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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悸 chapt ...

  •   玫瑰/06.

      周五傍晚六点,白業的车驶入后海北沿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胡同。胡同两旁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伸出枯瘦的枣树枝桠,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线条。车轮碾过路面上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在胡同尽头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停了车。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扇门。后海的湖面就在一墙之隔的南面,冬天结了薄冰,偶尔有野鸭踩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地压过来,把整条胡同浸在一种灰蓝与暗金交织的暮色里。

      他想起第一次被父亲带到这里的时候,他七岁,母亲刚刚去世三个月。那天也是周五,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胡同,对他说:“从今以后,每个周五你都要回来吃饭。”

      二十三年了。

      白業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响。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走上台阶,抬手叩了两下铜环。沉闷的叩门声在院内回荡开,过了几秒,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少爷回来了。”李妈侧身让开,手里还攥着半截抹布,显然正在擦东西。

      白業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跨过那道门槛,外面的车声人声便骤然退远了,像是被那两扇厚实的木门彻底切断。院子里很静,青砖墁地,中间铺着一条碎石小道直通正房。两棵老槐树分列左右,枝桠交错,在头顶织成网。树下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青花瓷缸,夏天种荷,冬天只余一缸枯水和零星的残叶,水面浮着一层薄冰。

      白業沿着碎石路走进去,脚步在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了十几年的画眉已经不在了,笼子却始终没有摘,空荡荡地悬在那里。白業经过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又收回了视线,径直推开了正房的门。

      客厅很大,中央摆着一套红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暗红色的丝绒坐垫。角落里立着一架老式座钟,钟摆正左右摇晃着,发出滴答声。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蜡和檀香的气味。那是他从小闻到大、每一次闻到都让他胸口发闷的气味。

      白政司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脸型和白業有几分相似,下颌的线条同样冷硬锋利,但白政司的眼睛比白業的更深,眼窝凹陷下去,目光沉沉地压着。他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后海的老宅冬天阴冷,即使通了暖气也驱不散那股渗进骨头里的凉意。

      他看见白業进来,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呷了一口茶。

      白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妈端上来一杯热茶,又退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迟了。”白政司开口了。

      “堵车。”白業说。

      白政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上次说堵车,上上次也说堵车。白業,你从国贸到后海走的是平安大街,周五下午堵车,那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四点半出发,而不是五点。”

      白業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显然是算准了他进门的时间泡的。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

      苏步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耳房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着,眉眼间带着温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她把果盘放在桌上,朝白業笑了一下,声音柔和:“小業来了。先吃点水果,饭还要一会儿。”

      “谢谢苏姨。”白業说。

      苏步青在白政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然地替他续了茶水。白政司的目光依旧落在白業身上,像一杆秤,从头顶量到脚尖。

      “最近工作忙?”白政司问。

      “还好。”

      “听说你推了和黄家的合作?”

      白業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那个项目估值偏高,回报周期太长,不划算。”

      “你跟我谈划算?”白政司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黄家跟我有三十年的交情。你一个合作案推掉,我的脸面往哪搁?”

      “商业是商业,交情是交情。”白業抬起眼,“如果是人情单子,您当初就应该跟我说明白。”

      客厅里的空气倏地冷了下来。苏步青的目光在父子之间来回移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安静地拿起一块苹果,没有出声。

      白政司盯着白業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下,“你翅膀硬了,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白政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就事论事’。你倒是像她。”

      白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去。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喉咙发紧,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步青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柔柔地插进来:“政司,让儿子喘口气嘛。一回来就说这些。”她转向白業,换了一副热络的语气,“对了小業,下周你林伯伯家的小女儿回国了,人家在伦敦念的金融,长得也漂亮,要不要安排见见?”

      白業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对上苏步青那双含笑的眼睛。

      “我暂时不考虑婚姻。”白業说。

      白政司拨佛珠的手指停了。

      “你今年三十了。”

      “我知道。”

      “你知道?”白政司转过脸来,这一次他的目光是真的冷了,冷到能割破手指,“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一个人住在西山的别墅里,每周五回来吃一顿饭,饭桌上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像根木头。你知道你妈去世二十三年了,你连个正经对象都没谈过。你知道我今年六十七了,白家就你一个。”

      “……”

      “你跟我说你知道?”

