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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雍和宫(三) “被玫瑰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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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星节在每年农历正月初八。民间传说这一天是“众星下界”的日子,人们通过祭祀星君来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 ,顺星节在现代社会中的庆祝程度有所下降,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节日。包括白業。
白業不是一个会祈福的人。爱自己的人或许会为自己祈福,而白業恨自己超过爱自己。他时常诅咒自己。
在他看来,祈愿是个和自己完全不同性格的人。
所以,祈愿于他如太阳般——
他不可能许愿。他问祈愿道:
-哥哥:所以,你许愿了吗?
窗内 ,祈愿正和金发男人说着什么有趣的,金发男人喝了口啤酒 ,往祈愿肩上靠 。祈愿像是纵容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便亮了……
-praye:嗯嗯。和朋友一起去了雍和宫祈福。
-praye:听说顺星节祈福特别灵。
白業弯了弯唇:“你许的什么?”
-praye:秘密哦。说出来就不灵了。
白業望着窗外长输了口去,胸口似乎没那么闷了。
他缓缓地打了一行字,真诚地祈愿道:“好吧。那我就祈愿你许的愿望能早日实现。
手机在祈愿手里安静下来。铜锅的蒸汽在窗边缓缓散开。
闻着芝麻酱和融雪的气味,祈愿想起了自己在佛前许下的愿。
用三年的时间、金钱与健康,换白業平安。
而白業,那个说自己不会许愿的人,刚刚许了一个。
他许的愿,是让祈愿的愿望成真。这也就意味着,在不知情中,白業刚刚送出了祈愿生命中的三年。
祈愿垂眼,看向口袋里那根还没送出去的红绳,胸口浮起一阵奇怪而安静的隐痛。那疼痛不叫人想要安慰,只让他想要重新合掌,哪怕只有片刻,去祈愿白業的愿望永远不要实现。
“别做出那种表情。”秦深忽然说。
祈愿怔住。秦深没有“看”他,但那张失明的脸微微侧向他,仿佛在听他的沉默是怎样一张脸。
“你许了不该许的愿。”秦深说,“对不对。”
祈愿的手指在口袋里蜷起,绕住那根红绳。
他想否认,想笑一笑,把这件事轻轻带过。但他只是打字:
【我不知道。也许吧。】
秦深叹了口气,伸手越过桌面,熟练地握住了祈愿的手腕。
“别用自己的健康许愿,祈愿。”他低声说,“你已经没有多少能拿来交换了。”
祈愿低头,看着朋友的那只手,静默了。
窗外,雪把整条街都模糊了。而在某处无声的远处,一辆黑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
秦深今天过的是27岁生日,早在凌晨00∶00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来自妈咪的60秒语音以及——
“叮—— ”
手机屏幕弹出某银行短信:
余额+520,1314.00元。
点开那段语音,母亲的声音填满房间,温暖,略显过于轻快,是曾在另一个城市、另一段人生里哄他入睡的声音。
她说到米兰,天气,一家她逛过的画廊,以及她的时装秀。
最后她说:“生日快乐,我的小王子。妈妈给你转了点钱,给自己买点漂亮的东西。还有替我向祈愿问好,有他在,妈妈就放心啦。妈妈下个月就能回来啦 。”
秦深听完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天花板。
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经看不见六年了,但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睁着眼,像在等那一点光重新亮起来。
……
5201314.00元。
秦深笑了一下。他妈每次打钱都打这种数字。
他二十一岁失明那年,她打过5200000。
二十二岁,5201314。
二十四岁,5201314。
现在二十七岁,还是5201314。好像数字不变,他就可以永远停在那个还能被爱拯救的年纪。
他把手机丢在一边,拉起毯子盖住脸。黑暗里,他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难过。
母亲的钱是一场温柔的补偿。她知道这些钱买不回他的眼睛,也买不回那个人。
但她仍然年复一年地给。
外面下雪了,他看不见雪。
他曾经喜欢雪,后来出了车祸,更愿意听雪。现在雪于他早已失去往日的意义 ,就像那个人掌心的温度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
渐渐凉透 ,只剩满腔污浊的恨意,如野火燎原,烧尽这漫天沉积的孽。
清晨七点,秦深刚睡下没几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电话的震动,他咒骂着按了接听,随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祈愿便在镜头前给他用手语比了一整遍生日快乐歌。
秦深当然是看不见的,于是祈愿就用平板给他放了一遍生日快乐歌。见秦深不醒 ,他又放了一遍 ,又放了一遍……
秦深本来真想骂人的,但沉默过后他却开始笑了。把头转向手机的方向,闭着眼睛笑,说:“你是不是每年都要来这一出?”
祈愿对他比了个“耶”。
秦深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抬手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后来,祈愿去了医院面试,果不其然被拒了。
祈愿虽然表现得淡定而轻松,其实内里早就是一团浆糊了。
祈愿这个人的毛病就是越不好越要表现得好 ,就比如越焦虑越爱笑。
因为看不见,秦深的感知能力很强。当祈愿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对于面试被拒的事只字不提时,他已经听见了那种类似于耳鸣的细小、刺耳、滚烫的嗡名声从祈愿身体里发出来。
但他又能怎样安慰呢?难道要告诉他问题在于那些医生?
