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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雍和宫(二) “pray ...

  •   微信内容是这样的——
      上午09∶43
      -praye:白先生。

      上午10∶13
      -哥哥:抱歉,方才在忙。方便打电话吗?
      -praye:嗯嗯。可以是视频电话吗?
      -praye:ฅ•-•ฅ

      ——电话被接通。
      视频里祈愿似乎坐在花店藤椅上,背景是货架和干花。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乱,眼睛有点红。

      白業站在医院门口,风吹头发,说:“喂?”
      祈愿通过助听器听到声音,但有些延迟,他用手语比划“白先生”,又想起用打字。
      白業笑了:“怎么突然发这个?”指猫爪颜文字。
      祈愿打字:【你头像很好看。】
      白業说:“你打电话来是为了夸我头像?”

      祈愿坦然:【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白先生。】
      白業挑了一下眉,等他继续。
      祈愿又发来一条:【白先生为什么用这张照片做头像。】
      白業看着视频里的他。风从医院门口灌过来,把他的发丝吹得翻起来。
      “很想知道?”白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侧了侧身,躲到门廊的柱子后面,屏幕里的光这才稳下来。
      祈愿看了他一眼:【是。白先生这张照片,很让人受不了。】
      白業垂下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祈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很认真地盯着他。
      他像是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只是借着问题多看白業一会儿。
      白業说:“那你觉得这张照片怎么样。”
      祈愿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打字:【很危险。又很好看。】
      白業后颈莫名有些发热。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余光瞥见远处的司机老陈正在等着自己上车。
      他重新垂下眼看向屏幕,撞见祈愿正盯着自己的嘴唇看。
      白業微微眯眼,祈愿不好意思地将头瞥到了一边。
      白業注视着他 ,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格外低。
      “你还想知道吗?”
      祈愿低眉抬眸,乖巧点了点头。
      白業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他说:“你不是喜欢?”
      祈愿的脑袋点了两下,意识到什么以后又快速摇了摇头,两腮红了。
      白業淡淡一笑,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忽然很认真又无意地道:“当时心情不好。”说完,他就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和头像里那张照片有几分像。
      祈愿慌乱的心忽然安静了,眼眸看着屏幕那头显得些许脆弱的男人,指甲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掌心。
      他低头,打字速度很快:【所以,白先生希望有人能发现是吗?】
      白業愣在原地。

      被看见的感觉……真让人害怕。
      “也许吧,”喉咙像是被钉子刮过,白業的声音开始了颤抖。
      祈愿露出一抹浅笑,紧盯着白業。【那白先生在难过什么呢?】
      白業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祈愿无声地“哦”了一句,点了点头。又打字道:【我今天也有点难过。】
      白業从碎发的缝隙里抬起泛红的眸,盯着他。
      祈愿继续道:【不过,我也不太想告诉白先生呢。】他坏坏地笑了一下,像是在逗弄白業。
      白業移开眸,沙哑道:“我知道。”
      这次轮到祈愿愣了一下。
      白業继续道:“你的眼睛红了。说不定哭过。”
      恭喜你!答对了!
      祈愿:“…………”
      【白先生,我给你放个歌听吧。】祈愿笑眯眯的。
      白業抬了抬下巴。
      祈愿便打开一边的平板,把早晨放给秦深的生日快乐歌挑了出来。
      【白先生听好了,我放了。】
      白業认真地竖起了耳朵:

      “祝 ~你 ~生 ~日 ~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

      白業不禁愣住了,眼睛带着问号瞥了祈愿一眼。
      祈愿被盛放饱满的红玫瑰簇拥着,正隐隐地笑。
      白業一顿,垂下去半个眼帘来,凝视了他好几秒,又恍若无视地移开眼来。
      “你真的很爱笑。”
      他心道。