      白業的手搁在膝盖上,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苏步青又开口了:“小業,你爸也是为你好。你看白家这么大一个家业,总是要有人接的。”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也带着锋芒。

      “再说了,男人嘛,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事业做得再好,家里冷冷清清的,做父母的能不操心吗?”

      白業忽然觉得很累。

      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朝东边的耳房走去。脚步稳而快,背脊挺直,看起来从容不迫。只是他的手在转过走廊拐角的那一刻,指尖碰到了冰凉的墙面,忍不住在上面撑了一瞬。

      走廊尽头的小洗手间灯光昏黄,白業关上门,背抵着门板,闭上眼,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涌出来,他把止不住颤抖的双手伸进去,直到它们发麻。

      后海的冰层在院墙外面无声地加厚着。冬天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连胡同里偶尔经过的三轮车铃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白業关掉水龙头,把手抽出来。水滴顺着指尖滴落,在白色瓷面上砸出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界面停留在点评App上。

      “愿·Flower”的店铺页面。

      什么新消息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抽了一张纸把手指上的水擦干,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线条冷峻,眉眼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看不出方才在走廊里撑墙的狼狈,也看不出在水流中盯着疤痕发呆的失神。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饭已经摆好了。餐厅在正房西侧,一张深色的圆桌上铺着暗红色桌布,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六菜一汤,冒着热气。白政司已经落了座,正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苏步青在旁边给他盛汤,见白業进来便招呼道:“快坐下吃,菜都要凉了。”

      白業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饭桌上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吃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碗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个阴冷的饭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刮着窗玻璃。

      吃到一半,白政司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平淡的像是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你那个手语,学了多久了?”

      白業夹菜的动作停了。

      “您怎么知道。”

      “你还能有什么瞒得过我。”白政司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张秘书说你每周三晚上跟一个手语老师上课。我还在想,我儿子怎么突然对聋哑人感兴趣了。”

      白業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你在查我。”白業说。

      “我是你爸。”白政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在关心你。”

      “……”

      苏步青坐在旁边,安静地喝汤,仿佛没有听见这段对话。

      白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重新松开。他低下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如果想学,我可以给你请更好的老师。”白政司又说,语气里带着宽厚,“不用你偷偷摸摸去学。手语这种东西,粗浅的交流够了。不过你要是真想跟聋哑人打交道——”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事,你把关把好了。别让不三不四的人近身。”

      白業终于抬起头来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白政司:“他是我认识的人。跟您没关系。”

      白政司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吃饭吧。”白政司说。

      -

      第二天清晨,出门前,白業觉得不太对劲。胸口发闷,心跳太快,手脚发冷。他在浴室里干呕了一次,没吐出什么,因为昨晚根本没吃东西。他吃了药,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他想见祈愿。

      但走到花店那条街的时候,一切都开始失控了。街道人多,他开始手指发麻,胸口发紧,接着呼吸变浅变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蜷紧又松开。他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当他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时。他的膝盖软了。

      他跪在了雪地上。

      周围的人群也停下来。

      “这人怎么了?”
      “是不是喝醉了?”
      “咔嚓咔嚓!”
      “要不要叫救护车?”
      “真倒人胃口……”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就弹回来。他的视线开始收缩,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他的胃部开始燃烧,后背很冷。

      他听见有人蹲下来,一个陌生男人,他问:“要不要叫救护车”。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直摇头。

      议论声渐渐热闹了起来。

      像是从深海里传出来的声音,那么模糊,却又冰冷,如同锁链。

      好吵。

      白業的眼睛因为恐惧而放大,呼吸如同濒死的野兽那般粗重。

      不该出来的。

      要死了。

      好吵。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忽然,一双白鞋停在他跟前。

      白業闭上了眼睛。

      别过来。求你。

      可祈愿跪了下来,拉开自己羽绒服都拉链,把白業裹进怀里,挡住外人的议论和视线。

      周围的人群在拍照,祈愿拿出手机,打字:“我的朋友他生病了。你们可以走开吗。”

      那些举着手机的手,那些交头接耳的嘴,那些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没人动,大概以为他在哗众取众。

