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潘灯

6、第六章 国诞舞会

　　富有的国王
　　不会珍惜黄金
　　年轻的生命
　　肆意挥霍光阴
　　轻易得到的，
　　人们从不珍惜
　　慷慨的馈赠，
　　带来的，
　　不一定是回报的真心……

　　抬头、旋腰、手臂如流水般向侧面伸展，手指呈自然角度轻弹……
　　清皓沉醉在这首《馈赠》里，全身上下舒展再舒展，呼吸规律缓慢。一个滑步，挺身立转三周半，将第一套圆舞功演练完全。
　　“小姐……小姐！”隐隐约约传来雪儿的声音。
　　她慢慢收回伸展出去的手臂，意守呼吸。每次吸气，自己对自己说：“我意识到自己在吸气。”每次呼气，对自己说：“我意识到自己在呼气。”放松再放松。
　　等到雪儿气喘吁吁地爬上丘顶，清皓已经收功完毕等着她了。
　　“我爹回来了？”
　　“是……是的，”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很是惊奇地看着清皓：“大人让您到书房找他。小姐……您……您看起来很不一样？！”
　　“嗯？”她抬眼，身上的伤基本都结疤了，轻点儿的伤疤甚至开始脱落，只有比较严重的胸口断掉刚接上的肋骨，仍有些隐隐作痛。不过，通过第一套圆舞功的呼吸循环，她的肌理已经充分舒展开，整个人就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就雪儿来看，当然显得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小姐，晒个太阳会产生这么大的功效么？”她疑惑的样子很是可爱，让清皓忍不住想捉弄她。
　　“是呀，雪儿，你想想，”清皓故意误导她，“我们的庄稼是不是要吸收充足的阳光才会长得茂盛？”
　　她点点头。
　　“所以，人也一样啊。多晒晒太阳，人会越来越有活力，越来越美哦。”
　　雪儿看着清皓的脸色，半信半疑——人可以跟庄稼比吗？
　　忍住笑，清皓大踏步地走下山丘，准备会见父亲大人去也。
　　佩里欧庄园位于擎天城外以西三百里处，城内也有专属帝国秘书长的府邸，只是父亲更喜欢呆在祖传下来的庄园里，所以除了平常办公或是皇帝传唤，他很少出庄园。而且，就算是办公，也总是当天来回。
　　佩里欧庄园占地不大，却是从开国皇帝时就建成的，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庄园西面是一个大葡萄园，每到秋天，成熟的葡萄就会运进庄园里三个酒坊，制造出芳香诱人的葡萄酒。佩里欧家族的葡萄酒闻名全国，特别是圣龙历54年酿制的“月光琥珀”更是上流贵族收藏、品鉴的首选。
　　这个世界的建筑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风格相类，佩里欧庄园采用了类似巴罗克的圆顶设计，又由许多圆柱挑起相当于原来世界两三层高的屋顶，这些圆柱又大又粗，顶部都有一块正方形的石板与天花板相接。真难以想像在这个科技并不发达的世界，人们是如何将这么粗大的石柱立起来的。
　　醒来时才下午2辰（就是原世界的下午2点），浑然忘我的练功很容易忽略时光的流逝，这会儿已是霞光遍布，华灯初上了。
　　“阿爹。”甫一走进书房，哈维·佩里欧就伸开双臂迎上前来，准备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一个闪身，装作没看见他一脸受伤的表情，自在的拉过椅子坐下。
　　“女儿，阿爹变不帅了吗？颊吻咧？你都会给阿爹的颊吻咧？”他可怜兮兮地抱怨。
　　以前就很受不了亚弥这个活宝爹爹吓死人的恋女辟，对女儿予取予求也就罢了，每回见面都要上演一次“久别重逢”，分开时又要来一次“十八里相送”。也亏得亚弥能适应得了他的过度热情。
　　“阿爹，女儿已经长大了，老粘着爹爹会被人笑话的。”清皓云淡风轻地应着，不理会他沉浸在“女儿已经长大等于不能粘着父亲”的打击中，直接问正事：
　　“阿爹，你今天进宫是不是向陛下弹劾三王子去了？结果如何？”
　　“啊！女儿，你放心！”他一下子就恢复过来，想是女儿被三王子拒绝打击过大才会有点儿反常，很快就会复原的。
　　“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那就是说，今天还没有结果喽？”想也知道，弹劾一个王子岂能如此容易。更何况，这件事错又不在他。
　　“哼！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达西·泰格与马林·裘依克一个鼻孔出气，我定能让那个薄情寡意的三王子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清皓皱起眉，外廷长马林·裘依克会护着三王子她并不奇怪，怪的是一向与外廷长不合的内廷长达西·泰格为什么会支持三王子呢？
