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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玉榭岸风乍起 父亲急召只 ...

  •   金乌当空,暖光自湛蓝穹顶倾泻而下,却被层层叠叠、浓翠欲滴的树冠悍然截断,在油亮叶间跃动闪烁。

      “‘适才一眼……当真是光影错乱么?’”

      他步履虽急,但面上沉静如水,身形不见丝毫仓皇,山风掠过鬓角,带来了一丝凉意。

      “‘父亲召我,不知何事……’”他心中默念,指尖下意识摩挲袖内玉笛,触及清凉玉质,只令思绪更清。

      “‘今日得遇他,知音相和……’”

      “‘清风明月常在,自有重逢之时……’”他心中划过一缕对今日相逢的念想,便彻底收敛了心神。

      转身见志儿一众长侍只屏息紧随其后,无人多言半句。

      “志儿,”他开口,声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温沉。

      “老爷那边可说些什么?”

      志儿喘着粗气,一面竭力跟着他,一面只回禀:“回爷的话,小的只听老爷传爷过去,但其中小的也不知…爷恕罪。”

      “哎……无妨,不是要事。”他摆首应声,适当放慢了些脚步。

      山道蜿蜒,踩着坚实的土石小径,晨露浸润得微湿,散发出淡淡芬芳。

      未过半时,姜穆宬便到府里,但还是半刻不歇便足不点地穿过仪门、回廊,直奔正堂。

      来时,只见安平侯负手立于堂前,眉宇间凝着未化沉郁,见他风尘仆仆、气息未匀地赶到,目无责备,只有更深的凝重。

      “父亲。”他上前躬身行礼,气息沉稳。

      “起来罢。”姜弛抬手虚扶。

      “来。”字落,只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也旋即跟上。

      姜弛步履生风,他紧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话,穿越几间院落的抄手游廊,直抵侯府深处一处僻静书房。

      房外只候着一位老管家,院中古柏苍劲,幽深至极。

      姜弛只推开一扇厚重楠木门,室内陈设雅致,摆着紫檀木书案,满壁书橱直达屋顶,散发着淡淡墨香与樟木气息,光线透过细密窗棂,在地砖上投下一块金斑。

      “进来。”姜弛沉声道,自己率先步入。

      无需嘱咐,他只闪身而入,即刻回身仔细合拢了门扇,“咔哒”一声,门内特制的榫卯门闩落下,便隔绝了外界。

      他又疾走到窗边,逐一巡视窗栓是否严密,厚重锦帘也被无声拉拢,只余下些许透光,书房顿时笼罩于一片静谧中。

      完事一切,绷紧的双肩才松懈下来,只侧过身望向父亲。

      几乎只在门闩落下的瞬息,姜弛身上那股迫人凝重只悉数作潮水般退去,面上冰消瓦解,代之的是熟稔夹带几许疲倦的慈和。

      他走至书案后,并未落座,只抬手重重拍了拍姜穆宬的肩头,力道不轻,带着关切。

      “一路疾行,可累了?”声色不再有前堂的沉肃,只换上慈父的暖意。

      肩上传来温热力道,姜穆宬心下安稳,只点头应声:“父亲,孩儿无事。”

      “只是您唤孩儿前来,是?”

      姜弛并未应答,面上反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神情,只绕过书案,跨到一个靠墙上锁的黄花梨木立柜前。

      自腰间解下一枚精巧铜钥,“咔哒”一声开了锁,柜门打开,里面并非书籍账册,而是层层包裹着澄碧绫子用以防尘。

      从中捧出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锦盒,以深色云纹锦缎装裱,四角镶着錾花银护角,古朴贵重。

      姜弛将锦盒珍而重之地放在书案上,双手抚过光滑缎面,眼中光彩闪烁,疲倦也一扫而空了。

      “儿啊,为父偶得一画,唤你来只想一同品鉴。”姜弛只看向他,声中带着一丝热切。

      话音未落,锦盒盖子已被掀开,内里,一卷古雅泛光的绢本静躺在柔韧的丝绒衬垫上,保护得很是周全。

      姜弛戴上洁净的细棉薄手套,只极轻柔地将画卷托出,缓缓铺展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

      画卷甫一展开,一股墨香夹杂着年代沉淀的古朴气息迎面扑来。

      他收敛了心神,摒除杂念,只将目光投向案面:

