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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是我已经不再年轻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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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秦深和他的护工推着轮椅,出现在了花店门口。秦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护工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祈愿正在整理新到的勿忘我,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秦深时,眼中闪过几分惊讶,放下手中的花材,走到他们面前。
秦深示意护工将轮椅停在合适的位置。
祈愿笑着走过去,轻轻点了一下秦深的肩膀,秦深空洞的眼睛往祈愿所在的方向看去。
“祈愿?”
护工替祈愿回答:“是他。”
秦深这才放松下来。
祈愿在手机备忘录上输入文字,打开朗读功能:
【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好久没来了?】
秦深淡淡地笑着,声音温和:“老爷子给我安排了一堆相亲,说是趁他在世给我找一个能照顾我的人。”他语气里带着满满地自嘲,“推不掉,只能应付着去见。”
男护工望着秦深,眼底闪过几丝痛色。
祈愿闻言,眉头微蹙,连忙在备忘录里打字:【身体要紧,怎么不多休息?】
秦深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躺久了反而不舒服。倒是你,你呢?”
祈愿低着头,【我,和平常一样,还有,我面试没过,我还想着趁着寒假没有结束去实习,结果,哎。不过,寒假也快结束了,我也要回学校了。】
秦深静静地听着机械女声念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别急,好工作总会有的。不过,回了学校,花店还是要租给别人吗?”
【是的,和以前一样。】
“能租给我吗?”
【喂,秦深,照顾花店很累的。】
“你第四次拒绝我了。”
【哈,那你有找到可靠的人了吗,能照顾你,也能照顾花店?】
“我后面的这位就可以,对吧?在云。”
那位始终沉默着的冷峻的男人,终于开口:“我会照顾好你,和花店,先生。”
秦深一笑。
【那行吧。我尽早给你合同。】
“真的吗?”秦深故作嗔怪道。
【滚。】
“哈哈哈——”
“话说,今天有什么我需要帮忙的吗?我不想回家。”
祈愿看了看四周,【花泥快用完了,如果你真的无聊,就帮我看一会儿花店怎么样,我去买点材料。】
“哇,这么快就把花店给交给我了吗?”
【是的(死亡微笑)】
“哇,谢谢你啊祈愿,我会爱你。”
【流汗。】
秦深边开着玩笑,感觉到在云的双手发狠地抓住轮椅。
秦深心里一阵痛快。
祈愿将花店交给他们,便骑上小电轮,去向玉泉营。
他挑选好材料,付了钱,那里的人认识他,对他也很友好,材料他们晚点给他一并送过去。
回来的路上,在路边遇到正在卖冰糖葫芦的冻得发抖的小孩儿,祈愿买了三串,也没问价格,付了一百过去。
那小孩儿听见提示音,听见一百元,瞬间对着骑着小电轮走远的祈愿奔跑着呐喊,祈愿听见了,但他没停下。
后视镜里,那个孩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手里还挥舞着找零的钱。祈愿知道,这点钱帮不了那些孩子太多,但在寒风中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也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情。
他沿着花店所在的一条街走着,顺便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甜腻的味道刚在舌尖蔓延,他隐约看见前方街道围满了人,人群在喧闹,手机的闪光灯不停地开合,令人窒息。
他想着许是哪个明星或者网红,也不管他的事。
他骑着电轮从他们身边走过,随意瞟了一眼,猛然,他的手一抖。
他赶紧将电轮停在路一侧,冲进人群。
只见在人群中央,那个男人狼狈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西装上沾满了泥水,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他的身体在发抖,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他双手捂住耳朵,唇瓣苍白得没有丝毫血丝。
祈愿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又看着白業的情况,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走过去,在男人身前跪下,将男人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反抗,用微弱的气音喊着:“走开。”他知道这个气息是祈愿。他不想在祈愿面前丢脸。
祈愿没走,他轻轻摸了摸男人的头,拉开自己的羽绒服的拉链,将人圈进了自己的怀里,隔绝外人的视线与议论。
他又打开备忘录写道:
【他是我的朋友,他病了,你们可以散开吗?】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原来是生病了啊……”“看着怪可怜的……”“算了算了,散了散了……”议论声渐渐平息,围观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手机的闪光灯终于熄灭,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喧闹感也随之消散。
祈愿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白業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恐慌状态中完全缓过神来,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着祈愿的手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而且祈愿发现他哭了,本就印着乌青的眼下,现在又红得不行。
祈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白業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白業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他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祈愿担忧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羞赧和无措。
“对……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丢人了……”
祈愿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地帮白業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沾染的些许泥点。然后,他在备忘录上写道:【没事。能站起来吗?地上凉。】
白業点了点头,在祈愿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的腿麻了,差点又跌坐下去,幸好祈愿扶得稳。
“我……我刚才……我有恐慌症。”他害怕人群,那种被无数目光聚焦、被议论声包围的感觉,会让他喘不过起来,让他瞬间窒息,乃至失态。
祈愿低头打字,【我看出来了,我学过一点精神病学。】
白業看着那行字,又是一阵窘迫,“抱歉,丢脸了。”
【不用抱歉。人都会生病的。】
白業怔怔地看着他,低头,轻轻地笑,“是吗。”
——
秦深见祈愿迟迟不回来,有些担心,便让在云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过了好久才接。
“喂,祈愿,你还好吗?”