祈愿只会回他一句“去你的。”
所以他只是说:“下午去雍和宫。你答应我的。”
祈愿说好。
…………
现在,他们从涮肉馆里出来,雪飘飘荡荡,纷纷扬扬。
秦深一只手搭在祈愿腕上,另一只柱着盲杖。
祈愿走得很慢,迁就他的步子。秦深忽然说:“我知道你刚才和那个谁在发消息。”
祈愿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去面试被拒了吧。”秦深又说,语气轻松而随意。
祈愿喉咙里像被柔软的丝绸刮过,过了一会儿,他打字:
【被拒了。说岗位不合适。】
“不合适就不合适,有什么好难过的。”秦深道,雪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说:“等我妈回来,我想带你去趟广州。她在那边有个老朋友,是中山医的眼科主任。你帮我看看眼睛,顺便也散散心。”
祈愿脚步停住,转头看他。秦深神色平静。祈愿打字:
【你愿意去看眼睛了?】
“不去看不行了。”秦深说,“我现在看花,都只能闻个味儿。你前几天进的那批洋牡丹,我摸了半天,没摸出来是什么颜色。而且,你寒假快结束了,开学了花店又要交给别人……我希望你能交给我。”
祈愿低头看着自己的雪地靴一脚一脚地踩过的积雪 ,留下清晰而厚重的脚印。
他知道秦深已经很多年拒绝看医生,拒绝承认自己还有一点复明的可能。
现在他忽然愿意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生日,也许是因为母亲那条语音 ,也许是因为雍和宫的香火熏得他想通了一点。
无论哪一种,祈愿都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
秦深却笑了:“你别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哭了。”
祈愿也轻轻地笑了,打字:
【我没哭。你才哭。】
秦深把蓝绳从手腕上摸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这绳子有股香灰味,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另一根红绳,没戴在自己手腕上,送人的吧?”
祈愿没回答。
秦深叹了口气,把手重新搭回他腕上,继续往前走。
盲杖在积雪里点出一个小坑、一个小坑……
他们从雍和宫的朱红围墙外慢慢走过去,绕过几条胡同,回到花店。
正是日在中天,天却暗得像是在夜晚。
秦深在门口站住,仰起头,感受了一会儿雪落在脸上的潮湿与轻盈感。
他说:“祈愿,等你以后真当不了医生,我们就去南方开个更大的花店。我出钱,你出手艺。”
祈愿正在掏钥匙,手指冻得有点不听使唤。他抬起头,看了秦深一眼,忽然就笑出泪花来。
【求你愿我好点吧 ,我学了四年医,还要学四年,毕业了要是去开个花店,那我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
秦深哼了几声,跟着祈愿进店了,摸到藤椅扶手坐下来。
“你想做什么就做呗,这时候倒是提起你家了。四年了他们管过你吗?毕业了你去做什么他们管得着吗?”
祈愿听了,只是笑了笑。
秦深不折不挠地追问:“你还没回答我。如果真当不了医生,去南方开花店,你愿不愿意。回答我。”
祈愿蹲在花桶边,把一束洋牡丹从包装纸里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字说:
【我不想去南方。我怕热。】
秦深哼笑了一声:
“咋?北京冬天把你冻出感情来了?”
祈愿听他那挑衅的笑声,手心就痒痒的,但秦深今天是寿星——
他打字:【你有点烦了。】
“哈?你才烦呢,”秦深不满地翘起二郎腿来,颇有气势,“说好跟我涮羊肉,结果呢?又在跟你的那位调情吧~别以为我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闻得到味道的。”
祈愿的耳朵猛然一红。
秦深从来都是这样,明明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却总能穿透他的沉默 ,直击要害。
他似乎洞悉祈愿心底所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却又能用一种近乎无情却又温暖的方式把它们统统捅开。
这就是属于秦深的表达关心与守护的方式。
祈愿意识到,属于白業的那根红绳还在口袋里,怎么也送不出去。
他们之间隔着车辆、玻璃与雪花,从没有真正靠近过。
秦深一句句“你的那位”,轻飘飘的,却像把他和白業之间最模糊的秘密都摊开来,像把盐撒在伤口上,凉得发疼。
他蹲在花桶边,看着那些洋牡丹,思绪万千。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当不了医生,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这座城市。
但此刻,他仍在这里,口袋里那根红绳,还在等一个人,而他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怎么不说话,被我猜中了?”秦深挑眉。
祈愿叹了口气,道:【不是调情。】
秦深听完,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就是你一厢情愿呗,哎呀~你也有今天吗?想想当初我追你的时候——”
话没说完,祈愿就涨红了脸,把一束重瓣红玫瑰塞进了他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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