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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雍和宫(一) “他的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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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漂亮。
庆功宴结束已经三天了,而白業最后的那句滚烫的话,依旧在耳边荡漾,带着湿漉漉的热气。
手机在柜台上嗡嗡嗡地震动。
祈愿正在发呆,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
倒是一旁的秦深注意到了。
秦深正在瞌睡,正是下午两点,到了午睡时间,他早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嗡嗡嗡的,像蜜蜂一样吵。
秦深一挥手,“啪”地一声,巴掌落在祈愿的后颈。
梦境碎了,白業像沙子一样散了,祈愿愣了愣,就要找秦深理论,秦深却先一步恶狠狠地开口:
“接电话。你再不接,我就把它扔出去。”
祈愿这才注意到那个嗡嗡嗡的小东西。
他愣了愣,点开接听按钮。
“祈愿同学你好,我们是市人民医院人力资源部,收到你投递的临床见习岗位简历。我们很欣赏你的坦诚,医院一直致力于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欢迎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参加面试。”
祈愿这才想起,那是他放寒假时投的简历。那时候他想趁着寒假去实习增加一下临床经验。
投的简历,他都用最老实的方式说明自己的情况,放在最开头,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双耳极重度听力损失,佩戴助听器后能听到大部分环境声和近距离对话,但无法进行口语交流,需借助手语、文字或手写板沟通。
无法说话,这是从小的语言习惯问题,不是智力问题,更不是医学判断问题。)
他投了六个,前五个他连面试机会都没有,要么邮件直接拒绝,理由是见惯不怪的——
“您的身体条件与岗位需求不符。”
要么是电话通知后,又被二次确认的HR反复追问——
你真的不能说话吗?
那你平时怎么看诊?
你有没有陪护人?
他一条一条打字回答,最后那边说“好的我们再考虑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这次接到面试通知时,他其实不抱希望。
医院害怕用听障医学生,病人也害怕遇上不健全的医生。
怎么看都麻烦。
怎么看都不可能。
聋子怎么当医生?!
哑巴怎么当医生?!
他坐在柜台后面,向那个号码发了个短信。本来想直接拒绝,放弃去参加面试。措辞已经准备好了,最后还是没能拒绝。
有一点侥幸与不甘心。
有一丝期待。于是他改口打字道:
【您好,我是祈愿。我很高兴收到了面试通知。但我想再确认一下,我是残疾人士,耳朵只能佩戴助听器才能听见,说不了话。你们真的需要我去面试吗?】
他需要再确认一遍。
他不想再听到他们面试的问题是关于自己的残疾。
而那边回得极快。
“您好,祈愿同学。欢迎面试,人才不拘一格。”
祈愿按捺住些许激动的心,真诚地道了一句“谢谢。”
他觉得这次有戏了。
他刚要和秦深分享,却猛然想起明天是秦深的生日,答应好要陪他一整天——
“你看我做什么?去啊!生日啥时候都能过。你只要留出一点时间陪我去雍和宫就行。这是底线。”秦深无奈道。
以他的经验,祈愿面试不过十五分钟,就会被赶出去的。
或许根本到不了十五分钟。
于是第二天清晨,祈愿先给正在睡觉的秦深打了个视频电话,把他吵醒了,对着屏幕,放了三遍生日快乐歌。
然后,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医院大楼。
他按照指示找到行政楼三楼,楼道里已经坐了一排人,每个人都穿着正装,全是过来面试的。
祈愿看了一眼轻声交谈的他们,就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他又看着墙上一排宣传栏,上面贴着医院的党建活动和援疆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以患者为中心,以人才为根本。”
祈愿又打起了精神。
HR第一个就叫了他的名字。
“祈愿!”
“祈愿是哪位,来了没有,可以进来了。”
祈愿小跑着穿过人群,跟着HR进入了房间。
通白的面试间,一张长桌,三个面试官。两个中年男人,另一个头发花白,都是儒雅的医生模样。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HR,面前放着一摞简历。
见祈愿坐下,头发花白的那位先开了口:“坐吧,介绍一下你自己。”
祈愿把简历递过去,而后从手机上调出备忘录,语音朗读自己昨晚写好的自我介绍发言稿:
【您好,面试官。我叫祈愿。】
【我是北京大学医学部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大四。】
【我做过四年花艺兼职,能独立完成复杂重复劳动,也能在协作中完成需要精细操作的任务。
我选修了急诊医学和传染病学,上学期临床技能考核在年级前10%,实验课成绩都是A。】
花白头发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问:“你听不见,说不了话,平时跟着出门诊的时候,病人问问题,你怎么回应?不能开口,你怎么安抚病人?”
