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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你变小了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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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请了三天假,拿着礼物,上了飞机。
他望着窗外,垂下的头发下,是疲惫的眼睛。
助听器还是原来那个。
他戴着它下了飞机,坐了半天的公交,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村落。
许是外面太冷,街上不见人。
他拖着行李箱,敲了敲一个掉漆了的木门。
不一会儿,那许久不见的又长高了许多的祈望,从屋里走了出来,开了门。
“哥……”
祈愿点了点头,笑着,把足球递给了他。
“谢谢哥!我很喜欢。”
祈望接过球时,祈愿看见他手背上的青色纹身,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专业的纹身师弄的。
【爸在家吗?】
“在……”
【他有没有伤害你?】
“没……”祈望低下头,“他好像,老了,变小了,乖巧了。”
祈愿垂下眸。
——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客厅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报纸,一张掉漆的方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几个瓷杯和茶壶。
父亲,祈广军,就坐在桌旁的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头发花白稀疏,佝偻着脊背,正用粗糙的手指卷着旱烟。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落在祈愿身上,看不清情绪。
祈愿的心脏骤然缩紧。那些冰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显然许久未与人交谈过。
他把卷了一半的旱烟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他比记忆中矮了许多,背也更驼了。
祈愿没有说话,他将给父亲买的那套新衣服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这是……给我的?”父亲的目光落在衣服上,眼神复杂。
【嗯。】祈愿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抖索。
祈望端来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祈愿面前,“哥,喝水。”
他偷偷打量着祈愿,又看看父亲。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父亲重新坐回马扎,拿起旱烟,却没有点燃,指尖反复摩挲着烟杆。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苍老,“在里面的这些年,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混蛋,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和小望。”
祈愿的指尖微微颤抖。
道歉?
这个词他等了多少年。
从期盼到绝望,再到麻木。如今真的听到了,却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祈愿用手语比划着,【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小望。你以后……好好对他。】
“我会的,我会的……”父亲连忙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想好好弥补……”
“哥,爸他真的变了,”祈望在一旁小声说,“他现在每天就种种菜,看看电视,也不喝酒了。”
祈愿没有回应,他沉默地喝着水。
他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男人吗?
他好像真的老了。
也脆弱了。
——
晚饭很丰盛。
祈愿去镇上买了食材,填满了空荡的冰箱。他亲自下厨,祈望在一边添柴帮忙。
锅里炖着鸡汤,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沉闷的气息。祈望兴奋地围着灶台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祈愿偶尔停下来,回应他,嘴角也难得地带上浅浅的笑意。
饭后,他让祈望和父亲换上新的衣服,准备去游乐场。
祈望很兴奋,穿上好看的新衣服,洗干净脸,在门口等着。
祈广军则没那么快,他的手脚好像没有那么利索了。
祈愿并没有去帮忙。
他坐在门口,和祈望聊着。
【纹身自己弄的?】
祈望吞吞吐吐地道:“嗯。”
【不疼吗?】
“疼!但是就疼一会儿,我也不怕疼。”
祈愿摸了摸他的头。
他望着这荒芜的村落,亦如记忆中的那样,没有什么改变。这里的小孩子,忙着生,忙着逃。
逃出贫穷,逃不出命运。
祈望或许早就放弃了学习。
他只需要每天一块钱,在小卖部前买一包辣条犒劳自己,然后躺下。命运往哪里流,他往哪里飘。
祈愿是劝不动的。
也没有资格。
——
祈广军终于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新衣服衬得他稍微精神了些,但佝偻的背和苍老的面容依旧无法掩饰。
祈愿站起身,【走吧。】
游乐场里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父母。
祈望像脱缰的小马,眼睛里闪着光,拉着祈愿就要去玩过山车。
【你敢吗?】祈愿笑着比划。
“有什么不敢的!哥你也来!”祈望兴奋地拽着他。
祈愿摇了摇头,【我在下面等你。】
他看着祈望和一群同龄人尖叫着冲上过山车,看着他在空中绽放出久违的纯粹的笑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祈广军站在他身边,有些局促地看着那些刺激的项目,又看看祈愿,欲言又止。
“你……小时候也喜欢这些。”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带你和你妈来城里,你非要坐旋转木马,哭着闹着不肯走……”
祈愿的心猛地一揪。他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祈望玩疯了,从过山车到海盗船,再到碰碰车,玩得满头大汗。祈愿给他买了冰淇淋,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祈广军默默地跟在后面,偶尔帮祈望提一下脱下的外套,或者在祈望跑远时,担忧地喊一声他的名字。
夕阳西下,游乐场的灯光亮了起来。
祈愿带着祈望和祈广军去吃了肯德基。祈望抱着一个全家桶,吃得不亦乐乎。祈广军看着那些炸得金黄的鸡腿,有些犹豫,但在祈望的催促下,还是拿起一个,小口地吃着。
“好吃吗爸?”祈望含糊不清地问。
“……好吃。”祈广军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回去的路上,祈望累得靠在祈愿的肩膀上睡着了。祈愿轻轻摸着他的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祈广军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祈愿,眼神复杂。
“小愿,”他突然开口,“明天……能陪我去看看你妈吗?”
