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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眠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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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09.
[一朵云]:谈恋爱了,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是吧。
[愿望]: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朵云]:你一周没来花点了。
[愿望]:开学了。有点忙。
[一朵云]:忙着陪那个姓白的?
[愿望]:……
[愿望]:周五下午下课我去花店。
[一朵云]:♡♡♡♡♡
祈愿笑着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日期,2026.3.12周四。时间过的太快了,离开学快过去三周了。
窗外的天色刚亮起来,宿舍里没开灯,冷白的光照在书桌上的解剖图谱上。没有早八,但起得早,他靠在椅背里发了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朵云]:周五下午几点到?我好让护工提前把花桶搬出来。
[愿望]:大概四点左右。你不用特意准备,我自己来就行。
[一朵云]:我有惊喜要给你。
[愿望]:你都说出来了还是惊喜吗?
[一朵云]:我妈给我换了个护工。
[愿望]:然后你俩认识?
[一朵云]:……
[愿望]:前男友?
[一朵云]:……
[一朵云]:你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愿望]:你都说惊喜了。能是一般的事情吗。
[一朵云]:你快来拯救我吧。他啥都管。烟也不让抽。
[愿望]:我去救你。但我也不会让你抽烟的。
[一朵云]:……我恨你。
秦深的惊喜没能说出口就被祈愿截断了,祈愿看着屏幕上那个“我恨你”的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解剖图谱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窗外天色还早,宿舍里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房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掉去年的枯叶,一片一片地落在未化的残雪上。灰蓝色的晨光里,整个校园还没完全醒来。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牛皮纸。抽出来展开,是假期期间白業留在花店里的便签——“这个不会化。你放着就行。” 字迹锋利,笔画的末端微微上挑,像他说话时尾音里那一点点不自信的上扬。
祈愿把便签折好放回去。他坐回桌前,打开手机,点进和白業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发的,白業说“今天有点累,先睡了”,配了一个月亮emoji。祈愿回了“好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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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温水,掌心贴着杯壁。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他把杯子握得很紧。
“这周怎么样?”陈医生翻开病历本,语气平稳而日常。
白業沉默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指——发作了几次?”
“……三次。”白業的拇指摩挲着杯壁,“周三晚上一次,昨天下午一次,昨天晚上一次。”
“昨天晚上?”陈医生的笔尖顿了一下,“你昨天下午才来过。晚上又发作了?”
白業垂下眼,喉结动了一下:“……跟我父亲打了个电话。”
陈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电话里说了什么?”
白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灯光在水面上反射出一个刺目的亮点,他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几秒,仿佛要把自己吸进去。
“他问我……为什么不去相亲。”白業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兴趣。”
“然后呢?”
“他问我是不是在跟那个花店老板交往。”
诊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的?”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
白業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说是。”
陈医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你之前一直否认。为什么这次说了实话?”
白業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说,他早就知道了。他派人跟着我。我去哪儿,跟谁在一起,做什么,他全知道。”
“所以你觉得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白業点了点头。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白業的嘴角疲惫的拉扯了一下。
“他说……‘我给你一周时间你没处理好,你选择了这个结果。那就别怪我。’”
“你当时什么感觉?”
白業的呼吸变浅了。他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几秒。
“……我想把手机扔出去。但我在开车,不能。后来我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客厅里——”他停了一下,“我开始想,如果我从阳台上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打这种电话了。”
陈医生没有动,目光也没有移开。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地上,手开始抖,呼吸上不来。我吃了药,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慢慢好了。”白業的声音平淡得近乎苍白,“今天早上起来,我开车过来的路上,又发作了一次。在车里,还没到停车场。所以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陈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白業说,“吃了药。”
陈医生看着他,窗外的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还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吗?”
白業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杯水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一处凸起,一下,又一下。
“我在学手语。”他说。
陈医生认真地看着他。
“我学得很慢。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最笨的学生。”白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我想跟他说话用他的方式。不用他打字,不用他看我写在本子上的字。我想他不用迁就我。”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诊疗室里的暖气片还在低低地嗡嗡响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整个世界都像被冻在了冰里。
“他让我觉得,活着也可以不那么用力。”白業的声音轻下来,“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想那些事。不会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不会想从阳台上跳下去。”
陈医生点点头,合上病历本,把它放在一旁。
“白業,你现在的状态比三个月前稳定。你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白業没有回应。他低着头,指尖还搭在杯壁上。
“你父亲这件事,”陈医生顿了一下,“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但你不能让他的声音决定你怎么活着。你七岁的时候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但你今年三十岁。你有权选择跟谁在一起,有权选择怎么过你的生活。你不需要他的允许。你也——不需要为他的情绪负责。”
白業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用拇指用力按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他没有说完。
诊疗室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普通的装饰画,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白色的海浪在翻涌。白業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他看着那片蓝色的海,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我可以……再坐一会儿吗?”他说。
“当然。”陈医生说,“不急。”
于是白業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看着墙上那片蓝色的海面,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他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等他终于从那间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和来时一样,白得刺眼。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有两条未读消息。
[愿(⌒▽⌒)]:你今天怎么样?
