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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荡 chapt ...


  •   玫瑰/08.

      面汤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水纱。

      祈愿低头用筷子卷起一绺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食堂的嘈杂声浪在四周涌动,筷勺碰撞的脆响、碗碟堆叠的闷声、学生们高谈阔论的语流,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

      白業坐在他对面,起初还能勉强握住筷子,但指尖的细微震颤越来越明显,筷尖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夹起一块鸡肉。

      祈愿抬起眼来看他。

      白業正垂着目光对付碗里的面,呼吸频率比平常稍快,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食堂里的人太多了。离他们三张桌子远的一群男生正笑着碰杯,左边两个女生在兴奋地讨论什么综艺,后面排队的人流脚步声杂沓。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密密匝匝地朝他涌过来。

      祈愿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推到他面前。

      【面好吃吗?】

      白業低头看了一眼,从手机上移开视线时,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好吃的。”

      祈愿又打了一行字:【那你怎么一直没怎么吃。】

      白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碗,面动也没动。

      “我……不太饿。”他说。

      祈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端着碗,绕过长桌,在白業左侧坐下来,挡住了一片喧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厘米,祈愿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白業的呼吸忽然就没那么紧了。

      祈愿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自己的面。他吃得很安静,面条吸进嘴里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唇轻轻抿合的细响。

      白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祈愿的侧脸,下颌线清瘦而柔和,嘴角还沾了一点汤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收回视线,也低头去扒自己的面了。

      碗里的面不知怎么忽然香了起来。

      -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出一团昏黄的光。燕南食堂门口的那条路上人来人往,抱着书本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在晚风里叮铃作响。

      白業和祈愿并肩走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手插在各自的口袋里,偶尔肩膀擦到肩膀,又迅速分开。

      走到图书馆侧面的那条岔路口时,祈愿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字:【我宿舍往那边走。】

      白業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说:“我送你到楼下。”

      祈愿看了他片刻,打字:【你从学术交流中心走回去要绕远路。】

      “没事。”白業说,“今晚没什么安排。”

      祈愿没有拒绝。两个人又并肩往前走,穿过一条种着银杏树的校道。冬天的银杏叶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祈愿的脚步声很轻,白業的皮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两道声音交错着,一高一低,倒也合拍。

      宿舍楼下到了。老旧的灰砖楼立在那里,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门禁的铁栅栏半开着。祈愿停下来,转身面对着白業。

      白業站在路灯底下,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在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祈愿歪了歪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白業垂下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其实,我知道你在那个项目里。”

      祈愿看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睁大了。

      白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打字:

      “立项的时候我看了参与人员名单。看到你名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来。”

      他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着祈愿。

      祈愿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起祈愿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白業大衣的下摆。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一瞬,又灭了。

      祈愿抬起头来,嘴角弯着。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亮给他看:

      【我知道了。】

      白業愣住了。

      【下午你介绍自己的时候,你比的那个“见到”,手语是“喜欢”的意思。你比错了。】

      白業:“……”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张了张嘴像搁浅的鱼,没说出什么话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一样站着。

      祈愿看着他的耳朵尖,胸腔热起来。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白業的手背,然后迅速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铁栅栏。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白業摆了摆手。

      白業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碰过的手背。

      片刻后,他抬起手,嘴唇碰了碰那片皮肤。

      -

      周二晚上,白業坐在书桌前开线上会议。视频镜头里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沉稳,语速适中,正在听下属汇报华东区的季度数据。

      他桌面上摆着手机,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垂眼扫一下,确认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再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上。

      会议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白業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滑了过去,看到那个卡通小羊的头像时,他的呼吸都顿了一下。但他没点开,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时间,然后继续听汇报。

      会议结束之后,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手机。

      [愿(⌒▽⌒)]:我今天收到了一束白桔梗的图片反馈。买家说花开得很好,颜色也正。不过她说花茎剪得有点短了,插瓶不太稳。我下次注意。

      白業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了一下。他靠在椅背里,打字回过去:

      [業(☆^ー^☆):收到。下次剪长一点。

      [愿(⌒▽⌒)]:你在忙吗?