      生日歌通过平板外放出来,音质有些单薄,循环了一次,又循环第二次。
      白業没有出声,就那样听着,冷风拉扯他的头发,他把手机更贴近耳朵。
      祈愿在屏幕里看着他,眼睛有些过于明亮,笑容有些过于小心。
      歌结束后,白業放下手机,看着灰色的天空。
      他想问祈愿为什么给他放这首歌,但答案已经在那里,像融雪一样清晰。
      白業感觉有锋利刀刃抵住他的肋骨,那种没有名字的疼痛。
      “祈愿。”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屏幕里,祈愿歪了歪头,等待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谢谢你的歌。”白業说,“我很久没听过了。”
      祈愿快速打字:【不是真正的歌。只是生日歌。】
      “仍然是歌。”白業说。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祈愿回:【是我朋友的。我早晨给他放过了。我也想给你放。】
      为什么?白業想问。但答案仍然清晰地摆在眼前。
      这一切都很可怕。
      他从陈向林那里得到的建议是要多与祈愿相处,但他做不到。
      白業闭了一下眼,非常轻地,他说:“谢谢你。”
      祈愿摇了摇头。
      【白先生开心就好啦】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
      祈愿顿了顿,收敛了笑容。
      【白先生是不是还有事?白先生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啦。】
      “先别挂!”白業几乎要说出口。但理智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控制他的大脑。
      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祈愿挥了挥手,笑着的眼睛眯成一条温柔的线。
      白業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失落感。来自于祈愿的。
      他或许可以再说点什么,比如,你难过,我很抱歉。
      但,能说出慰藉的话语的人,不叫白業。
      他悬着的指尖,落在红色按钮上 , 挂断了。白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还能透过玻璃感受到祈愿微笑的温度。

      风又大了起来。
      老陈在路旁轻轻按了一声喇叭。
      白業慢慢走过去,坐进后座。暖风开着,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和旧咖啡味。
      “白总,去哪儿?”老陈问。
      白業看着窗外。天空灰暗,街道上还落着昨夜的雪。
      “花店。”他说。
      车子穿过寒冷的城市。白業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街道不断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到那里要做什么。

      车在花店附近停下,他透过玻璃门看见了祈愿。
      一个年轻金发男人挽着祈愿的胳臂,走在胡同雪地上。
      两个人都在眯眼笑着。
      白業坐在车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也没有松开。
      静默地看着祈愿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远,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若真要形容那便是水火交容。

      …………

      雍和宫果然十分拥挤。
      祈愿一只手牵着秦深的手腕,在人群中艰难地侧着身子往前挪。
      秦深被他带着走,盲杖在脚前的地面上不停地轻轻点动,偶尔不小心碰到前面行人的鞋后跟便会低声道一句“抱歉”。
      雍和宫内部的几棵老槐树的枝杈间挂着许多红色的祈福牌,被风吹动的时候彼此轻轻的撞击声。

      秦深被那些细碎的碰撞声吸引,停下脚步仰起头朝那个方向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
      “这些牌子响起来的声音真的好听,像下小雨一样。每次来都要听一会儿。”
      祈愿也顺着他的方向抬头望去,那些红色的木牌在随风飘动。
      有人在求姻缘,有人在求平安,有人在求考试顺利……
      也不知道天上那位到底有没有空闲一一审阅。
      【你想求什么?】
      秦深用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笑眯眯的:“保密哦。”
      祈愿笑了笑,牵着秦深手腕带着他往主殿的方向走。

      雍和宫门外是人声鼎沸的俗世洪流,门内是香烟缭绕的寂静佛国。
      他们他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两侧的松柏在微风中发出沙沙声,那声音透过助听器传进他耳朵里,像是千百年来的香客们留下的脚步声、祈祷声、低泣声,全都沉淀在那些老树的枝叶间,随着风一点一点地重新释放出来。

      他们走到那座巨大的黄铜香炉前面站住了,炉中插满了密密匝匝的香柱,浓白的烟雾升腾起来,把匾额上的鎏金大字熏得有些模糊。

      祈愿在旁边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秦深摘下一只手套伸出手。祈愿把三炷香放进他掌心。他们一起点燃了香,四只手合在一起为那小小的火苗挡住风。
      祈愿双手举着香柱,退到香炉前方那片被无数人跪拜过的青石地面上,慢慢地跪了下去。

      香火很浓,祈愿跪在蒲团上,掌心朝上,闭着眼,虔诚地祈愿:
      “愿宽宏的佛,许他安眠,许他进食,许他不再害怕夜晚,不再一个人。眼前这些幸福就够了,请保佑他接下来不要生病、不要发生什么坏事。我愿意用接下来三年的时间、金钱、与健康,换白業平安无事。”

      祈愿睁开眼。香灰落了他一身。
      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换能不能成立,也不知道佛到底听不听得见一个聋哑人心里那些无声的呐喊,可他还是把那些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了许多遍,才终于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的香灰里,退后两步,对着那尊眉眼低垂的佛像,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身旁的秦深也握着一炷香站在那里,朝大殿的方向弯下腰去,祈愿看见秦深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心里说了什么。
      他们绕过香炉走向旁边那间专门出售法物的小殿。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绳、香囊、平安符,每一件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吉祥如意或者平安喜乐之类的字样。
      祈愿买了两条平安绳。一条红的,一条蓝的。他把蓝色的那条系在秦深腕上,手指慢慢打着结。
      “我的是什么颜色?”秦深问。
      祈愿打字道:【蓝色。天空的颜色。】