[愿(⌒▽⌒)]:我下午没课,如果你忙完了,可以跟我说一声。
白業看着那两行字,站在走廊中间没动。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他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業(☆^ー^☆)]:今天还行。下午没事。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发出去,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把冰凉的金属壳焐热了一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雪也没有太阳,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愿(⌒▽⌒)]: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白業看着那行字,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那个卡通小羊的头像。
[業(☆^ー^☆)]:在和睦家医院门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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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到和睦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白業正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叶,正在慢慢地撕。撕成一条一条的,整齐地码在膝盖旁边的空位上。
他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发呆,就只是坐在那里撕叶子。
祈愿在他面前站定,白業抬起头来,目光触到他的脸,眼尾那抹红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在灰白的冬日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手里的枯叶掉了一片。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点沙。
祈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片掉落的叶子,放回他膝盖旁边那排撕好的叶条边上,然后直起身,歪了歪头,比了个手势:去哪里?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我家。”他说完又立刻说,“没别的意思,就是……外面太吵了。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也行。”
祈愿看着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给他看:
【我晚上没事。走吧,认个门。】
白業看着那行字,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碎叶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停车场走去。祈愿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车驶出市区之后,路上的车渐渐稀了。窗外从灰色的楼房变成灰色的树影,再从灰色的树影变成灰色的山影。
白業开着车,握方向盘的姿势很正,背脊挺直,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蜷一下,松开,又蜷一下,如此往复。
祈愿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窗外的景色。
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松柏的私家路时,白業轻声说:“快到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车子在一扇黑色铁艺门前减速。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车轮碾过门口的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很大,青砖铺地,中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窗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车子停在门前的空地上。白業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自己家的门,沉默了几秒,说:“家里没有人,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可能有点……大。”
祈愿偏过头看他,歪了歪头。
白業呼吸了一下,推开车门,推开门。
他从玄关处的柜子里拿出两双拖鞋放在门口,一双灰色,一双白色。
祈愿看着地上那两双拖鞋,目光在那双白色的上面停了一瞬。
白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根悄悄地红了。
“上次在商场看到了,想着……你可能来。”
祈愿弯下腰换上了那双白色的,白業跟在他身后也换上了灰色的,门关上,室内安静了。
别墅里确实很大。客厅挑高很高,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能看到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天际线。家具不多,深灰色的沙发、一张黑色茶几、一盏落地灯,角落里摆着一架落地的老式座钟,钟摆正不急不缓地摇晃着。水晶杯里插着金黄的洋甘菊。三支干枯的玫瑰,被风干后挂在厨房墙上。
祈愿的目光扫过那些花,又移开了。
白業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平时不带人来家里,如今一个人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反倒比在外面更局促。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你……喝茶还是喝水?”
祈愿收回视线,走到茶几旁边,打字:【你有橘子吗?】
白業愣了一下:“橘子?”
祈愿点了点头:【剥橘子能让手有事做。你坐下。】
白業站在厨房的冰箱前,看着里面空空荡荡的冷藏室,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两盒过期的酸奶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橘子。橘子看起来还行,皮微微皱了,捏了捏,还没有坏。他拿了两个出来,走回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把其中一个橘子递给祈愿。
祈愿接过去,低头开始安静地剥橘子。
白業也低头剥自己手里那个。两个人都沉默着,坐在同一个沙发上,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各自慢慢地剥着橘子。橘皮被撕开时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清新的气味慢慢扩散开来,把客厅里那种安静的冷冽冲淡了一点。
白業剥得很慢,手指不太利索,指甲在橘皮上抠了半天才撕开一个小口,汁水溅出来沾在指尖上,黏黏的。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不知怎么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弯了弯嘴角,把那瓣橘子掰下来放进嘴里,凉丝丝的,有点酸。
他转过头去看祈愿。祈愿已经把橘子剥好了,正一瓣一瓣地撕去白色的筋膜,动作很轻很慢,极为耐心。他感觉到白業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瓣撕好了的橘子递到他面前。
白業看着那瓣橘子,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这一瓣比自己那瓣甜,甜得他鼻子酸了一下。
“祈愿。”他说。
祈愿抬起头来。
“谢谢你愿意来这里。”白業垂下眼,“我……现在有点累。不想在外面待着。但如果你不喜欢,你不用迁就我。”
祈愿把手里那瓣没有撕完的橘子轻轻放进白業手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语音朗读功能。一个平稳的电子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
“我坐在这里剥橘子。你累的话,靠着沙发休息一下。不想要沙发,我的肩膀可以给你。”
电子声停了,客厅又恢复了安静。
白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瓣橘子,慢慢地吃掉了。他靠着沙发闭上眼。闭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了一点。他闭着眼,慢慢地、慢慢地偏了一下身体,用肩膀轻轻挨上了祈愿的肩膀。
他没有再做更多的事,只是那样靠着他,慢慢地呼吸着。祈愿也没有动,就让他那么靠着,继续安安静静地剥着手里的橘子。
客厅里的座钟不急不缓地走着,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慢慢变了颜色,从铅灰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橙红,又渐渐沉下去,沉成一片安静的暮蓝。
祈愿剥完了橘子,把橘皮收成一堆放在茶几边上,抬起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白業耳后那处头发。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手机,打开了语音朗读的界面,打了一行字,把声音调到最小,凑近白業的耳边,按下了播放键:
“白業,我去给你倒杯水。”
白業轻轻点了一下头。祈愿站起来的时候白業的肩膀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失去了依靠。他很快又稳住了,往沙发里又陷了陷,继续闭着眼。