      [業(☆^ー^☆)]:刚开完会。

      [愿(⌒▽⌒)]:那你休息一下。别老盯着屏幕。

      白業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机举到耳边,拨了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那头很快就接了。白業听见了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模糊的风声,像是对方正在户外。

      “你在外面?”白業问。

      他等了几秒。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文字:

      【嗯,在花店门口。刚关门,准备回去了。】

      白業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边呼啦呼啦的风声,忽然说:“那我陪你走到家。”

      电话那头的风声顿了一下。屏幕亮了:

      【好。】

      于是白業就真的没有挂断。

      “祈愿。”他忽然开口。

      那边安静了一下,等他的下文。

      “你上学了怎么照顾花店?”白業说。

      [愿(⌒▽⌒)]:花店被我一位朋友承包了。我偶尔去看一下。

      白業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你平时住宿还是住校外?”

      [愿(⌒▽⌒)]:忙的时候住宿。

      白業“哦”了一声,说:“那现在你要回哪里?”

      [愿(⌒▽⌒)]:北大。

      白業点点头,垂着眼站在月光下,额头抵在玻璃上,左手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他轻声问道:“你和舍友的关系好吗?”

      [愿(⌒▽⌒)]:宿舍只有我一个人。两个舍友是北京本地人,基本不住校偶尔过来住一晚。另一个舍友在外面实习,也不住宿。

      “……那你一个人住宿舍,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白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祈愿的脚步在雪地上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夜风把围巾的流苏吹起来扫过他的下颌。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习惯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常一个人住,没有舍友也没什么。】

      屏幕亮起来,白業看着那行字,胸口泛起酸涩的柔软。

      “那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白業问。

      【看书。看解剖图谱。偶尔看剧。有时候跟秦深打电话。】

      “秦深?”

      【我最好的朋友,一个盲人。我大一刚来北京那会儿认识的他,经常来花店找我。】

      白業“嗯”了一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他靠着窗,手指在玻璃上画的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片刻,说:“那如果……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会不会打扰你看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亮了:

      【不会。】顿了一瞬,又跳出一行字来:【我随时都有空。】

      白業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那两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祈愿。”

      【嗯?】

      “你现在走到哪儿了?”

      屏幕又亮起来:【快到宿舍楼下了。】

      “那我等你到了再挂。”

      夜风拂过,祈愿在路灯下停了一瞬。他看着那行字,然后笑了一下,低头打字:

      【好。】

      他快步走过校道,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白業在电话那头听着,听着他的脚步、他的呼吸、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声,觉得这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又无比充盈。

      “到了?”白業问。

      屏幕亮起:【到了。】

      “那你进去吧。外面冷。”白業停了一下,轻声说,“晚安,祈愿。”

      屏幕又亮了:【晚安,白業。】

      电话挂断之后,祈愿站在宿舍楼门厅里,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名字。他低下头,嘴角弯着,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上了楼。

      白業在书房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完全暗下去,他才把它放下来。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片灰橙的色调,远处的天际线起起伏伏,像脉搏在黑暗中微弱地跳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画在玻璃上的那个圈,已经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忽然想,下次见面,他要问问祈愿,一个人住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如果他说“不会”,他就说“那我陪你多说一会儿话”。如果他说“会”——

      白業低下头,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如果他说“会”,他就说“那我陪你”。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椅子拉开,坐下,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祈愿的聊天框,盯着那个卡通小羊的头像看了片刻。然后他点进祈愿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祈愿的朋友圈不多,大多是花店的照片、偶尔拍的天空或者路边的小猫。最新的是一条昨天发的,是一张夕阳照,拍的是花店门口的那条胡同,青砖墙上垂着枯藤,晚霞从屋檐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整条胡同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配文只有一个向日葵emoji。

      白業盯着那个图片看了片刻,保存下来。

      -

      第二天中午,祈愿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業(☆^ー^☆)]:我在你们学校附近的“松风”吃饭。这里的清汤面很好吃。你要不要来?

