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伞的孩子》木水还生

11、第十一章 燥热

　　医生轻轻点头致意，转身退出了病房。

　　李休缓缓抬起低垂的眼，那张报告单对折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沉默移步走到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碗，俯下身将勺子递到女人嘴边：“再吃些吧。”

　　停顿一瞬，他看着床上面色枯槁的女人。

　　“妈。”

　　原本呆滞失神的人像是遭受了剧烈的刺激，瞳孔一缩。

　　她抬手狠狠挥开他的手。

　　“唰——”

　　碗脱手摔落在被褥上，里头的白粥泼洒开来，浸湿了大半床床单，米粒汤水四处流淌，狼狈不堪。

　　女人猛地抬手死死揪住李休胸前的衣料，她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嘶哑吼道：“不准叫我妈！”

　　“谁允许你叫我妈了？！”

　　她双眼赤红，一遍遍用力晃着他，李休在原地任由她摇晃，任由所有情绪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好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场无休止的崩溃。

　　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端着巡房记录走进来，一眼就撞见了这混乱失控的一幕。

　　她吓得慌忙转身快步跑出病房，急声朝外传话。

　　“二床又打人了！快来人！”

　　很快，闻讯的医护匆匆赶来，几人好不容易才稳住躁动的女人，替她重新换好了干净床单。

　　病房里终于恢复安静，李休抬手理了理被抓皱扯松的衣襟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方才问诊的主治医生。

　　男人正低头整理病历夹，见他走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医生，我母亲的住院费，我想再和您核对一下。”

　　医生抬眼看向他，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憔悴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家的情况，这反反复复三年两头，我们科室的人都熟了。”

　　他合上病历夹：“不用着急缴费，账目这边我先帮你拖着，不用有太大压力。”

　　李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抬起眼：“谢谢您，这笔费用我会尽快凑齐的。”

　　不等医生再开口，他微微颔首致意，转身抬步，一步步走出了长长的走廊。

　　医生伫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才那名值班护士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

　　“每次发病情况都比上一次更糟。我看着小李这孩子真不容易。”

　　“真怕……这孩子也……”

　　“别乱说。”

　　医生轻轻打断了护士的话。

　　护士抿紧了唇，余下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只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记录单。

　　正午，地面被盛夏的烈日炙烤得滚烫。

　　袁旻今天下午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整整一下午都是专业课，抽不出半分空闲。为了不耽误晚间的兼职，她一早便和饭店老板沟通，把白天的班次调到了夜里。

　　下课铃声落下，她随手背上包，指尖快速敲击手机屏幕，给饭店老板发去确认上班时间的消息。发送完毕，她抬起头望向教学楼外。

　　外头日光炽盛，毒辣的阳光直直倾泻而下，将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翻涌着燥热的风，连路边的树叶都被晒得蔫蔫低垂。

　　袁旻没有半分迟疑，抬脚便要顶着烈烈烈日走出教学楼。

　　就在她刚踏出两步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隔绝了头顶灼人的阳光。

　　这让袁旻动作一顿，满心诧异，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的江瑶撑着一把蓝色遮阳伞，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袁旻，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怎么不等我！我就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

　　袁旻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略带局促地想要解释：“我……”

　　她压根没料到江瑶会想和她一起，一直以为对方中午另有安排，便想着独自去吃饭，不耽误彼此。

　　“我以为你有约，就想着先先走了。”

　　“有约什么呀！”江瑶无奈地轻啧一声，快步走到她身侧，将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挡住烈日，“我一早就盘算好了，今天中午要和你一起去吃食堂新开的那家面馆，听说味道特别好。”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混着说笑此起彼伏。袁旻垂着眸，安安静静地吃着。

　　对面的江瑶却兴致十足，嘴里的话就没停过，一桩桩校园八卦说得绘声绘色。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瞥见袁旻自始至终都没什么神情波动。

　　她终于停下话头：“你对这些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袁旻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认真思忖了片刻，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江瑶见状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了下肩膀：“行吧。”

　　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听说我们系有个大二的学长长得巨帅，还是个小网红，就在学生会呢。过几天社团招新，我打算去学生会试试水！你呢，打算报什么？”

　　“社团招新？”袁旻抬了抬眼，看着她满眼雀跃的模样，“我还没决定好。”

　　“那正好呀，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学生会面试呗！”江瑶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道，“虽说学生会面试要求严，但进去了好处可不少。”

