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伞的孩子》木水还生

12、第十二章 闹事

　　袁旻中午没有回宿舍，下午直接去了教室。一到教室她看见江瑶已经到了，便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下午是专业核心课。很快阶梯教室坐满了人，老旧的空调吱呀运转着，吹出的风根本压不住满室的燥热。

　　枯燥繁杂的算法公式铺满整面黑板，本就晦涩难懂的专业课，在这样闷热窒息的环境里，更让人难以集中精神。

　　袁旻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贴着座椅，很快后背就出了汗。她捏着笔，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可脑子昏沉发胀，让她越听越吃力。

　　教室里躁动起来，周遭同学时不时翻书小声嘀咕还有的抬手扇风。

　　身旁的江瑶，今天下午也表现得格外反常。

　　平时上课总爱悄悄和她搭话偷偷摸鱼走神的小姑娘，今天下午跟换了个人一样坐得笔直，目光直直落在黑板上，看似全程专注。

　　可袁旻余光将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江瑶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她每隔几分钟，就会克制不住地悄悄侧过眼，飞快地斜睨向袁旻的方向。每当袁旻有所察觉转头的瞬间，她便迅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书记笔记。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的躲闪，太过刻意。

　　袁旻的眉心轻轻拢起，有些疑惑。

　　她想不通江瑶反常的缘由，两人今早还一如往常说笑，不过是她中午去了一趟导员办公室，回来之后，江瑶便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她并没有出声询问。

　　换教室上第二节课时，同学们三三两两找着熟悉的同伴落座。

　　袁旻习惯性抬眼扫了一圈身旁，却没看见江瑶的身影。

　　她转头往后排看去，才发现江瑶早已带着包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低头翻着书本，刻意避开了所有能对视的角度，丝毫没有要过来和她同坐的意思。

　　教室里空位本就不多，前排寥寥几个位置是空的。袁旻站在过道停顿两秒，没有多想，提着包轻轻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心底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她微微抿唇，暗自宽慰自己。

　　可能……江瑶是有什么自己的原因吧。

　　也许是天气热心情不好。

　　袁旻压下那点别扭，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坐直身子，听完了整节课。耳畔是老师平缓枯燥的讲课声，她偶尔走神，偶尔低头记几笔笔记，不再去深究江瑶的反常。

　　下课铃响起，人群喧闹着涌出教室。

　　袁旻收拾好包，拿出手机给江瑶发消息：我要去兼职了，拜拜。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立刻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

　　提示反复跳动、消失、又再次亮起，来来回回拉锯了许久。

　　像是对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改，纠结了无数遍。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屏幕最后只轻飘飘弹出一个简单的OK表情。

　　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

　　袁旻盯着那个平淡的表情看了两秒，轻轻锁屏，没再多想。她收好手机，快步走出教学楼，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终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带了点凉意。

　　来到饭店，饭点客人渐多，她趁着空档，在员工桌前草草解决了晚饭。她吃得很快，几口米饭咽下，便放下碗筷，起身拎过挂在墙角的工作服套在身上，利落走到前台进入工作状态。

　　今晚店里格外忙碌，老板提前打过招呼，有本地一位工厂的大客户包下了整整三个包间，请了一众生意伙伴吃饭。

　　袁旻守在前台登记来客信息，核对包间订单，抽空接听预定电话。

　　可没过多久，店长匆匆走过来，说后厨人手吃紧，让前台也临时抽调去包间帮忙传菜。

　　袁旻微微愣了下。但店里忙乱嘈杂，人人都在赶工，她没开口推辞，默默点头应下。

　　她端起托盘，按着指示走进那几间VIP包间所在的走廊。

　　刚靠近包间门，厚重的烟酒混杂味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呛人。房门半敞着，里面人声鼎沸，喧闹的劝酒声、谈笑声、碰杯声层层叠叠涌出来，浑浊的烟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外飘，袁旻皱起了眉头。

　　店里不少女服务员都被安排进来来回传菜、添茶倒水。

　　袁旻端着餐盘踏进门内的那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氛围。

　　席间坐着几位中年男人，酒意上头，眼神散漫随意，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进来的服务生，嘈杂的谈笑声里掺杂着调侃。

　　她下意识垂眸，将菜品一一摆上餐桌，全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幸只是短暂传菜，整套流程做完，她一刻不敢多待，转身快步退出包间。

　　重新站回熟悉的前台，她微微松了口气，低头整理起桌上堆积的外卖单据。

　　不断有外卖员推门进来取单，门铃叮咚响个不停。袁旻垂着头快速分拣订单、核对取餐码，一句句应答一个接一个外卖员的问询。

　　街面的灯火次第亮起，店里的客流渐渐稀疏，喧嚣褪去大半。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点，眼看就要到打烊的时间。

　　袁旻抬头看了眼时间，楼上包间忽然轰然炸开一阵嘈杂的哄闹声。

　　脚步声凌乱拖沓，伴随着满嘴酒气的笑骂，一群方才在楼上应酬的中年男人簇拥着走了下来。

　　他们个个满面通红，眼底盛满醉意，步履虚浮。为首的老板更是放肆，左右两手虚虚搭在同行两个陪侍的人身侧，一行人晃晃荡荡涌到前台，是今晚最后一批结账的客人。

　　好难闻。

　　袁旻压下不适，低头熟练调出三个包间的消费账单，她逐一对着项目核算金额：“先生，您好，一共消费……”