      祈愿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阳光透过冬日的稀薄云层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过去:

      [愿(⌒▽⌒)]: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中午会出来。

      那边回得很快:

      [業(☆^ー^☆)]:没有。只是碰巧。

      祈愿笑了一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松风是北大东门外那家老字号的苏式面馆,门口总是排着长队。他走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白業站在门口等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白色的短外套,手里捏着两个号,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来,看见祈愿,眼睛就亮了。

      “我排到了。”他说着,把其中一张号票递过来,“第三桌,马上就好了。”

      祈愿接过号票,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你几点来的?】

      “十一点半。”

      祈愿算了一下,现在十二点十分。他打字:【那你排了四十分钟。】

      白業想了想:“……好像是的。”

      祈愿看着他耳朵越来越红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软软地发着烫。他把手机收起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白業的手背,然后转身朝面馆门口走去。

      白業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再次被碰过的手背,把那一小块皮肤藏进了外套口袋里。

      面馆里比食堂安静得多,暖黄的灯光和木质的桌椅给人一种安稳的包裹感。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白業把菜单递给祈愿,说:“这里的红烧大排面也好吃,汤底是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祈愿低头翻着菜单,目光在那些菜名上掠过,最后点了一碗清汤面和一碟糖醋小排。白業也要了同样的。等面的间隙,祈愿坐在对面摆弄手机,白業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从那道被光勾出柔润弧线的下颌,移到他握着手机的细长手指上。

      “你下午有课吗?”白業问。

      祈愿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打字:【没有。你呢?】

      “我下午也没什么安排。”白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在附近走走。”

      祈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然后呢”的表情。

      白業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你……要不要一起去?圆明园那边的湖结冰了,听说有人在上面滑冰。”

      祈愿看着他那副假装随意、耳朵却在泛红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打字:【你以前滑过冰吗?】

      “没有。”白業坦诚地说,“想学。”

      祈愿弯了一下眼,低头打字:【我学过一点。我可以教你。】

      面端上来了。白業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一点虾皮,香气袅袅地往上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慢慢地送进嘴里。面条软硬适中,汤头清鲜,带着淡淡的酱香和回甘。

      他吃着吃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像比一个人吃的时候好吃很多。”说完他就脸烧得慌,紧闭着嘴装镇定。

      祈愿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他放下碗,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把屏幕亮给白業看:

      【那我下次也陪你吃。】

      白業看着那行字,筷尖顿在面碗上方。他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然后轻声说:“好。”

      -

      圆明园离北大不远,两人沿着清华西路走过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枯黄的枝桠和灰色的砖墙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湖面的冰层在光下泛着白亮的光,不少人穿着冰鞋在上面滑行、打闹,笑声被风推送着飘过来,散落在空旷的园子里。

      祈愿在租冰鞋的地方比划了一番,租了两双。他蹲下来帮白業穿冰鞋的鞋带时,白業低头看着他,看到他被冻红的指尖在鞋带间灵活地穿梭。他看了几秒,也蹲下来,学着祈愿把另一只冰鞋的鞋带系紧。

      祈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白業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往后仰倒,祈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扶稳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祈愿的胳膊,等站稳了才松开,耳根已经红透了。

      “你行不行?”祈愿看着手机打出的字。

      白業看着那行字,挺了挺背脊:“……还行。”

      湖面上的冰被无数双冰鞋划出细密的白色纹路。祈愿自己先滑了出去,身轻如燕,刃过无痕,人随冰走,不似蹬冰,似驭风。他滑了几米,转身看白業。

      白業双脚钉在冰面上,全身僵硬,两条腿微微发颤,双手张开平衡着身体,活像一只正准备起飞的鹅。别人滑冰是如履平地,他滑冰是如履薄冰。

      祈愿笑弯了腰。他滑回来,伸手拉住白業的手。

      “你放松。”他用口型慢慢地说,每一个音节都在唇齿间拖出清晰的轨迹,然后双手握住白業的手,带着他慢慢地往前滑。

      白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更僵硬了,心跳乱了,四肢各滑各的,眼睛只盯着那一处燥热点。

      “看前面。”祈愿用口型说,嘴角带着笑。

      白業听话地把视线抬起来,看向前方开阔的冰面。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是长春园的石拱桥和残垣断壁的轮廓,几个孩子在冰上追逐着,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地。

      他踩着冰刀,在祈愿的牵引下慢慢往前滑。起初还有些摇摇晃晃,但渐渐地,他感觉到冰刀碾过冰面的细微震颤,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的凉意,感觉到祈愿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他渐渐地放松了。

      “我好像……会了一点。”他说。

      祈愿松开一只手,让他自己试试。白業往前滑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又极力地稳住了。他回头看向祈愿,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像一个刚学会骑车的小孩。

      祈愿举起双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白業又往前滑了几步,转弯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祈愿眼疾手快地滑过来拉他,但冰面太滑,他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响。

