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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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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一程一个人住,转眼就快满三年了。
他从来没觉得孤独,哪怕是之前那老婆子还在世的时候,他过的也是这般日子,早已经习惯了。
老婆子精神向来不大正常,整日里对着他絮絮叨叨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旁人听不懂的疯话。
十几年来反反复复,听得尹一程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他是何时认清自己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呢?
大抵是上学需要登记户口、录入信息的那年。他不清楚村里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顺利入了学。
他随了老婆子的姓,而“一程”这个名字,是当年的小学语文老师,特意给他取的。
从名字落在户口本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法和这个疯癫的老婆子撇清关系,硬生生被捆绑在了一起。
尹一程对五岁之前的时光,没有丝毫记忆,脑海里最早的画面,就是自己和老婆子捡回来的成堆破烂挤在一起睡觉。
可他偏偏是个爱干净的人,稍稍长大些,有了自主意识,便开始学着跟老婆子对着干,趁她不注意,偷偷扔了她攒了许久的瓶瓶罐罐。
每到这时,老婆子便会瞬间发疯,红着眼抄起铲子追着他要砍,可等疯劲过去,她又会瞬间卸了力气,像个孩童一般,紧紧抱着他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呢喃着他听不懂的话。
那副癫狂的模样让尹一程打心底里觉得疯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尹一程长到能听懂大人话的年纪,村里总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跟他说他是那个老婆子从镇上拐来的孩子。
起初他还会心里悄悄琢磨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能找到他们。
可那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几次,就慢慢淡了,到最后彻底不在意了。
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每天放学回家照料老婆子的吃喝拉撒,给她收拾脏乱的屋子,哄着她安分下来,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尹一程初一的时候。
那天清晨,尹一程像往常一样走到老婆子的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她死了。
尹一程站在床边,心里没什么波澜,反倒轻轻松了口气。他没什么头绪料理后事,索性把一切都交给了村里,转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背起书包照常去了学校。
之后学校里总有人背地里议论,说他唯一的亲人过世了,只身一人实在可怜。
可尹一程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他不觉得自己现在有多凄惨。如今老婆子不在了,他反倒一身轻松,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甚至他心里还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自豪,他总能凭着自己找到赚钱的门路。
去职高生那里挨顿打,帮人跑腿,只要能拿到钱,他就觉得这买卖很值。
只是那些赚来的零钱,他攒了一日又一日,却从不知道该花在哪里。他一个人靠着粗茶淡饭就能度日,没有想要的玩具,没有想买的衣服,攒下来的钱就静静躺在他的铁盒子里,一放就是快三年。
直到后来,村里有老人提起老婆子草草下葬的事,说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风吹雨淋的。
尹一程沉默了半晌,找了村里的匠人,用所有攒下的钱,给老婆子修了一座简陋的土坟,堪堪立在村后的荒地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他整日无所事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光阴反倒过得格外快。
尹一程本就没什么心思读书,上课从不专心,成绩一直垫底,也常常无故缺课,懒得往学校去。
可偏偏,他又有了一个愿意踏进校门的念想。
是同班那个叫袁旻的女孩。
只要目光落在袁旻身上,尹一程心口就莫名发堵,闷得慌。
从初一开学第一天第一眼看见她起,这种奇怪的反应就从没断过。明明周遭人声喧闹,他却总能一眼就捕捉到她的身影。
而袁旻懵懂迟钝,从来没有留意到他。
直到那日雨天,她才真正认清了尹一程这个人。
可其实在尹一程这里,这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那天他没带伞,浑身被冷雨浇得透湿,发丝滴着水。
他远远就看见袁旻撑着伞,蹲在巷中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视线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尹一程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那张脸总让他不受控制地联想起一个人,让他心底发慌。
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秘密,瞬间翻涌上来。
看着女孩蜷缩在伞下的样子,雨水打湿他的脸颊,他还是攥紧了手,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袁旻本就内向,平日里安静寡言,遇事也习惯默默憋着。
尹一程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女孩子好好相处过,更别提怎么安慰人、怎么哄人。
站在她面前,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脑子一热,他索性带着袁旻走到巷尾的糖水小摊前。掏出兜里的零钱,给她买了一碗的小甜水。
袁旻愣了愣,有些局促犹豫,不好意思白拿,不过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碗甜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尹一程看着她接了过去,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放了下来。
不知为何,见袁旻情绪渐渐平复,他的心也跟着莫名轻快了许多。
往后的日子里,袁旻真的渐渐变了模样,她会在课间主动和他说话,也会在放学路上,跟他絮絮叨叨说一些小事,也会时不时给他发几条消息。
他发现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鲜活。
中考的日子越来越近,袁旻走在他身侧,犹豫了许久,还是仰起脸问他:“尹一程,你中考结束之后,准备干什么啊?”