祈愿顿了顿。他抬眸看了他们一眼,调出备忘录。
【我写。或者用手势。病人看见我胸前的白板,看见我写在纸上的字,会安静下来。我碰到过很多病人,他们比想象中更容易接受一个不会说话的学生,因为我不急着打断他们,我听得更认真。】
花白头发的医生摇了摇头:“急诊夜班常遇到情绪激动的患者,看不清字也听不清解释,你怎么快速沟通?带教查房时老师口头交代的病情,你听不完整,怎么同步记录?”
祈愿急忙道:【我可以语音朗读——】
“如果现场嘈杂,助听器收声不清,语音朗读也听不准呢?”
祈愿:“…………”
面试不到五分钟,祈愿就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倒给了其他面试生一些压力。
结果通常会在三天内通知,祈愿的却在刚刚就出来了——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各方面条件优异,但考虑到见习岗位的临床沟通需求,目前暂无法为您提供岗位。感谢您的应聘,祝学业有成。”
“…………”祈愿拧巴了一会儿。
他点开微信,看看白業又看看秦深,最后点进白業的主页,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白業的头像很特别。
是他自己的黑白摄影照,碎乱的发丝下是阴郁而破碎的眼睛。
祈愿只是看了几秒,心口的拧巴感忽而就烟消云散了。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白業拿这种照片当头像。
很让人受不了。
回到花店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九点半,而秦深那边还在睡着。
他一般十点多才起床。
于是祈愿也回里间躺了一会儿,拿着手机摆弄屏幕,翻阅着与白業的聊天记录。
好吧 。一翻就到头了。
一百字都没有。
他特想给他发消息,但是自从那天酒醒后,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一起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就知道会这样。
那天白業不过是借酒壮胆,而自己只是趁虚而入。
灵魂一旦被理智掌控,那些过火的举动都是要被拿出来逐一审判的。
他不知道白業有没有想清楚。
不管他承不承认,祈愿都是会点头说好的。
不用太纠结。
最后,祈愿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个消息——
白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正在做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并没有立刻去看。
早晨九点,他就到了北京和睦家心理诊室。
白業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向林正在泡茶。
诊室里一股茶叶的香气。
陈向林看向来人,见是白業,温和笑了一声:“今天来得好早啊。”
白業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好。”
陈向林把其中一杯放到茶几上白業那一侧,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对面的椅子里:“欢迎光临,你来得正好,我正在泡茶呢。外面很冷吧。今年的雪出奇的多。”
白業穿了件素白衬衫,袖口齐整,领子挺括,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减,两弯笼烟眉下,一双灰色眼睛含着极淡的笑意:“是啊。”
陈向林喝了一口茶:“这是新进的品种,你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業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我尝一下。”
陈向林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所以这几周怎么样啊?”
白業放下杯子,看着他:“还是那样。晚上睡不着。白天熬着。”
“哎哟,没有一点好转吗?”
“之前是一点都睡不着,现在能睡三四个小时。”
“这样啊……”陈向林放下杯子,“其他方面呢?心情如何?”
白業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杯子里茶水面上浮着的热气,慢慢开口:“最近新认识了一个人。”
陈向林放下茶杯,眼神温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欣慰:“听起来是段特别的相遇。能让你主动提起的人,不多。”
白業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眼里含了些笑意:“几周前我从国贸那边路过,那天晚上下大雪。路上堵车,我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我下了车,跟他买了一枝玫瑰。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我们拿手机备忘录聊的。”
陈向林安静地听完了,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见白先生说起旁人时,语气这么高兴。”
白業愣了一下:“……好久没有认识新的朋友了。”
陈向林看着他:“那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会难受吗?或者害怕?”
白業摇了摇头:“没有。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害怕。见过几次之后,当晚能多睡一两个小时。”
陈向林把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点:“白先生,你多跟那个人接触一下怎么样?”
“什么?”
陈向林说:“虽然现在你有些好转了,但是还是不能正常社交。如果跟那个人好好相处的话,应该能给你带来很好的影响,对治疗也会有一定的帮助。”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考虑的。”
咨询结束后,白業缓慢地走出医院大楼。
今天没有雪,却也不晴,灰色的一片。
站在冷风里,他忽然想起方才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半小时前,祈愿发了一条消息。
半小时前……
白業垂着眼,指尖轻轻敲了几个字。
发送。
对方秒回。
白業愣了愣 ,点开了视频电话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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