      他又打了一行字,手指很用力,屏幕的光在雪地里亮得刺眼:“他不舒服。你们不走,他也不舒服。”

      终于人群开始散去。他把羽绒服裹紧了一点,低下头,下巴抵在白業的发顶上。

      白業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呼吸也不正常。祈愿轻轻拍他的后背,想让他缓过来。

      过了很久很久,白業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他从羽绒服里抬起头,雾色的眼睛混着红墨。他看了一眼祈愿,便窘迫地低下头,咬紧了牙,哑声道:“对不起…丢人了。”

      祈愿松开他,打字:“生病不丢人。”

      白業看完,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有惊恐症……我……”

      祈愿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打字:“没关系。人都会生病的。”

      白業垂下眸,嘴角动了一下:“是吗。”

      祈愿没应。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白業从雪地里拉起来。白業的腿还是软的,祈愿一只手拽紧了白業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臂绕在自己肩上。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用手势说话。他下巴朝路边的电动车指了指,白業看过去,那里停了一辆白色的小电轮。

      白業低着头问他:“你路过?”

      祈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纸,替白業擦了一下他的脸。

      白業垂着眸,屏住呼吸。

      祈愿擦他的脸的时候,他抬眸偷偷瞄了一眼,却和他对视上了。他立刻别开眼,看着脚尖。

      片刻后,祈愿打字:“你自己开车过来的吗?”

      白業“嗯”了一声。

      祈愿擦完白業裤子上的泥,起身打字:“你这个状态,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我送你。”

      白業想说不用,但他发现自己确实站不稳。他的膝盖还在发软,手指还在发抖。他点了点头。

      祈愿把电动车推过来,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头盔递给白業。白業接过来,笨拙地往头上戴。他从来没戴过电动车头盔,卡扣怎么都扣不上。祈愿看了他几秒,伸手帮他扣上了。

      白業抿紧唇。

      他坐在后座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祈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打字说:“抓紧。别掉下去。”

      白業的手指攥住他羽绒服的侧边,不敢用力。电动车启动了,穿过雪后的街道。风吹在脸上很冷,但祈愿的后背是温热的。白業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被风吹起来的一缕头发,盯着他从围巾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心里乱乱的。

      -

      电动车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停下来。祈愿熄了火,打字:“我家在上面。你的衣服湿了。先换衣服。”

      白業站在原地,脚像钉在雪地里。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楼道口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这是祈愿的家。他带他回了自己的家。白業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起来。祈愿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拖鞋放在白業脚边,然后自己换上了一双白色的。

      白業说了声谢谢,换上了。他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抱在手里,站在玄关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祈愿伸手把大衣接过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白業。

      白業穿着湿裤子和皱巴巴的衬衫,站在他家的玄关,耳朵红着,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祈愿犹豫了一下,打了几行字,又删了。

      白業想,他可能是想说抱歉。他没问过他就把他带回家了,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冒昧。

      最后,祈愿打字:“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他指了指沙发。

      他走进卧室,白業站在原地没敢动。

      他环顾这个房间。屋子很小,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专业书籍,角落里还放着几盆绿植,透着一股淡淡的生活气息。

      祈愿很快找来了一套自己的休闲服和干净的毛巾,递给白業:“卫生间在那边,你可以先洗把脸,换换衣服。这些是我只穿过一次的,很干净,你将就一下。”

      白業接过衣服,是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直筒裤,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

      【不客气。】祈愿笑了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白業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西装上的污渍刺眼。

      他脱下脏衣服,换上祈愿的休闲服。没想到衣服竟然意外地合身,带着祈愿身上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走出卫生间时,祈愿正坐在小桌子旁看着手机。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坐吧。”祈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白業依言坐下。

      祈愿放下手机,拿出用凉水泡过的毛巾,示意他闭上眼睛。白業听话地闭上眼,感觉一块微凉的毛巾敷在了眼上,舒服得让他喟叹了一声。

      【眼睛肿了,敷一会儿会好点。】屏幕阅读器的电子声音传出来,白業顿了一下,很快就回道:“谢谢。”