尹一程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他没有想过。
他成绩太差,根本考不上高中,
可袁旻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于是他和袁旻说,考完试就出去打工,工作已经提前找好了。
转瞬听见他早已安稳找好去处,少女眉眼瞬间舒展,眼里重新漾起笑意。
尹一程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不由自主地轻轻弯起唇角。
这样的未来似乎也着实不错。
…………
“尹一程,你怎么不接电话?”
“能不能回我一条消息?”
“你究竟去了哪里?”
女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敲进对话框,那头却自始至终沉寂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一日,一周,一月,一晃便是三年光景。
积攒的留言密密麻麻,早已堆满屏幕。
“小旻,今晚不回学校吗?”
白翩翩洗漱完毕,身着宽松睡衣走了出来。
袁旻随手按灭屏幕:“我明早再回去,你早些睡吧。”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白翩翩瞧出她情绪不对:“你怎么了?”
袁旻摇摇头。
“今天从医院出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叶昊那家伙把你吓着了?”白翩翩面露愧色。
袁旻不否认,今天叶昊确实把她吓得够呛,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白翩翩坐到她身边:“今天幸好有那个男生帮忙,可惜我们也没什么能报答人家的。”
沉默片刻,她忽然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袁旻:“对了,在警局我就发现你老是盯着他看,你们认识啊?”
袁旻心里愣了下,没想到自己看得那么明显。
“不认识。”
“哈哈,不过多看两眼确实正常,他长得挺不错的,个子也高……就是头发太长了。”
白翩翩自顾自地打趣说笑,袁旻静静看着她。
她心里一团乱麻,下意识蜷起手指,一下下抠着手心。
怎么会不是他?
难道那天晚上在海边看见的那个人,是李休?
白翩翩明显累了,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困啦,先去休息咯。你明天早上有课不?”
“十点的课,没有早八。”
“那就太好了。”白翩翩笑起来,“明天吃完我做的早饭再走哈。”
灼热的风扑在脸上,袁旻蹬着单车往前赶,周遭来来往往不断按喇叭的车辆,她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肚子咕咕直叫。
今早就没怎么吃,桌上摆的是白翩翩亲手做的早餐,卖相就透着古怪,粥糊成一团,配菜调味也拿捏得一塌糊涂,实在一言难尽。
白翩翩睁着眼睛,满眼期待地盯著她。袁旻没法扫她的兴,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碗筷,装作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匆匆扒拉了几口,便借着赶时间的由头放下了。
胃里空落落的,腹中的饥响依旧断断续续,绿灯亮起来后,她咬咬牙,加快了脚下蹬车的速度,朝着学校方向驶去。
“袁旻,快过来。”
刚踏进教室,江瑶就瞧见了气喘吁吁的她,连忙压低声音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
袁旻在教学楼外停好车,一路狂奔来教室。
她胸口微微起伏,快步走过去把包往桌上一放,挨着椅子坐下,轻声道:“谢谢。”
“来得也太赶了吧。”江瑶侧过头,笑着搭话,“假期有没有出去玩呀?”
袁旻摇摇头:“整个假期都在打工了。”
“怎么天天忙着干活呀,总得抽空歇一歇嘛。”江瑶说着便伸手在书包里翻找,很快摸出一个软乎乎的娃娃挂件,递到她面前,“喏,这个送你。之前逛精品店看到的,纠结半天颜色,最后选了粉色款,是不是特别可爱?”
袁旻指尖顿了顿,心里稍稍犹豫,可对上对方热忱的目光,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真的谢谢你,江瑶。”
江瑶唇瓣微张,还想再说些什么,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二人坐在教室靠前的位置,不敢肆意闲谈,江瑶当即收了话音,乖乖坐直身体,翻开课本。
…………
“患者近期情绪极度不稳定,持续性失眠、神游,幻觉出现的频率大幅增加……”
医生捏着崭新的纸质报告单,眉头微蹙,看向身侧伫立的青年。
“后续必须严格按时服药,杜绝一切情绪刺激,尽量保持静养,千万不能让患者独处太久,一旦出现躁动和自语加剧的情况,一定要立刻呼叫护士处理。”
病床之上,女人静静倚靠在床头。
她一头黑发干枯毛躁,乱糟糟地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眼底挂着厚重乌青的眼袋,眼窝微微凹陷,双目也空洞无神。
“小乐,我的小乐啊……”
她的视线怔怔黏在窗外,一遍遍低低呢喃着。
医生看了眼病床上兀自失神自语的女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青年的肩膀。
“李休先生,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