　　袁旻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课余时间还要做兼职，怕是忙不过来。”

　　江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啊，那好吧。”

　　见她面露失落，袁旻顿了顿，开口补充道：“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面试。”

　　“真的吗？”江瑶兴奋道。

　　“嗯。”袁旻点头。

　　午饭过后，江瑶挽住袁旻的胳膊，两人并肩朝着宿舍楼慢慢走。

　　袁旻大半时间垂着头，指尖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心思全落在聊天界面里。

　　江瑶侧头瞧了半晌：“一直在发消息呢，跟谁聊呀？”

　　袁旻目光短暂从手机挪开：“饭店老板。”

　　“天天抽空对接店里的事，也太忙了。”江瑶叹了句。

　　袁旻淡淡扯了下唇角，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没事，我习惯了。”

　　话音落下，她盯着刚收到的消息皱了下眉，转头同身边人补充：“今晚我会晚些回宿舍，店里接了一笔大单。”

　　察觉到江瑶眼底挥不去的担忧，袁旻放缓语气补上后半句：“我下班了会打电话给你。”

　　江瑶依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等你忙完估计又是很晚了吧，我觉得不太安全，晚班如果要上到这么晚……要不还是换掉吧。”

　　听完这段话，袁旻按灭手机屏幕，缄默不语，周遭一时安静下来。

　　江瑶见状立马慌了，连忙摆手补救：“小旻你别想太多，我不是逼你辞职，就是想让你换个收工早些的活，那么晚女孩子在外头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袁旻浅浅弯了弯嘴角，“我也正在物色更好的工作，只是眼下还没着落，只能先暂且凑合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手机忽然震动弹出消息，袁旻瞟过内容，脸色沉了沉。

　　“江瑶，你先回宿舍吧。”

　　江瑶面露疑惑：“嗯？怎么了？”

　　“导员有事找我。”

　　眼看着袁旻就要钻出伞，江瑶连忙伸手拉住她，把伞递过去：“那你把伞拿着，太晒了，中暑就麻烦了。”

　　袁旻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伞：“谢谢。”

　　看着袁旻撑着伞的身影快步融进刺眼的日光里，江瑶在原地望了两秒，才收回目光，转身抬脚走进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冰凉的空调风瞬间扑面而来，宿舍里安安静静的。

　　吴晓冉正叼着雪糕，懒散地翘着二郎腿靠在座椅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动静，立刻转头望过来。

　　“哎江瑶，袁旻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江瑶随手将包挂在床边的挂钩上，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利落扎起高马尾：“她被导员临时叫走了。我真觉得她也太忙了，天天上课还要兼职，熬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家里怎么也没人管管她。”

　　周佳宁正对着化妆镜补妆，听见这话，当即放下了手里的化妆刷。

　　“哎？你不知道吗？”她讶异地看着江瑶。

　　江瑶一脸茫然地回头：“知道什么？”

　　“我看你俩天天凑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一旁的吴晓冉咬了一口雪糕，扔掉包装袋，坐直了身子。

　　江瑶心莫名狂跳起来，追问道：“到底什么事啊？”

　　吴晓冉和周佳宁对视一眼。

　　“袁旻她是孤儿。”周佳宁说道。

　　“啊？”

　　毒辣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袁旻撑着伞，一路走到办公楼。

　　走廊安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

　　袁旻收了伞放在门外，推门走入办公室。

　　郑导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抬眼看见进来的袁旻，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袁旻来了，坐。”

　　袁旻轻声应声，拉开椅子落座。

　　接着她看着郑导翻开手边一份纸质登记表，将它推到她面前，递过一支笔：“你再仔细看一遍所有信息，没有出入的话，签字确认就可以了。后续款项会按学期分批打到你的校园卡里。”

　　袁旻低头认真扫过表格上的每一项信息，核对无误后，落笔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郑导看着她签完字，随后接过表格收好。

　　“袁旻，我多说两句。”

　　她抬眸看向安静的少女：“学校的心理辅导室随时开放，位置和预约方式我稍后发你微信。你平时学习生活上要是觉得压力大，随时可以过去聊聊。”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平常有什么事也可以来给我发消息。”

　　袁旻微微垂着眼帘，乖巧地点了点头：“好，谢谢导员，我知道了。”

　　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些茫然，不太明白导员特意说这些话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