　　内廷长掌管的内侍官，分为天书：皇家侍读、陪护等，有议政权；天仆：掌管宫廷总务；天礼：皇家礼仪、皇室婚丧嫁娶等；天射：皇家车马、衣饰等；天卫：擎天城即首都的城防、宫廷侍卫、安全防护等。简单来说，内侍官就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负责宫廷内部事务的官员。像蒂雅通过王妃考核的凤仪处就是专门负责皇室女性成员的礼仪、皇宫的婚丧嫁娶等等。内侍官大多是散官。而职事官是相对于散官来说的，是指有职务的官，负责对外，大多是负责各领主以及人民之间的事务。
　　外廷长掌管的职事官，基本上相当于中国后期的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即掌官员的任免、考绩、升降等的吏天官；掌土地、户口、赋税、财政等的农地官；掌典礼、考核、文化、学校等的文春官；掌全国军政的军夏官以及掌刑法、狱讼等的法秋官、掌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等的工冬官。
　　可以说，内、外廷长掌控着圣龙上下所有官员的命脉。如果两人携手，圣龙将沦入他们的掌握之中。
　　所以，圣龙帝国皇家有一个传统：每个王子都要在行元服之礼（男子十六岁的成人礼，女子是十四岁的凤霓之礼）前居住在监护人家中教养。这一代的三王子监护人是外廷长，内廷长则是二王子的监护人。这样，为了各自拥立的王子，两个人一向水火不容。可以说，这是为了让内、外廷长互相牵制的一种制度。按理，这回内廷长应该坐山观虎斗，看支持三王子的外廷长与四王子监护人的父亲针锋相对才是。怎么会？……
　　“阿爹，具体情景是怎样的？”
　　“你想听哦？”哈维三八兮兮地搬过椅子与她排排坐，一副大谈八卦地模样。
　　清皓啼笑皆非，不得不让他突破她的生物距离。
　　“当时呢，你阿爹我正与老裘依克就惩戒三王子问题舌战连天。达西这家伙却突然插进来发表意见。说什么‘三王子在这件事上没有过错，只不过没有阻止一些怀春少女对他的迷恋。’”他将内廷长义正严辞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然后很不屑轻哼：“哼！那副样子看了我就不爽！什么玩意儿嘛！我家亚弥是那种幼稚的怀春少女吗？能六年坚持喜欢一个人，岂是迷恋就能做到的？！”
　　“然后呢？”对他护短的言词不予置评，她继续问。
　　“然后？然后我们就争个半天啦！最后达西自认争不过阿爹我，退了一步，建议让三王子前往谟比雅神庙向爱之女神瑞亚忏悔一个月。嘿嘿！虽然陛下仍在考虑中，不过阿爹一定能让这个建议得到实行的。算便宜那家伙了！阿爹厉害吧？”他一脸讨赏的笑。
　　她敷衍的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心中却在回想亚弥所知的与内廷长有关的情况。
　　“阿爹，我记得三王子有在军中任职是吧？是何职位？”
　　“不知道！”他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阿爹！”她加重语气。
　　“哼！”他双手抱胸撇过头去。
　　唉！真像个小孩子。清皓只能放软口气哄他：“阿爹……人家想知道嘛！”鸡皮疙瘩冒了又冒，“三王子如果要去神庙忏悔，他的职位不是就空了吗？我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职位啦！”
　　“是雷霆团团长啦！不过是个挂名的，前不久刚任的职，连团办公室的椅子都没坐过几回呢！”
　　疾风、骤雨、雷霆、闪电是军长下属的四个团，每个团长下设十个万夫长，万夫长下设十个千夫长，千夫长下设十个百夫长，百夫长下设十个什长，什长下有两个伍长，伍长管理五个兵卒。所以，一个雷霆团团长可以掌握十万人的军队。而现在边境正与玄甲国交战，除了雷霆团之外的三个团都赶赴前线去了，所以……
　　清皓心中越想越惊，忙问：“阿爹，这一个月雷霆团团长一职由谁负责？”
　　“哼！达西推荐天卫门的阿尔巴·尤加，裘依克刚推荐他自己的小儿子那贝·裘依克，我偏不让他们俩如意。不过，正是没有商定接手的人选，才会对三王子到神庙忏悔一事无法定案。”他对此很是不满。
　　“阿爹，”清皓正色道，“我之所以从山崖上摔下来，不是为了三王子自杀。”
　　“什么？”他惊讶。
　　“而是不小心跌下去的。”她考虑良久才决定不把真相告诉爱女心切的哈维，只稍微改了点儿事实。
　　“是吗？”他明显不相信，“那你怎么会到那个危险的悬崖去呢？”
　　她语塞，总不能告诉他亚弥真有想过要自杀的吧？
　　“女儿呀，”他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对三王子百般容忍，舍不得他受一点点儿的委屈。可是，这回你都为他自杀了，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要是……唉！阿爹真不敢想像。所以，我一定要让三王子好好在女神面前忏悔对你的无情！！”他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她无声地叹息，这回的事把这位老父吓坏了吧。想从他这边阻止是不可能的了，该怎么办呢？