电话那边不出声,半响,“你好,祈愿没事。”
听见这陌生男人的声音,秦深的眼睛蓦然睁大,“你是谁?祈愿在哪?”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我是祈愿的,朋友。祈愿在家里。”
“祈愿交了新朋友?竟然不告诉我。”
【秦深,我这边有事要解决,你能帮我照看花店吗?】
“那真是太好了。我迫不及待。不过,祈愿,你真交了新朋友?”
【不是朋友。】
秦深眯了眯眼,“不是朋友?”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是……喂!不会是你那天……”
【秦深。别说了。】
“行吧行吧,”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耸耸肩,对着电话那头的白業说,“喂,那个先生,我们家祈愿单纯善良,你可别欺负他。”
白業握着手机,听着那边传来的带着戏谑的警告,又看了看身旁正低头整理被泥水弄脏了裤子的祈愿,耳根微微发烫。
秦深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在云看着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秦深感觉到了,他冷笑一声:“怎么,怕我真的租下花店,你就没理由赖在我身边了?”
在云没说话,沉默地推着轮椅,往花店深处走去。
秦深也不再开口。
——
狭小的出租屋里,祈愿先让白業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他在备忘录里写道。白業身上的昂贵西装,此刻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
白業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抬起头,看着祈愿在狭小的房间里忙碌的身影。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白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动漫人物的海报,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专业书籍,角落里还放着几盆绿植。
祈愿很快找来了一套自己的休闲服和干净的毛巾,递给白業:“卫生间在那边,你可以先洗把脸,换换衣服。这些是我只穿过一次的衣服,很干净,你将就一下。”
白業接过衣服,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不客气。】祈愿笑了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白業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现实感。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西装上的污渍更是刺眼。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脱下脏衣服,换上祈愿的休闲服。他还想着衣服会小,没想到却大了。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地闻了闻,然后满脸通红地又洗了把脸。
他走出卫生间时,祈愿正坐在小桌子旁,看着手机。他也换了一身衣服。
看见男人出来,祈愿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坐下。
白業依言。
祈愿放下手机,拿出用凉水泡过的新毛巾,让他闭上眼睛。
白業闭上眼睛,祈愿将毛巾敷在他眼上。
【眼睛肿了,你敷一会儿。】祈愿打开备忘录朗读模式。
“谢谢。”
【你平时,是居家办公吗?】
“嗯。”
【今天,是要准备去花店吗?】
“……嗯。”
【去花店做什么?】
“我……看看。”
祈愿看着手机轻笑。
【雪人是你堆的吧。】
那个男人的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不是。”
【好吧。我还想着要一下那个堆雪人的人的联系方式呢。】
“……”
“你……你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想谢谢他啊,那个雪人很可爱,孩子们都很喜欢。而且,我觉得能堆出那么温柔的雪人的人,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白業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眼神闪烁,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抓着沙发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含糊地说:“……是我。”
【嗯?】
“我说,”白業深吸一口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虾,“那个雪人……是我堆的。”
【谢谢你。看到他我很开心。】
“没……没事。”
祈愿坐在沙发前的软地毯上,安静地望着男人通红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白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又被烫的松开手。
“你……一直这样看人?”他问。
祈愿没回答,唇角弯起。
白業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年,好像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同情,是单纯地、安静地看着。
像看一朵花,或者一场雪。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祈愿先开口:【你该回家了。】
白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祈愿还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
白業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看着那张脸,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紧张地说:“那个……晚安。”
祈愿点头,眼睛弯起来:【晚安。】
——
下午,白業回了别墅。
他依旧整个人倒在他的软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在出租屋里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重放。他跪在雪地上,祈愿把他按进怀里,祈愿坐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抬手捂住脸。
三十岁的人了,在一个小孩儿面前哭成那样。
可是……
他从指缝里看着天花板的灯,那灯亮得他眼睛发酸。
可是祈愿没有嫌弃他。
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没有用那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他。
他说:【人都会生病的。】
白業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祈愿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句:
“祈愿?”
那边秒回:兔子点头表情包。
白業笑着,“今天谢谢你。”
【没事。】
“那个……”
【怎么了?】
“晚上,你有空吗?”
【没有。】
“好,好吧。”
【晚上我要学习。】
“学什么?”
【专业知识。】
“你……还没毕业?”
【我大四,学制八年。】
白業蓦然坐起来。
才大四,差不多22岁?
想想自己,三十岁了……
他老了。怎么办。
等祈愿毕业,他都三十四了。
等祈愿工作稳定,他都快四十了。
他拿什么等?拿什么配?
他已经不再年轻。
白業抿着唇,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