　　话音未落，为首的男人猛地弯腰凑近前台，酒气熏得袁旻后撤了一步。

　　男人眯着醉眼扫过电子账单，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她。

　　“等等。”

　　他手指戳在屏幕其中一行菜品上：“小姑娘，你是不是算错了？我们今晚压根没点过这道菜，你们店是乱收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袁旻浑身一抖，握着鼠标的手紧绷起来，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屏幕，目光死死落在那道菜品名称上，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店里此时还有三两个等候最后批次取餐的外卖员，都下意识抬眼望向前台。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袁旻有些无措，连忙垂眸快速核对明细，一遍、两遍，反复确认上菜记录和包间备注。

　　没有错啊。

　　她慌了神，手心已经出了汗。

　　接着她抬起头解释：“先生，可是这里的下单记录、后厨出餐记录都有存档，这道菜确实是您三号包间点的。”

　　“什么确实？”

　　男人拔高音量，不等她说完，厚重的手掌猛地重重拍在前台桌面上。

　　“砰——”

　　巨大的声响骤然炸响在安静的店里。

　　袁旻被吓得闭上眼睛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

　　惊惧过后，她咬着下唇，强撑着镇定依旧解释道：“账单没有错，这道菜确实是包间点的，我们后厨也已经出餐上桌了。”

　　旁边一个随行的男人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开口，轻慢道：“啧啧，年轻小姑娘就是年轻小姑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出来打工挣钱，还这么死板，不知道灵活变通？”

　　为首的男人挑眉，借着酒意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以后进了社会要吃大亏的。懂什么对账？懂什么做生意？”

　　袁旻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她脑袋一片空白。

　　她明明没有错。

　　可在这群借着酒意肆意跋扈的人面前，她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袁旻攥紧桌沿，几番深呼吸把原本发颤的语调慢慢稳了下来，抬眼正视面前满面红光的男人。

　　“菜品确有下单出餐记录，账单没错，这是事实。”

　　男人又被当场被驳了脸面，酒劲混着恼意，抬手又要往台面砸去，嗓门扯得老大：“小丫头片子还敢犟嘴？合着是我们故意赖账？”

　　吵闹声惊动了后厨收拾器具的店员，店长慌忙擦着手快步从里间跑出来，几名服务生也紧跟着围在一旁。

　　店长连忙堆着满脸赔笑上前拦在中间，一边连声赔不是，一边悄悄打着眼色示意身边员工上前圆场，不住给男人递烟说好话搭台阶：“王总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店员年纪小不懂事，说话直了，您千万别动气。”

　　周旋片刻，被捧得顺了心气的男人斜睨着缩在前台后的袁旻，下巴一抬，颐指气使：“想了结也行，让这丫头当面给我赔礼道歉。”

　　店长连忙转头，眼神里满是焦灼，不住用目光示意袁旻妥协。

　　袁旻满心莫名其妙，明明错不在自己，无端受辱还要低头认错，可看着店长为难焦灼的模样，店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盯着她，她没法不顾及这份工作带来的生计。

　　她抿紧唇，缓步从前台走出来，站在男人跟前，微微仰头，刚张开唇准备说出道歉的话。

　　下一瞬，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横在她身前，将她和醉酒的男人隔开，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审视戏谑的目光。

　　外卖员?

　　袁旻抬眸望向那人后背。

　　这个身形轮廓，莫名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正兀自怔忡，那外卖员微微侧过头，熟悉的嗓音响起：“账目有据可查，既然非要无理取闹，那你报警吧。”

　　话音钻进耳朵，袁旻怔怔愣在原地，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静。

　　醉酒的男人彻底被扫了颜面，酒意上头，勃然大怒。他抬眼狠狠瞪着挡在前面的外卖员。

　　“你一个送外卖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外卖员没有理会他，只侧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袁旻怔怔看着那张转过来的脸，瞳孔一缩。

　　“尹……不……李休？”

　　居然是他。

　　居然在这里遇见了。

　　男人身边随行的人见状，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前拉扯劝和，陪着笑脸打圆场：“算了算了王总，多大点事，就一道菜的钱，没必要动气。”

　　“别跟小屁孩，不值当。”

　　众人连拉带劝，男人脸色阴沉沉的，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声，却终究没再继续闹下去。他扫了一眼袁旻和李休，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扬长而去。

　　店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店长松了一大口气，随即上前看着李休：“小哥，其实你真不用多管的。”

　　“他这种大人物我们惹不起，小姑娘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李休冷声道：“她只是实话实说，为什么要道歉？”

　　“要道歉，也是店里流程问题，该你们店长出面道歉。”

　　店长一时语塞，被堵得无话可说，脸上一阵尴尬。

　　这时后厨窗口叮当作响，最后一份打包餐品顺利出餐。

　　李休没再多纠缠，目光掠过还站在原地神色怔然的袁旻。

　　他抬手拿起柜台上的外卖袋，没有多余停留，快步走出了饭店大门，赶着配送订单。

　　他先开门的瞬间，晚风卷入店内，吹乱了袁旻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店里剩下的店员默默收拾着狼藉。

　　方才那场争执到底闹得不小，袁旻心里清楚今晚到底是自己顶撞在先，惹得客人闹事，给店里添了麻烦。哪怕道理在她这边，她依旧低声同店长道了歉。

　　店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事，不怪你，是那群人借酒挑事。你快去收拾东西下班吧，很晚了。”

　　袁旻轻轻点头，默默收好自己的东西，换下工作服，背上包走出店门。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那张熟悉的脸。

　　他居然在送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