　　“等两天后的国诞舞会举行完毕，陛下就会下旨对三王子的事作出裁决了。到时，我一定要去看看三王子那张沮丧的脸！哈哈！”
　　国诞舞会吗？……
　　“我可以参加舞会吗？”
　　“亚弥，你当然可以参加。只是，你现在的身体还没痊愈，而且……”他担忧地皱眉。
　　她知道，选择在这个“自杀”事件仍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出现，是不太适合。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阿爹，我的身体早就好了。不信，你可以让威廉医生为我检查一下。而且，正因为大家以为我会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我才要出去让大家知道：亚弥·佩里欧没有被击倒！不是吗？”
　　他仍在犹豫，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其实只摔了一半高），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了。
　　没法子，只好使“绝招”了。清皓站起身，学以前亚弥撒娇的样子，抱着他的手臂直晃：
　　“嗯……阿爹，让我去嘛……让我去啦……”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她尽全力发着嗲。
　　虽然学得不太像（自己都快要吐了），对哈维老爹来说却很受用。嗲了一会儿，他终于没辙地举手投降。
　　天琼宫坐落在擎天城中央，全宫占地110万平里，其中建筑面积为10万平里，园林面积100万平里。正宫南北走向，两端与东西宫相衔接。宫顶建筑是以曲线描绘的穹隆屋顶。宫殿外壁林立着圣龙帝国信仰的诸位提坦神的雕像。正中有五座三丈高的开国君王萨图尔·霍金斯与其四位勇将的塑像。
　　正宫前面是一座玖瑰迷宫。迷宫内遍植各色玖瑰，丛丛郁郁，曲曲折折。如果是不熟悉的人进入其间，很容易迷失方向。而这正是兴建者——当今国王赫克托尔·霍金斯最爱玩的游戏：让不熟悉迷宫的大臣迷失其间，再等他傍徨无措时救出以大肆嘲笑。
　　天琼宫宫内300多间大殿小厅历经五代修葺，处处金碧辉煌，展现着皇家尊贵无比的气势。内部装潢以雕刻、巨幅壁画及挂毯为主，配有由南霖国进口的工艺精湛的家具，东桑国远涉重洋运来的造型超绝的艺术品。
　　虽然北方仍在与玄甲国交战，偏安东南的擎天城却一点儿看不出战时的紧张气氛。国诞舞会在天刚黑时的晚上七辰时举行，正宫内，王公贵族、大小官员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烘托得热闹非凡。
　　清皓与父亲哈维·佩里欧以及伴护芝子在侍从的带领下，穿过玖瑰迷宫，进入正殿。
　　在圣龙帝国，平民是没有姓的。芝子原也是个贵族之后，她的祖父不知为何触怒了当朝皇帝，被夺了卿位，贬为平民。亚弥的父亲曾受她的父亲的恩惠，就将当时才四岁的她接到佩里欧庄园与亚弥作伴。后来，她与亚弥的大哥亚伦两情相悦，亏得哈维不反对，让他俩订了婚。所以现在她才能以伴护的身份随我出席舞会。（伴护须是已婚或已有夫家的女性才能担任，未婚贵族女子一般不能在没有伴护的随同下随意出入公众场合。）
　　清皓身着一件纯黑及地丝裙，摒弃了传统的蕾丝与珠玉装饰，尽可能简单的线条让裁缝师大摇其头。直到她穿上身，服贴的材质让她曲线毕露，缟玛瑙制的发环绾住一头褐发，与以往亚弥浓妆艳抹的打扮大相径庭。却让哈维老爹与芝子大为惊艳，这下子，摇头的成了她。她原本想以朴素简单、不引人注意的妆扮出席舞会的主意落了空。
　　挽着老爹的手臂，清皓徐徐步入正殿。果不其然，作为风头正健的“自杀”事件女主角以这一身充满神秘色彩的打扮出现，替她招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哟……快瞧瞧！那就是佩里欧家的……”
　　“就是她呀，真不知道她怎么还有脸出来。”
　　“看看她穿的，真够骚的……”话里酸味好浓。
　　“我还真同情三王子，被这种人缠上，真倒霉！”
　　“就是，就是……”
　　这些都是手执羽毛扇，半掩着唇的贵夫人小姐们发出的。
　　“看！佩里欧小姐！”
　　“在哪？在哪？！哈！挺漂亮的嘛！”
　　“瞧那身材，啧啧！”色咪咪的咋舌声。
　　“我要是三王子，被这么个尤物追着跑也蛮幸福的嘛！”
　　“哼！可惜你那副猪样，人家还看不上眼。哈哈哈……”
　　衣着光鲜的年轻贵族男子们发出一片哄笑声。而那些上了年纪，有些城府的人都深知沉默是金的道理。
　　她低敛眉，让这些闲言碎语如风过耳，瞬间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