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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死亡 chapt ...

  •   楼上传来门上锁的声音。

      咔哒。

      祈愿仍站在原地,眼睛因为怒吼而睁大,喉咙因为怒吼而撕裂。他面红耳赤地站在沙发边,自己的怒吼不断地回荡在耳边,像巴掌一样一下又一下扇得他头晕眼花,冷汗直流,气血上涌。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看见它们在颤抖,害怕吗。愤怒吗。不知所措。悔恨。数不清的情绪寒流一般从头到脚席卷过他。寒流带来的营养物不断地灌进他的喉咙深处打开贲门把胃塞满。又跟着潮流从胃里上涌,带着冰冷的酸气从口中喷射。

      祈愿跪在地上吐了。像白業无数次恐慌发作时脊背弓成一座桥。

      桥痉挛、摇晃,被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刷着,发出的声音粗糙难听甚至也带着恶心的酸气。

      他在干呕中,回想起曾无数次跪在他旁边轻轻拍他的肩膀自以为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错了。

      他现在知道了。

      桥在痉挛的时候太脆弱了,像一个剥去了皮肤的人,外人的触碰并不会让他减少丝毫的痛苦,反而会加剧烧灼般的刺激。

      他终于懂白業有多痛了。也终于知道自己的那些触碰有多么地——

      讽刺。

      他堪堪起身,如同在暴风雨中摇晃的树。他处理了自己的呕吐物,走到帐篷前,蹲下来,捡起碎裂的花瓶。

      花瓶是淡粉色的瓷器,有一片碎片是不规则的心形。他捡起来,握在手心里,低下头,将它往自己的胸前正中按去。

      赎罪。

      胸前的黑色布料湿了一片。他低着头,拿出手机,给秦深发了个消息。

      “帮我看一会儿白業。”

      三秒后:“哪?”

      “西山。”

      挂了电话,他他握着那块瓷片朝着楼梯口一步一步走去。

      他能想象到白業正在咬着拳头,而他的眼睛已经被热浪淹没了。

      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又忽然停住了。他要怎么面对被他伤的躲在门后而自保的爱人。他要说什么话才能挽回一切。

      他面对不了,也没有拥有魔力的语言。昨天晚上,他和白業约定过今晚要一起做意面。

      他的小天使在难过,饭也没吃。他先去购买食材,做好意面,向他道歉。

      *

      祈愿提着番茄和意面还有一盒一颗一颗精挑细选的草莓从超市出来,刚发动他的电动车,天不由分说地就开始下雨了。

      他想起昨天他们看过的天气预报,今晚确实有雨,他们约定好了天黑之前买好东西,下雨了吃意面然后窝在家里。

      他忘记要下雨了。

      雨敲打着他的头盔,哒哒哒地响着,助听器受潮,噪音多了起来,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深海中传出。

      天边一角白光乍现。

      轰隆隆—

      和祈愿的心脏一样剧烈地搏动的雷电让祈愿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想给白業发个消息。

      虽然他的小天使不怕雷电,但是今晚他或许会怕。

      雨水把屏幕润湿了,替祈愿敲打了几个错别字,祈愿擦了又擦,打打删删,又放弃了。算算时间秦深应该已经到了别墅。自己还是早点回去最让他安心。

      祈愿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握住车把。头盔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从挡风面罩上滑下来,他把面罩掀起一点,让呼吸喷出的白雾散出去。塑料袋挂在车把上,番茄和意面还算干爽,草莓盒子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边角。他低下头用肩膀夹住袋口不让水渗进去,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从路边的台阶上踉跄着冲出来,直直倒在离祈愿不远处的路面。祈愿猛地刹住车,塑料袋甩出去摔在地上,番茄从袋口滚出来,碾过路面溅起一片泥水。

      他翻身下车,医生的本能让他蹲下来查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男人浑身酒气,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却仍看得出颧骨上泛着酒精催出的酡红。

      他扶住对方的手臂,用跑了调的声音问有没有撞到哪里。

      对方抬起眼,那双混浊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努力聚焦,从祈愿的浅紫色头发看到他的脸。

