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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吉他 chapt ...


  •   玫瑰/8.

      祈愿在路口拦出租车。
      拦了整整二十多分钟才遇到一个肯要他们的 。

      期间白業在他怀里吐了一回,吐完之后那人迷迷糊糊地把自己那只沾了秽物的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扒拉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重新把脸埋进祈愿的肩窝里一动不动了。

      祈愿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被扔在马路牙子上的定制西装。
      那面料在夜色下带着一层天然的高级光泽。
      他就算不认识牌子也知道那件衣服的价格大概抵得上他花店小半个月的流水。

      他只好先半蹲下来,把白業靠在自己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把那件外套捡起来搭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再把人重新捞回怀里。

      白業闭着眼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不要了”,又往祈愿的围巾里拱了拱,把自己冰凉的鼻尖贴在了祈愿锁骨的凹陷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对深夜从酒吧门口上车的年轻男人们。

      一个醉得像一摊烂泥,另一个抱着这摊烂泥当宝贝。

      司机皱了皱眉说:
      “哥们儿,你朋友可别吐我车上啊,我这车刚洗的。”
      祈愿用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说:

      【不会的。我会看着他的。】

      他把白業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锁骨窝那个最安稳的凹陷处。

      车开上四环之后,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下来,路灯的光间隔着扫进车窗在后座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白業在车子的轻微颠簸中又醒过来一次。
      他睁开那双醉得涣散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祈愿的下巴上。
      他伸出一只手去够祈愿的脸。
      他的手指碰到了祈愿的围巾边沿,沿着围巾往上摸过了下巴,摸过了脸颊,最后停在了祈愿的耳朵后面那枚肉色的助听器上。

      他的指尖在碰到那个冷冰冰的小机器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他像是被烫到了,手收回来,贴在胸口上,用气音道:“对不起……”
      他就又昏睡过去了。

      祈愿垂眼看着他,把那句“对不起”含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了几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在为什么事情道歉。

      是为了那条发错又被已读的语音?
      是为了三次买花都没能见上面的爽约?
      是为了此刻凌晨两点醉倒在陌生人怀里还要麻烦别人送回家的狼狈?

      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用
      下巴轻轻搁在白業的发顶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白業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同频的节奏上。

      -

      西山别墅区。
      大门口值夜班的保安,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禁外面,皱了皱眉,刚要赶人 。

      却见后座门打开之后,先出来的是一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手臂,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弯腰把另一个人从后座上横抱出来的画面。

      那个被抱着的男人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衣领敞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大片被酒精烧得泛红的皮肤。

      而他被抱起来的时候居然很自然地用双臂环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脖子,把脸埋在对方胸口上。

      保安认出了那件敞着领口的白衬衫主人的脸。

      那是住在最里面那栋独栋别墅里的业主。
      是那个从来不在小区里散步,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进出永远坐在黑色轿车后排的年轻富豪。

      保安惊愕失色。
      他慌忙按了道闸的开关,放出租车掉头离开。又目送那个抱着白業的白色羽绒服身影沿着那条铺满了残雪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别墅深处走远了。

      祈愿抱着白業站在那栋别墅门前。
      别墅的门是智能锁。
      白業在昏睡中被祈愿握着手腕,用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嘀嗒”一声,门开了。

      祈愿用后背顶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抱着白業走进玄关 。

      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整片客厅在暖色灯光下如同一个空旷的美术馆展厅。

      祈愿站在玄关处,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这栋房子的尺度。

      他在北京住了这么多年,从未亲眼见过这等空间。

      他把白業轻轻地放在沙发上,把臂弯里那件沾了秽物的西装搁在茶几边沿。
      他蹲下去,把白業的皮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沙发脚旁边。

      白業一被放平,就开始翻腾。
      他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皮革的味道不好闻,又翻了出来侧躺着,把两条长腿蜷起来,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沙发上的一个小团子。

      祈愿蹲在沙发前面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倒是不烫,只是被酒精烧出来的燥热。

      他把自己的白色羽绒服披在白業身上,往上拉了拉盖住他敞开的领口。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厨房的位置。他需要给这个吐空了胃的人弄一点能暖胃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碗糖水也好。

      厨房在客厅东侧。
      大理石台面上没有任何杂物,所有厨具都被整齐地收在柜子里,连水槽都被擦得没有一滴水渍。

      祈愿拉开冰箱门,看见里面只有几瓶进口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了不知道多久的沙拉以及半袋已经开封但显然很久没有被人动过的苏打饼干。

      他把冰箱门关上,拉开橱柜找到了一个小汤锅和一袋没拆封的红糖。
      又从一个玻璃罐子里,翻出了几片干姜片。

      他把姜片和红糖放进锅里加水放在灶上开小火慢慢煮。
      然后,他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

      就在红糖姜水开始咕嘟咕嘟冒小泡的时候,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祈愿从厨房探出头去看,发现白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被酒精烧得泛红的胸口。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祈愿正疑惑,就见白業抬起头,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张开嘴开始唱歌。

      《If I Ain't Got You》。

      那首六年前在北大宿舍昏黄台灯下,一个男生抱着一把木吉他弹唱过的英文歌,此刻从白業那张被威士忌和眼泪腌透了的嗓子里涌出来,没有任何乐器伴奏,没有任何技巧修饰,就只是一个三十岁的醉鬼在用他仅剩的本能复述一段刻进骨头里的旋律。