      白業仰面躺冰面上,后脑勺磕在冰上不疼,因为祈愿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

      他偏过头去看。祈愿就倒在他旁边,侧着脸,头发乱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正在无声地笑。他的肩膀轻轻抖动着,笑得睫毛上凝了一点点水汽。

      白業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低又很轻,像冬夜里暖炉上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小小的泡。

      祈愿听见他的笑声,侧过脸来看向他。

      他的笑不长久,浮在薄薄一层冰面上似的,风一吹就碎了。碎在眼角处,化成一道极浅的湿痕,不知是泪,还是冰上腾起的水汽凝住了。

      日光斜斜地从云那端筛下来,照着他的脸,他才真正露出颜色来:那是一种半透明的青,像搁在雪地里冻透了的薄瓷盏子,内里却沁着一脉微红的暖意,那是方才摔那一下撞出来的,又或是笑出来的。

      他的眼睛垂着,睫毛低低压下来,只在尾端微微翘起一道弯弧,像工笔里画残荷上那一点将坠未坠的露,里头盛着满湖碎金碎银的光。

      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那双眼睛便毫无防备地敞开了:竟是雾蒙蒙的一片灰,灰里又泛着淡青,像江南冬日清晨的天色,阴沉沉的,却不知哪一重云后头藏着太阳。

      眼珠一动,那青色便向四周晕开,露出底下幽深的黑,黑得不彻底,软软地化开在灰里,仿佛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得漫无边际。

      他说:“你手……”声音低下去,喉结微微地滚了一下。冰面太冷了,他呼出的白气笼在脸前,那双眼睛隔着雾气望过来,竟像隔着一辈子的前缘。

      他耳朵尖上还有一颗很小的痣,冰凉的日光里若隐若现,仿佛是冬日里最后一颗黑色的星。

      祈愿想,他从前看过的所有冰都是死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干净得叫人心里发空;可这个人躺在冰上,冰就活了,裂纹是活的,倒影是活的,连冰底下的水声都活了过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他方才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是多余的,那么吵,那么笨,像冰面上一个莽撞的孩子,咚咚咚地跑过去,把一面完完整整的镜子撞碎了。

      可碎了好,碎了,才能照见天上那些云,那些光,那些弯弯绕绕的说不出口的句子。

      白業的衣领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冰河上细密的裂纹,一呼一吸之间微微地起伏着。祈愿不敢再看,把目光移开去,落在杂乱的天空。

      白業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要借力坐起来。那手指凉得像五枚冰针,扎在祈愿的皮肤上,却烫得他一哆嗦。

      他忽然用口型说:“白業。”

      这是不可能被听见的。可白業回过头来,那双雾色的眼睛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望向他,灰蒙蒙的,湿漉漉的,眼尾那抹红还没有褪干净,在冬日的冷光里像一片烧残了的晚霞。他歪着头,用口型问:“嗯?”那只发旋儿微微地动着,几根不服帖的头发翘起来,在风里颤颤地抖。

      祈愿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补回来,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站起来,冰刀磕在冰面上,叮的一声脆响。他走到白業身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远处风声、人声、器声。

      祈愿偏过头去,看见他垂着的睫毛上凝了一颗极小的水珠,摇摇欲坠的,映着整个冬天的太阳,也映着自己。

      -

      天色暗了,白業和祈愿从冰场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有些不听使唤。白業的膝盖尤其发软,踩在实地上还觉得脚下在滑,整个人踉跄了一步。祈愿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贴在他的手肘上,隔着毛衣传来温热的重量。

      “谢谢。”白業说。

      祈愿摇了摇头,松开手,两个人并肩沿着湖岸往外走。圆明园里的游客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对散步的情侣和遛弯的老人。枯柳的枝条垂在路边,被晚风摇出细碎的影子,落在青砖铺的小径上。

      白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那串号码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眼里的光芒也就散了。他偏过头看了祈愿一眼,说:“我接个电话。”

      祈愿点了点头,用手比了个“你去”的手势,自己往路边的石栏走过去。白業走开几步,停在离他一棵柳树远的地方,把手机举到耳边。

      “爸。”

      “你今天下午在圆明园?”