      是一幅绘着极尽华美的夜宴长卷,画卷中央,一座飞檐斗拱的临湖水榭中灯火通明,檐角垂挂着琉璃风铃,榭内六位男子衣饰华贵、风姿各异,人物或坐或立,姿态闲雅。

      其中设色精工更是让人拍手叫绝,画师用极致写实的笔触与层层晕染的色彩,将人物身上的织物衣饰表现得栩栩如生。

      主位上,一身华贵紫蟒袍,用金线盘绕绣着团花纹样,执杯的指节压着青釉盏沿,盏中酒液纹丝不动。

      左首上,一身绯袍仙鹤补子缀着捻金线,云锦广袖层叠,左手三指扣住青玉棋盘边缘,右手悬在半空,指尖白子将落未落,一双乌皮靴尖正对画外方向。

      右首上,一身缠枝莲暗纹的玄青直罩身,斜倚着湘妃竹榻,掌心盘着的雄黄玉胆——画师用半匙赭石混黛青,在其眼尾扫出两分醉意八分醒。

      席中,一位姿态慵散含笑的贵公子,只手半晃金铃,雀蓝金缕衣领口微敞,左手拇指与食指间拈颗黑子,广袖滑落露出的腕骨处,一道寸长旧疤覆着新敷的珍珠粉。

      右侧,一位着素纱袍内衬松花绿中衣,执壶右手尾指高高翘起,银酒柱倾出在空中凝成三寸琉璃,另一只手在袖内握作拳。

      末座,一个着栗壳色蟒衣袍,屈起的左膝抵住剑匣,右手按在兽吞口护手上,豹囊蹀躞带垂落的银链落在深青地砖上,链梢缀着的错金虎符压住题款最后半笔朱砂。

      “论此画技之精绝,非人力所能及 ! ”姜弛声间携着压抑的激动。

      “此处更是‘毫发无遗憾,须弥纳芥子’!不过……”他俯身,指尖虚点过画卷右角,一处毫不惹眼的湖石影间细缝。

      “儿啊,你看这处……”

      看去,那细石影间,竟用只比金针稍大的墨点,精妙勾勒出一道微小……人影 ?

      那人影蜷缩只同暗处融合,凭寥寥数笔,便将深入骨髓的窥探感悉数递出,令人觉奇的是,人影手中却握一截断棍。

      “且再看他们的落名题款。”

      他只凝神细看,画卷上每个人物身旁都用极小却清晰无比的小楷写着落名题款 :

      主位 : 辅国公 朱允靖

      左首 : 礼部侍郎 卢冯胤

      右首 : 光禄大夫 饶松之

      观棋 : 太常寺卿 崔琰

      执壶 :国子监祭酒 邵江济

      吹乐 : 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

      末座:宣抚使 窦洲先

      目光扫视一遍,皆同宴中人物一一对应 ? 不对 !

      将视线落在席间六人身影上,却有七条题款 ! 电光火石间,目光急速穿梭、比对 :

      主位朱允靖,紫蟒威严,题款在侧。

      左首卢冯胤,绯袍悬棋,无误。

      右首饶松之,玄青倚榻,不错。

      席中崔琰,雀蓝观棋,吻合。

      右侧邵江济,素纱执壶,对应。

      末座窦洲先,栗袍按剑,题款压于虎符之下。

      一遍!

      两遍!

      三遍!

      汗水,无声无息自鬓角渗出。

      “席上……确凿无疑,只有六人。”

      “父亲……”他抬眼对上姜弛凝重的目光。

      那排第六的名字 —— “吹乐 : 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 ——只孤零零悬在题款之列。

      其位置本应在执壶邵江济与末座窦洲先之间,亦或是靠近中央乐师之位,但此刻位上的确空空如也。

      只有精工描绘的深青地砖、水榭雕栏的阴影,以及邵江济倾泻凝滞的酒柱投下的一道冷光。

      以吹乐之名,却不见吹乐之人!

      只一瞬,他目光猛又扎向父亲方才所指的画卷右角——那湖石细隙间窥视的微小身影!

      那人影蜷于暗处,经父亲点破,那手中紧握的断棍现今看来,俨然是一截断裂管乐器!

      一股寒意无声涌上,瞬间攫紧了心脏。

      错不了,这暗处的窥探者……这执断管乐的鬼祟身影就是本该在席上“吹乐”的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

      本人从席间抹去,却以一种深入骨髓、恶意窥视的姿态“融入”画中 ?

      绝非疏忽。

      他毅然抬头,望向姜弛,“父亲,这题款,这杨守真,席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他……在这。”

      目光笃定地掠回画上,直指那处,似要穿透那寥寥墨点勾勒出的石间微影。

      姜弛面色凝重如水,眼神鹰隼般盯着那处暗影,颔首应声。

      书房内气息仿佛凝固,墨香中只余下画卷无声散发凉意。

      “正是此问。”姜弛将声压得极低,字字同冰珠坠窟。

      “题款七人,席间六席。”

      “这消失的第六席,杨守真乃翰林清贵,担任‘吹乐’一位,却附于画角暗石间,执残管窥伺!”

      “此画非但技近于妖,其意……更是深如九渊寒潭!”

      姜弛出声在室内回荡,每一字都带上千钧重量,砸在紫檀木案上,也砸在人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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