      他的声音沙哑走调,高音上不去,低音稳不住,中间因为打嗝而断成了破碎的音节。
      可每一个单词的咬字方式和当年视频里那个弹吉他的男生一模一样。

      “some people want it all”的“all”字上微微颤抖着拖长的处理,唱到“but I don't want nothing at all”时忽然的变轻变柔,过了六年穿过一千多公里的山路和无数个深夜的眼泪分毫不差地撞进祈愿早已失聪的耳朵里。

      祈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搅红糖姜水的木勺,整个人被钉在哪里。

      他的助听器在白業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开始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
      那是它快要没电的前兆 。
      可他不敢抬手去调音量。

      他等了六年等了。
      整整六年。
      熬过了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对着那张模糊的A4纸描摹了千百遍的轮廓,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在酒精的作用下,像一个褪去了所有铠甲的伤兵,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他发出一个隔了六年的信号。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让那个信号穿过他正在衰退的听觉神经,直直地扎进心脏最深处那个被他用无数层沉默和微笑包裹起来的柔软角落。

      白業唱完了最后一句“if I ain't got you”之后,像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一样,安静下来站在原地,垂着两条胳膊歪着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忘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看见了祈愿。
      他便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脚步踉跄,差一点被茶几腿绊倒。

      祈愿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肘,把他重新按回沙发上,把那碗煮好的红糖姜水端过来,蹲在沙发前面,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白業嘴边。

      白業张嘴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头,但马上又张开了嘴,等着下一勺。
      那模样,好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祈愿一勺一勺地喂他,把大半碗姜水都灌了下去,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淌下来的水渍。

      等白業重新安静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之后,祈愿端着空碗走回厨房。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拉开消毒柜想找个地方把碗放好,却不小心瞥见了旁边那个嵌入式烤箱的门把手上卡着一角白色的东西。

      他伸手拉开烤箱门,在那个从未被用来烤过任何食物的烤箱内部看见了半瓶麦卡伦、二十五年的威士忌酒瓶、几板已经拆封过的白色药片铝箔包装上面印着英文药名、还有一只水晶烟灰缸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烟蒂。

      祈愿伸手从那些杂物中间拈起一片药板的边角把它抽出来,对着厨房的灯光看了看。

      铝箔背面的适应症说明里有“用于治疗广泛性焦虑障碍和惊恐障碍”等字样,他读着读着,慢慢地蹲了下去。

      当初秦深念给他听的那条新闻标题为“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
      他之前以为那是花边新闻的夸大其词。

      他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把眼眶里那股酸胀的感觉用冷水压下。

      他走回客厅,在白業的沙发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白業被酒精烧得发烫的脸颊心。

      白業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几点了天亮了没有”。

      祈愿摸出手机打字给他看:

      【凌晨三点了,你该睡了。】

      白業看了那行字,乖乖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让他拉自己起来。

      祈愿把他那只已经不怎么使得上力气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二楼走去。

      上楼的时候白業的膝盖磕了好几级台阶,每次磕到就哼哼唧唧地抱怨说:“你家楼梯怎么这么硬啊……”

      祈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腾不出手来打字,便弯下腰把白業抱了起来。

      白業比他矮小半个头,可那也是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体重却轻得和身高不匹配。

      这个人能把西装穿得那样挺括,大约有一大半功劳要归于剪裁和垫肩了。

      二楼走廊的灯亮起来,白業把额头贴在祈愿的太阳穴上,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卧室是二楼左边第二扇门。

      祈愿抱着白業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口。

      卧室很简洁,一张铺着月白色床单的大床在中间,床头柜上只放了一盏灯和一本书。
      厚重的落地窗前面,垂着两幅半透明白色纱帘,被地暖的热气吹得轻轻摇曳。

      祈愿的视线在进入这个房间的第一秒,就被落地窗左侧那片区域牢牢地吸了过去。

      在银蓝色的月光下,那里摆着一架施坦威钢琴,钢琴旁边立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和一把古典吉他并排放在专门的吉他架上。吉他的旁边还支着一个乐谱架,上面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谱子,乐谱架旁边放着一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小提琴盒。

      所有这些东西都落着灰尘。

      祈愿扶着白業在床边坐下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那架钢琴上拔不出来。

      白業虽然醉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可他看到祈愿的视线始终黏在那架钢琴上。

      “钢琴。”白業忽然喃喃道,“你想碰钢琴你去碰,你可以碰。”

      祈愿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那个人的钢琴,不是他应该擅自触碰的。

      白業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软绵绵地走到钢琴前面一屁股坐在琴凳上。

      他凭着肌肉记忆,把两只手搁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回头看了祈愿一眼。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琴凳:“来。”

      祈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得让他后悔刚才没有在厨房里也给自己倒一杯红糖水。

      白業等他坐定了,便把脸转回去两只手重新搁在琴键上——前奏响起来。

      《River Flows in You》。

      六年前,他也弹过。

      白業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和视频里那个模糊的侧影重叠在了一起。

      从祈愿的右耳助听器里传进来的琴声和他六年前从那个破旧手机扬声器里听过的琴声被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弹出了完全相同的旋律。

      祈愿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双手紧紧交叠在膝盖上。
      他害怕自己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忍不住伸手去碰那个正在弹琴的人的侧脸,去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时,白業转过头,看着祈愿的眼睛,带着醉酒的笑意,说:“我弹得还可以吗。我很久没弹了。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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