      两人安静地坐了片刻。

      片刻后,祈愿打字:【今天,是要来花店是吗?】

      “嗯。”白業应道。

      【这里人多。你每天都来。】

      白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嗯。想来。”

      祈愿的心脏轻轻一跳,指尖有些发烫,继续打字:【雪人是你堆的吧。】

      白業的耳根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虾,声音细若蚊蚋:“不是。”

      祈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打字:【好吧。我还想着要一下那个堆雪人的人的联系方式呢。】

      白業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你……你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想谢谢他啊。那个雪人很可爱,孩子们都很喜欢。而且,我觉得能堆出那么温柔的雪人的人,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白業深吸一口气,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是我。”

      【嗯?】

      “我说,”白業拿开毛巾,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那个雪人是我堆的。”

      【谢谢你。看到他我很开心。】祈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没事。”白業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祈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望着白業通红的耳朵,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白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又被烫得立刻松开。

      “你……看什么?”他问。

      祈愿没有回答,笑得更甜了。

      白業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躺回去,把毛巾盖上了。

      -

      晚上,别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白業穿着祈愿那套休闲服坐在沙发上,头发软塌塌地伏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瘦了一圈。茶几上摆着半杯水,从回来到现在没喝几口。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刚通过好友验证的微信界面上。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羊,抱着一朵玫瑰花。

      白業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保存了下来。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删删改改打了半天,最后只发出一句:

      “我到家了。衣服明天洗好还你。”

      发送。他盯着页面,心脏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晃悠悠。

      [愿(⌒▽⌒)]:没事,不急。

      只有四个字。后面没有表情。

      白業看着那四个字,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像是太急切。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天花板。客厅太大了,大得空旷。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沙发又软又深,能把整个人陷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被他握着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翻过来了。

      [愿(⌒▽⌒)]:还难受吗?!!

      白業看着那两个感叹号,觉得自己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業(☆^ー^☆)]:好多了。
      [業(☆^ー^☆)]:对不起,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愿(⌒▽⌒)]:没有笑话。别想太多。

      白業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拿着手机,盯着看。

      [愿(⌒▽⌒)]: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

      [業(☆^ー^☆)]:躺着。

      [愿(⌒▽⌒)]:然后呢?

      [業(☆^ー^☆)]:发呆。

      祈愿沉默了片刻。

      [愿(⌒▽⌒)]:现在呢?

      [業(☆^ー^☆)]:想你。

      发完,白業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把消息撤回了,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愿(⌒▽⌒)]:我看到了。

      [業(☆^ー^☆)]:……我没别的意思。

      [愿(⌒▽⌒)]:你在想我什么?

      [業(☆^ー^☆)]:你后颈有颗痣。

      三秒后。

      [業(☆^ー^☆)]撤回一条消息。

      白業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盯着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亮了片刻,然后——

      [愿(⌒▽⌒)]:原来你注意到了。

      白業盯着那几个字,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他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过那阵铺天盖地的慌乱。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盯着他后颈看,只是风吹起他的头发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了一截——

      手机又震了。

      [愿(⌒▽⌒)]:(图片)

      [愿(⌒▽⌒)]:是这个吗?

      白業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缩。

      照片是从斜后方拍的,角度不太好,像是举着手机费力地够到后颈才按下的快门。画面里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发尾微微翘起,靠近衣领的位置确实有一颗小痣,浅褐色,非常小,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

      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崩溃的呻吟。

      “……疯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对话框,手指僵硬地打了个字:

      [業(☆^ー^☆)]:……嗯。

      对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抱着手机。

      [愿(⌒▽⌒)]:你记性真好。

      白業总觉得这话里带着别样的意味。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又放下来,仿佛那屏幕会烫手。

      [業(☆^ー^☆)]:我……没有故意盯着你看。

      [愿(⌒▽⌒)]:我知道。

      白業沉默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愿(⌒▽⌒)]:你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想去店里,我等你。

      白業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呼吸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休闲服,白色的毛衣袖子长了一截,他穿的时候卷了两道。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还萦在鼻尖,像是那个人就坐在旁边。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句:

      [業(☆^ー^☆)]:晚安。

      对方秒回:

      [愿(⌒▽⌒)]:明天见。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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