藏刀、笑里含毒、暗里落棋,早将杨守真——”姜弛又重重按上画卷,指尖几乎要嵌进绢帛里。
他直视于那指边画卷:“生生分食了。”
“杨守真…可怜?可悲?可恨 ! ”姜弛忽而冷笑。
“他既受加害,却也绝不无辜 !”
“ 那缝间虚影,怨毒窥伺,手中裂萧化作利刃,直指宴中……不正是他赖以晋身的辅国公么?”
姜弛指向那微如芥子的墨点。
闻言,他目光一凝,寒声接续:“是双关,借知音名行刽子事……”
姜弛只颔首续道:“他兴许曾借知音身份,不少为辅国公做了不得见光的事。”
“却终难逃弃子命运,窥伺是控诉,亦是仇视的怨念 ! ”
“他的遭遇,恰是‘借知音名行刽子事’最为血腥的注脚——他是此计前受益者,却是此计后牺牲品 ! ”
“父亲……”他轻微摆首示意,化作一声沉重如铅的叹息。
“曾借‘知音’攀青云,终被‘知音’名反噬其身 ……”
“杨侍讲,你汲汲营营于权贵之间,可曾想过自己亦是他人盘中餐食……”
姜弛轻按他肩头,接着指尖似带冰锋,划过绢本,也划开十九年前那场华美夜宴的表皮。
“此宴非雅集,却化修罗场。”
“所谓‘金玉皮囊’,皆是‘毒牙’画皮!所谓‘温顺’面,内里皆藏‘獠牙’刃!”
“推杯换盏间,人人‘下暗棋’,步步惊心!觥筹交错时,处处‘佯装醉’,真假难辨!”
“‘笑摇铃铛’间,只‘把人麻’,恰是催命前奏 ! 那‘袖里藏刀’者,早已按捺不住,只待虎符令下,便要血溅华庭!”
“而所谓‘知音’情谊,不过‘借’了其名声,化作‘刽子事’的遮羞布!”
“宴中六人,六副画皮,六种恶相!相互撕咬!只将对方——”
“分而食之 ! ”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破死寂,姜穆宬瞳孔骤缩,他清晰看见,绢本上十九年前的极乐夜宴活了起来——
辅国公朱允靖金丝紫蟒袍袖口探出的人手,化为覆盖细密鳞甲的锐爪,五指如钩,正死死扼住画幅边缘——杨守真断箫所指之处!
盏中“静酒”深处凝固深影骤然扭曲蠕动,分明是一只蛰伏待噬的毒蛇竖瞳!
太常寺卿崔琰腕骨上精心敷抹的珍珠粉簌簌剥落,底下露出旧疤竟寸寸开裂,鲜血蜿蜒流下,染红了雀蓝金缕衣袖。
指间拈着的黑子骤然放大,化作一颗漆黑毒涎,欲滴未落,慵散笑容凝固,眸底幽处一抹算计无误。
宣抚使窦洲先按于剑柄上的指节猛然发力,青筋暴起如虬龙缠绕,腰间错金虎符嗡然低鸣,银链狂颤,佩剑鞘中发出“铮铮”哀鸣。
按着的朱砂题款“洲先”二字,“先”字被虎符重压半笔,竟如伤口般汩汩渗出鲜血!
礼部侍郎卢冯胤扣死青玉盘沿的三指,指节绷白处,指甲遽然伸长,化作鹰隼铁爪,指尖深陷玉盘边缘的画痕之中,留下清晰裂痕。
悬停半空的白子,寒气森森,映出他靴尖直指方向——正是画卷左下那道窥伺的怨毒目光!
光禄大夫饶松之倚靠的湘妃竹榻下,玄青直裰平整的缠枝莲暗纹骤然扭曲,腰背悬空处的绢帛凹陷下去,被无形撕扯践踏。
一双“迷醉”眼睛倏然睁开一线,精光爆射,哪有半分醉意?只余一丝……嘲弄。
国子监祭酒邵江济执壶尾指高翘的姿态,只化作暗器蓄势待发的起手式!
纳于袖中的实拳鼓胀,袖管猛然暴裂,松花绿中衣的亮色透过素纱袍灼灼刺目,正如猛兽腹下鲜艳的警示斑纹。
那凝固了十九年的一切喧嚣穿透画卷而来:
觥筹交错的脆响、虚伪的谈笑、棋子落盘的轻叩、金铃的摇曳……
——忽被一声凄厉尖锐、如同琉璃寸寸迸裂的箫声刺穿!
那道窥视黑影,是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他爬到宴中,将箫声拔高到极致。
“咔嚓!”
戛然而止,余音只化作无数碎裂的墨点芥子,正是那隙间无穷怨毒窥伺的源头!
倏忽,在画面在交织的目光下只裂出猩红血色——
“呃…”
宴中七张华美画皮下,赫然伸出十二只撕扯人骨的利爪!
“咳!”他惊得连退两步,喉头一甜,一口黏稠暗血吐出。
“嗒!”一声,重重砸落在绢帛描绘的织锦地衣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儿啊 ! ”
姜弛低喝一声,手臂如铁钳般急快将他带离书案,自己肩背则顺势重重抵住画案边缘,脊骨撞上坚实木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一时头昏,只觉天地猛地一拧!
脚下青砖地仿佛化作湍急涡流,强扯着他脚跟向无间深渊陷去。
耳边嗡鸣骤起,盖过一切声响,只剩心脏在颅腔里狂乱撞击。
?!
房内沉水香的烟气竟成了受惊蛇群,在梁柱间乱窜。
西斜的日影变得粘稠沉重,透过雕花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在眼底扭曲、旋转,最终定成凝固的、冰冷血痂。
案上绢帛也活了!
金粉与朱砂不再是华彩,只像无数伤口同时迸裂渗出的脓血,在眩晕光线下妖异地鼓胀、搏动。
青铜兽首香炉一双冰冷的兽眼,只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森然绿芒,炉口吐出的烟气早已扭曲着凝成那画中厉鬼的狰狞爪牙!
“儿啊?”
他猛地阖上眼。
良久,耳中嗡鸣如潮水退去,一片死寂。
睁眼,扭曲光线和血痂般的斑块渐渐沉淀、清晰,还原成梁柱、窗棂和案几的轮廓。
“咳咳咳……”
他唇角血渍直淌,铁锈腥味猛地涌上喉头,只比之前浓郁十倍。
一双带有薄茧的手掌及时抚上后颈,只将他牢牢稳住。
“这幅画是……”
他背后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脊背上,激起一阵阵寒战。
“咳咳咳……父亲……”他声音嘶哑干涩,倚靠着姜弛的手臂只微微晃动。
“‘是血书’,也是……’”
光影透过雕花窗棂,空气尘埃浮动,死寂只再次袭来,比先前更沉,更重,压得人不得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