      秦深笑了笑,伸出手,碰了碰祈愿手里另一条绳子。
      “不是给你自己的吧?”秦深挑眉。
      “…………”祈愿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带着秦深走。
      走的时候,他们对着柜台后面那位低眉垂目的老僧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殿门。

      午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
      祈愿一只手牵起秦深的手腕,另一只手打字说:

      【走吧。我请你吃午饭,刷羊肉。】
      秦深被他拉着往前走,笑嘻嘻说:
      “再加个蛋糕。”
      祈愿弯起眼睛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腕往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会不会太奇怪,吃完肉吃蛋糕?】
      “管他呢?吃就是了。”

      涮肉馆里很暖和,玻璃上结着雾气,空气里满是一股很浓厚的芝麻酱与铜锅的香气。
      祈愿把秦深带到靠窗角落的位子,那里稍微安静一点。
      他点了羊肉、毛肚、冬瓜、冻豆腐,还有秦深喜欢的手擀面。

      街对面,白業坐在黑车里,引擎没有熄火,隔着雾蒙蒙的车窗看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没有理由坐在这里,没有理由看着祈愿给那个盲人倒茶,也没有理由让胸口这样隐隐作痛。
      但他留了下来。因为除此之外,等待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公寓。
      也因为祈愿不知听秦深说了什么就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如阳,竟让寒冷都远了些。

      祈愿忽然抬头望了一眼,仿佛感应到什么。白業下意识别开脸,像偷看被抓住的人。
      等他再看回去,祈愿已经收回视线。
      他正用长筷夹着一片羊肉浸入滚水里,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柔软。

      白業的手机震了一下。
      -praye:你在外面吗?

      白業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可以撒谎,也想过撒谎。但手指还是打出了真话。
      -哥哥:在。

      回复很快,好像祈愿一直在等。
      -praye:要进来吗?里面很暖。
      -praye: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我觉得他会想见见你。
      -praye: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白業盯着屏幕,车窗上的雾气已经浓得快要遮住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应对此情此景的剧本。没有可以扮演的角色。
      没有理由走进一家小涮肉馆,和一个听不见的花艺师、一个看不见的年轻人,一起过一个下午的生日。
      他可以推开车门,让冷空气像浪一样迎面拍打他的脸。可以穿过街道,朝着那扇结满雾气的窗户、那团暖光、那两道还不知他要来的人影走去。
      可是他仍坐在最安全的车后座,纵是如鲠在喉,还是慢悠悠地打字道:

      -哥哥:不了。

      透过雾蒙蒙的车窗,他看见祈愿低头看手机。停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祈愿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沸腾的锅,面容在蒸汽中看不出情绪。

      视线范围内,白天开始退隐。独有一盏灯在祈愿头顶亮着 照亮着他慢慢嚼动的牙齿。
      是在咽碎白業的冷酷亦或者懦弱吗。
      白業紧盯着他。

      手机又亮了。
      白業眼眸垂下去扫了一眼。
      -praye:那白先生吃饭了吗?
      -praye:˃-˂

      白業缓缓地打字:
      -哥哥:没。

      -praye:那白先生今天可以多吃一点呀。
      -哥哥:?
      -praye:今天是顺星节。白先生许个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praye:吃饱了才有力气许愿。

      白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玻璃上传来轻轻的拍打声,
      他转头看去。又开始下雪了。
      ……

      路上有人停下来,凝望着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无垠的灰色。
      ……

      更多人停了下来 ,伸出手,用掌心接住恩赐一般的雪花。
      天地间一片苍茫,让人觉得世界被按下暂停键,开始停滞。
      ……

      「我时常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漫长一生。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常会变幻成蜘蛛的雪花。而此刻,我不再追寻意义。望着窗外 ,我感受到雪花的美丽。
      明明在冬日,却好像是春天来临。
      这些,都源于祈愿。」
      白業想着。
      这场雪因为祈愿而感觉像春天。

      ……
      白業盯着屏幕,又看向车窗,再回到那些字上。他本该停下来,本该让沉默结束这一切。
      但他还是慢慢打字回去:
      -哥哥:什么是顺星节?

      回复来得很快:
      -praye:是祈愿的日子。

      (祈愿的日子。一个愿望被香火带上天空的日子。)

      这一天大家都许什么愿?

      白業的嘴唇微微上扬,他含着笑意,慢慢地打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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