祈愿的动作顿住了。
母亲的墓地,他只去过一次。
在她下葬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勇气靠近。
他看着祈广军期待又忐忑的眼神,沉默了很久。
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祈愿就醒了。
天气依然阴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刺入灰色的天空。
他起身时,祈望还在熟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大概还在回味昨天游乐场的快乐。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祈愿走出去,看到祈广军正坐在小马扎上,默默地擦拭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母亲,抱着年幼的他,笑得温柔。
祈愿别开眼,没有说话。
吃过简单的早饭,祈广军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纸钱和香烛。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有些笨拙地过分。
祈愿接过布包,背在肩上,又看了一眼还在赖床的祈望,【我们走了。】
——
去墓地的路有些远,需要走一段山路。
积雪的山路湿滑,祈广军走得很慢,时不时需要祈愿扶一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祈愿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母亲的墓地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墓碑很简单,上面只有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祈愿放下布包,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拔草。
祈广军点燃了香烛,将纸钱一张张铺开,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映在他苍老的脸上,也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烟雾缭绕,纸钱燃烧的气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秀兰……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自己这些年的悔恨,说着对母亲的思念,说着祈愿和祈望现在的情况。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语,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混着鼻涕,无声地滑落。
祈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看着墓碑上母亲模糊的照片。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柔的,会给他讲故事,会在他生病时整夜抱着他。可是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毁掉了。
他心里的恨意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忏悔而消失。
但看着这个在母亲墓前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他的心,似乎也没有那么硬了。
烧完纸钱,祈广军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
“秀兰,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望的,也会……好好弥补小愿。”
他转过身,看着祈愿,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小愿,再给爸一次机会,好不好?”
祈愿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走到墓碑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他在心里说:妈,我来看你了。我过得很好。你放心。
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很多。
他想说祈望长大了,想说那个人出狱了,想说自己好累,想说遇见了一个人,想说那个人好像也不要他了。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蹲下来,把墓碑旁边的杂草又拔了几根。
——
天边的太阳燃烧着穿透了云层,神圣的光柱照亮了秀兰的墓碑。
“你妈,来看你了。”祈广军轻声说。
祈愿望着那滚烫的太阳,在墓碑前坐下。
【爸爸。】
“……嗯?”
【我希望你是真心悔改。若时间不能倒流,你可以选择在日后当个好父亲。我可以在镇头给你开个小卖部,我只希望你能照顾好祈望。你知道的,他缺少的太多了,虽不能完全弥补,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也老了,就安稳地过好后半生吧。】
祈广军忍不住哭了。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
他们回来的时候,祈望立刻跑了过来。
“哥,爸,你们去哪了?”
【去看妈了。】祈愿比划着。
祈望的眼神暗了一下,低下头,“哦。”
他小时候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母亲总是很温柔。
下午,祈愿又去镇上,把家里陈旧的家具都换了新的。给父亲和祈望换了新的被子被褥。
他带着祈望,给他买了些学习玩具和书,给他的房间贴上新的墙纸。祈望兴奋地在新铺的地毯上打滚,抱着祈愿买的机器人模型,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个机器人会跳舞吗?”
祈愿笑着点点头,拿起说明书,耐心地教他操作。
看着弟弟脸上重新绽放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笑容,祈愿觉得这几天的奔波和内心的挣扎都有了意义。
——
傍晚,祈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明天就要回去了。
祈望抱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哥,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放暑假我会回来看你。】祈愿摸了摸他的头,【我带你去北京玩。】
“真的?!我想去看升国旗!”
【好。】
晚饭吃得很融洽。
祈望还把下午学会的机器人跳舞表演了一遍又一遍,客厅里充满了他的笑声。祈广军坐在一旁,抽着旱烟,脸上是久违的平静和满足。
夜色渐深,祈愿洗漱完毕,回到自己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五味杂陈。
这三天,像一场漫长的梦。十分不真实。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横亘在心底的坚冰,似乎在父亲佝偻的脊背和祈望纯真的笑容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很细,很浅,但也确实是裂缝。
或许哪一天,那道缝隙里,会长出一株青草。
再后来,草会发芽,会成长,会慢慢掀开一座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