祈愿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烧了一些热水。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白業够得到的位置。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白業方才剥了一半的那个橘子,继续把它剥完,把撕好筋膜的一瓣瓣橘子放进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推到白業那一边。
然后他也靠进沙发里,安静地陪他坐着。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了下去。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远处的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朦胧地渗进来。
白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的,看着茶几上那个装满了橘子瓣的小碟子,目光安静地停在那里。
“祈愿。”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祈愿转过头来。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柔和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旧发亮着的眼睛。
白業停顿了一下:“你剥的橘子……好像比我剥的甜。”
祈愿在暗处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白業也弯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
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头微微歪向祈愿那一侧,发梢蹭过祈愿的毛衣肩线,留下几缕弯弯的痕迹。
祈愿坐在沙发里,偏着头看白業的侧脸。看他垂着的睫毛,看他鼻梁在暮色里折出一道柔和的亮线,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干燥的下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大概是冬天暖气烘出来的。
客厅里很暗,橘皮的清香还散在空气里,和着白業身上淡淡的气息。
祈愿想站起来,但白業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点重量让他迟疑。他犹豫了一下,微微调整姿势,用一只手轻轻托住白業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慢慢地、尽量轻地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让他靠在沙发靠垫上。
白業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指尖碰到祈愿的衣角,又松开了。
祈愿蹲下来,看着白業微微蹙着的眉心和眼睑上淡青色的血管,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白業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抚平,又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白業从沙发里打横抱起来。
白業比看起来要轻。他的骨架清峻,肩宽腰窄,但肌肉并不厚实,整个人抱在怀里像一株被风修剪过的白杨,带着冬天干冷的温度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他的头自然地向后仰了一下,祈愿用臂弯稳稳地托住他的颈弯,让他的脸侧向自己胸口的方向。
上楼的时候祈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楼梯是深色木质的,没有铺地毯,运动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别墅里被放大了许多倍。白業的呼吸依然平稳,他睡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张在清醒时总带着警惕和冷淡的脸此刻变得柔软,眉眼间的棱角都柔和了许多。
主卧的门没有关,半掩着。祈愿用脚尖轻轻推开,里面很暗,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深灰色床单上。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一盏落地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还有一板掰走一粒的药片。
祈愿把白業轻轻放在床上,手臂从白業颈下抽出来。他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白業身上,把被角仔细地掖好,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
他直起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白業的睡颜,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声音:
“你别走。”
祈愿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转过头,看见白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雾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瞳孔里映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湿漉漉的,像雨后石阶上的积水。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白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这层薄薄的气氛震碎了。
祈愿站在原地,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他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白業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他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看着祈愿。
祈愿俯下身。
他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白業的额头。那里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发根微微潮湿。他收回手,继续俯低身体,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白業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比一道目光重不了多少。
祈愿的嘴唇在白業的眉心停了一瞬,感受到底下那片皮肤微微的颤抖,感受到眉骨那道浅浅的凸起,感受到白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又松开。
他直起身。
白業的睫毛在那一线微光里轻轻地颤着,嘴唇微微张开。他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在黑暗中寻到祈愿的手腕,轻轻地握住了。
祈愿没有抽回手。他在床沿坐下来,侧过身,另一只手伸过去,把白業额前一缕被睡乱的头发拨开,指尖从他额角划过去,顺着耳廓的弧度轻轻落下来,最后停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白業的眼角弯了一下。
祈愿也弯了一下嘴角。他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度被调到最低,他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白業:
【我不走。你睡。】
白業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一个身,往里侧挪了挪,把床沿空出一块位置。
祈愿低头看着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把手机收进口袋,在那一块地方侧躺下来,面对着白業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垂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白業背对着他,蜷着身体。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往后挪了一点,直到后背轻轻地贴向祈愿的心跳。
祈愿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慢慢地放松下来,把垂着的那只手轻轻搭在白業的腰侧。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的松树枝桠被风吹动,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座钟的声音从楼下隐约传上来,一秒一秒地走着,不疾不徐。
祈愿闭上眼,感觉到白業的呼吸慢慢地变深变长,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渗过来,感觉到自己搭在他腰间的手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覆住了。
是白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轻轻地盖在他的手背上。
黑暗里,两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呼吸着,像冬眠的动物在一个洞穴里慢慢地沉入同一个梦。
祈愿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晚安。”
然后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