      “你……是你。”他盯着祈愿的脸喃喃道,酒气喷在祈愿脸上,“那个休学的聋子,医学院的。全北大都知道你。”他甩开祈愿的手,却踉跄着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栏杆上。

      祈愿把手缩回来,重新捡起地上那颗摔裂的番茄,放回塑料袋里,站起来扶正电动车。他不想再停留,也不想再听。

      男人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他跨上电动车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被酒精和雨水泡得含糊不清:“那个人,也是聋子吗?怎么不说话?哦——不是聋子,是疯子。我有看到网上的视频,是疯子。你们两个——一个聋子一个疯子,配啊。”

      祈愿的手停在车把上,雨水从指缝间滑下去,滴在溅满泥点的皮鞋上。他应该走,立刻走,白業还在家等他。但那个男人还在说。

      “那种人,不如早点死。”他闭着眼睛,晕摇摇晃晃地说出带着酒气的平静的句子。他说那个疯子毁了他弟的医学院,毁了学校名誉,毁了那么多人的努力,活着也是浪费。上天让他得了精神病,就是要收回他的命的。

      祈愿终于转过身。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来,深黑色的眼睛在雨幕中透出极深极冷的光,用他那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口:“不要再说他。你们有什么资格。”

      男人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淋湿的浅紫色头发和那双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生气了?你也会生气?我以为你听不见就什么都不在乎呢。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丢脸。”他说完伸出手,侮辱性地推了一把祈愿的肩膀,祈愿刚刚松下了所有的防备,被这么一推脚后跟踩进积水里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他撑起自己时,手心被水泥地蹭破了一片皮。而那片从下车时就开始攥在掌心里的心形碎瓷从指尖滑落,掉在积水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男人低头看着那片碎瓷,又抬头看着祈愿忽然睁大的眼睛。

      “你还带了刀。疯子。随身带着刀。想要杀了谁。”他弯下腰,把碎瓷从积水里捞起来,放在指间转了转,又看着祈愿的脸。

      “你要杀了我?是不是?就因为说了你们几句?”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雷声吞没。

      祈愿起身,转身就要走,男人却拉住了他。

      “看不起人是不是?自己是个买屁股的还看不起人?知不知道尊重,嗯?”

      男人不由分说地甩过来一巴掌。

      祈愿愣住了。

      下一秒,他骂了一句脏话, 也抬起了拳头。

      然而,醉酒的男人比他快一步,他的手挥过来,毫不犹豫地,把那片碎瓷刺进了祈愿的腹部。

      身体像漏了缝的屋子一样凉凉的。
      冰凉的雨水灌进伤口,心形的瓷片被送进了腹部,冰凉的水泥地托住他往后倒下去的后背。

      那个男人松开手站起来,看着他蜷起膝盖,看着他双手捂住腹部,看着他指缝间涌出来的液体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栏杆,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嘴上喊着他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祈愿躺在积水里。塑料袋被风吹到路中间,番茄滚了一地。草莓盒子摔开了,有一颗滚到他的脚边,被雨水砸得一颤一颤。他侧过头看着那颗草莓,想起刚才在超市里他挑了很久,把每一颗都举起来对着光看,因为白業说上次买的有点酸。他挑了最甜的一盒,放在袋子里,想着回去洗干净,放在白業床头的小碗里,等他睡着了偷偷喂他一颗。他现在睡着了没。秦深在,他应该不怕。可他今晚还没有吃饭。

      他把手从腹部移开,想掏出手机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番茄被雨冲走了,草莓也脏了,今晚做不了意面了。但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他的眼睛被雨水扎得睁不开,他的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只打出了两个字——白業。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让雨水替他打字,让那些错乱的笔画替他道歉。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了,顺手捡起一颗没被冲走的草莓塞进嘴里,骑上电动车,一路拖曳着血迹。

      他还没说对不起是他不好,还没说他今天穿西装的样子很漂亮。还没说——

      好像为你挡住这世上所有的坏,说你最好,我的小天使。

      电动车摔在了半路。

      雨声盖住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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