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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鬼门关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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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猛然惊醒,看见天花板的颜色,还没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他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其实“今天”才刚刚开始。
他立刻起床,生怕梦境又会把自己拖回去似的。然而,腹部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着,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他的皮肤。他垂眼看向腹部,缠着的白色纱布上隐隐渗着淡黄色,是碘伏混着组织液。
他顿住了。
秦深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刀锋转过果皮。他听见被单窸窣的声响,刀停了,那双灰有些暗淡的眼睛转向床的方向,说醒了,已经过去一周。
祈愿没有回答。
秦深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手边,告诉他袭击他的人已经被抓到了。
祈愿没有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深开始担心他的大脑,可这时祈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白業呢。”
秦深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祈愿的手指蜷起来抓紧了床单,留置针在血管里轻轻晃了一下。一周了,他已经消失一周了。
他下颌绷紧,转头看向秦深,眼神极深极冷:“我不是,让你帮我照顾他一会儿了吗。”
秦深的下颌也绷紧了。他有些陌生的看着祈愿。
“祈愿。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差点要死了。”
祈愿转过头没应。
他一周没回家。他会以为祈愿在生气,以为祈愿不回来了。他以为祈愿不要他了。他会以为祈愿终于受够了,觉得他这个永远修不好的机器不值得再修了。他会把自己关在柜子里,会蜷在粉色帐篷里抱着兔子玩偶,会在他睡了很久的枕头上轻轻摸着那些掉落的紫色发丝。
祈愿伸手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针,秦深比他快一步按住了。
祈愿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
“祈愿…”秦深很用力地说,“你躺在急救床上那一晚,血压降到休克水平,心率四十,腹腔积血快一千毫升。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给我,问我是不是你的家属。我说不是,我是他朋友。医生说那不行,病危通知书必须直系亲属签。我说他没有直系亲属——他爸是个人渣,他妈早不在了,他奶奶八十三岁,他弟弟十四岁早死了。他只有一个瞎了的朋友和疯子男朋友。”
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指节敲了敲床沿,说祈愿发疯他管不着,但祈愿差点让他签那张纸,他就要骂。
“你再敢拔针,我现在就给白業打电话。告诉他你差点因为他死在大街上,让他从床上爬过来看你。他还在吃药,还在做噩梦,如果知道你因为他差点死了他大概会马上从你眼前消失。”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低声问了一句:“一周。你去看过他吗。”
秦深笑着:“我又不是他的保姆没义务管他。他是个三十岁的男人难道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祈愿绷着下颌,毫不犹豫地拔了针下了床。
“祈愿—!”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白業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卖命?”
秦深在吼着,祈愿低头穿上鞋,不管不顾往外冲,被秦深一把拉了回来按在墙上。
秦深的掌心轻轻贴上祈愿的脸颊,从下望着他,声音低了下去:“最初的那个像花一样的祈愿去了哪里?最初的祈愿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他会说笑话,会哼歌,会吐槽,会撒娇,会看动漫。他去了哪里?被白業杀了。”
祈愿挣扎起来,要离开,秦深不给他任何的机会:“祈愿。你了解过白業吗?很少。你连他父亲的面或许也没见过几次。更别提他的母亲了。你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那么恨他吗?因为他的母亲。白業是不是说过他的母亲很温柔,那是因为可怜的他根本不知道他的母亲做过的恶。他父亲从创业初期开始跟着他的初恋因为她而间接死了。死的时候还怀着孕。”
祈愿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秘密。是这个圈子的都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这个白業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用处。”
秦深说到此,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想睡他我可以理解,但爱他我无法理解。他没有任何讨人喜欢的点。”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睛,伸出手,掌心也轻轻贴着他的脸。他低下头,低声问了他一句:
“一周。你去看过他了吗。”
秦深抿紧了唇。
祈愿又苦又涩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
他用指纹开了别墅的门。
别墅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沉闷,像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他攥紧手,上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
白業躺在床上。
他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窗帘拉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浮肿,苍白,嘴唇干裂,眼窝下面是很深的青黑。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已经结痂了,很刺目。手腕上也是,一道一道,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是新鲜的流着血。
他穿着一件祈愿的衬衫。那件浅蓝色的的,领口被扯得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衬衫下面的身体是浮肿的。药物让他的身体储存了过多的水分,皮肤被撑得发亮,像是一个不属于他的壳,把他的灵魂囚禁在里面。
祈愿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他的手开始抖,腿开始抖,心也开始抖。
他想跑过去,抱住他,把他摇醒。可他做不到。
他看起来好小。好破碎。和雪地里,握住自己的手的人完全不同。可又那么像。
他终于走了过去。他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想去碰白業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缩了一下——太凉了。让人想起冬天。
“白業。”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白業闭着眼睛,手像第一次那样凉。
“白業。”他轻轻地呼唤着。
白業的睫毛很重地颤了一下。他的眼睛慢慢睁开。视线被太多的东西覆盖了,使他的眼睛看起来浑浊。
“……你来了。”白業又闭上了眼睛。
祈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白業断断续续的呢喃着,“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
祈愿没让他再继续说。他的嘴唇落在白業的额头,他的手已经拨打了120。
他放下手机,把白業从床上捞起来,太轻了,轻到他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重量。他的另一只手捞起一块毛毯,裹住他,往楼下走。
白業的呼吸十分浅,断断续续的,闭着眼睛,看起来就像是要睡着了。
祈愿把他抱得更紧,绷紧的嘴唇贴着他苍白的耳朵,温柔低语:“累了吗,累了就睡一会儿。但不要永远地睡着…我也,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们走到了大路上,十一月初,阴沉的天,北京的风冷的刺骨。
祈愿把毯子拉上来,盖住白業的半张脸,紧抱着他。
他的声音抖的走调,却在模糊的四周愈发清晰。
他的额头贴着白業的额头:“白業,是不是很疼啊。那天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没吵过架,不知道要怎么说对不起,想着做一顿你最爱吃的意面,和你道歉,但是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我没有不要你。我没有抛弃你。你是最好的。我的小天使,我还有几万次的日出要和你一起看呢。
他们说你不讨人喜欢。没关系。没关系。我非常非常的喜欢着你。你是我活着的唯一动力。我的白業。一切都没关系。睡醒了,记得回来看我一眼。不要留我一个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天边也透出了第一缕光。
白業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蜷缩在祈愿腹部的手指极轻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他的嘴唇极慢地动了一下,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几乎没有声音。
“……疼…”
祈愿抱着他往前走去,告诉他我知道,医生快来了…
*
白業感觉自己被放在一个很软的东西上,周围有很多声音——有人在喊血压、心率、给药,有人在说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有人在把冰凉的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深海中传上来。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只从睫毛缝隙间看见一盏很亮的灯从他头顶滑过去,接着是另一盏。
有人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冰,在发抖,指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他想反握住那只手,但手指不听使唤,只能轻轻蜷一下指尖。那只手立刻收紧了,像攥着什么即将从悬崖边缘滑落的东西。他听见一个嘶哑跑调的声音在叫他白業、白也、白業。那个声音在说不要留我一个人。他想回答,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另一张担架床被推进隔壁诊室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让白業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有人在外面走廊里喊“腹部刀伤,伤口裂开,准备清创”,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在说他不肯躺着,非要抱着他上救护车,缝线崩了。护士说简直是胡闹,另一个声音说他是胡闹,但他老婆在里面,把他按住别让他再跑了。护士说让他老婆也按住。另一个的声音顿了一下,说两个人都按不住,他老婆也在抢救。
白業把那些声音吞进耳朵里,在麻醉生效前的最后一秒,用尽所有力气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他说的是阿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