      白業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您又在查我。”

      “查你?”白政司笑了一声,“白業,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敌人。我只是在你身边放了两个人,保证你的安全。顺便,看看你每天在跟什么人混。”

      “我说过——”

      “你说过什么不重要。”白政司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你今天下午和那个人一起滑冰。你摔了一跤,他拉你起来的时候手放在你后脑勺下面。白業,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

      白業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三十岁了。”他说。

      “三十岁也是我儿子。”白政司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我给过你一周时间,你没有处理。”

      “我说过了,我跟他——”

      “你是想说,你跟他只是普通朋友。”白政司的语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嘲讽,“白業,你以为我是瞎子?你每周五回家,饭桌上一句话没有。你对着那个哑巴花贩子倒是笑得出来。”

      白業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您别那么叫他。”

      “哪个字说错了?”白政司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是哑巴,还是花贩子?我不想多说。明天晚上回来吃饭。”

      “我——”

      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柳树下,风穿过枯枝的缝隙打在他脸上,凉意从鼻尖一路渗到眼底。他垂下眼,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只能看见眉骨处一道浅浅的阴影,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口那团被攥紧的闷痛却散不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想把它按平。

      他转过身,朝祈愿的方向看过去,可祈愿不在石栏旁边。

      白業的目光在暮色里扫了一圈,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小径镀成暖融融的橙色,远处的湖面泛着粼粼的碎光,近处的柳枝在风里晃动,但他要找的那个人不见了。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往前走了几步,视线掠过路边的长椅、石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不在。他张了张嘴,刚要喊他的名字,眼睛却扫到了一处。

      在十几米外的小径拐角,靠近圆明园东门出口的地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路边,脚边放着一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插着几束用旧报纸裹好的花。没有什么名贵的花,只是一些普通的雏菊和不知名的小野花,零零散散地插在报纸里,朴素得有些寒酸。

      祈愿正蹲在老人面前,低头认真地挑着花。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头发蓬松而柔软,垂在额前,被风轻轻拂动着,又落回去。

      他的指尖在那些花之间慢慢移动,掠过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又掠过一束淡紫色的不知名野花,最后停在一束浅黄色的花上。它的花瓣小小的,细密地攒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冲老人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零钱递过去,接过那束花。他站起来,把花拿在手里看了看,又低头轻轻嗅了嗅,许是因为感应,这时他抬眸,双眸从花瓣的缝隙里看过来。

      白業站在暮色里,看着他做这一切。

      祈愿捧着那束花小跑着穿过那条小径,跑到白業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嘴唇上还带着一点水光。

      他把那束浅黄色的花从身后抽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白業面前。阳光正好落在花瓣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

      白業低头看着那束花,手指止不住发抖。

      他抬头看向祈愿,祈愿正笑着,眼睛比身后的金黄色叠加着粉色的夕阳还要美。祈愿举着花,似乎清了清嗓子,似乎准备说话。

      白業的心瞬间被攥紧。

      祈愿张了张嘴,喉咙口挤出微弱的气音,不成形也不成字。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又张开,细碎的汗珠滴落间,似乎真的有什么声音从他口中逃了出来,宛如飞出笼子的鸟那般。

      白業听见了。

      “白業。”

      他说的是白業。

      纵使没有声音,他耳边却是轰然一声,就像爆破的心脏。

      他的眼眶湿润了,他抬起手碰了碰祈愿正按在喉咙处的手,等祈愿抬眸时,白業举起双手,在胸前比划:

      他先是用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点了一下——【我】。

      接着,他的右手保持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轻点在耳垂前方的脸颊上,那并不是标准“听”的手势,而是更诗意的一种表达:用指尖触碰耳前,代表声音的“接收”,比划【听】。

      然后,他收拢五指成拳,拳眼朝上,放在胸前,像握住了一束光。接着他翻转手腕,向外张开五指,仿佛将刚才握住的东西播撒出去——这个动作,兼有【到】与【感受】的含义,在这里指的是声音抵达了心的位置。

      最后,他收回手,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心形,指尖相对,轻轻合拢,然后微微向外打开,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那个词的首字母口型。

      这一连串动作连贯而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他是在说:【我用心听见了你的声音。】

      祈愿笑起来,他把花塞到白業怀里,也在胸前非常熟稔的比划了一句:【好听吗?】

      白業真真切切的笑了一下,细碎的水珠从睫毛的缝隙落下来,他说:“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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