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车祸 chapt ...
-
玫瑰/6.
他们原来每隔三天再来下订单,但这次却是在第二天就来了。
以后原定一星期恶作剧两次,但每天的偶尔探望不计算在内。
没过几日,祈愿日日凌晨被电话铃声惊醒,眼看着他们点的花越来越过分,他越是小心翼翼地调换了所有的花。
他并没有选择按门铃。
凌晨四点,是个人都会烦躁。
他把花束倚放在门角,便悄悄走了 。
虽然他也害怕被发现、被投诉。但这些害怕遇上对白業的保护欲,那便是蚊子撞上大象。
白業不止一次在清晨开门时,看见门角静静摆放的花束。
他渐渐摸清了规律,总是凌晨四五点走到门边等候,试图追上那个送花的人。
可每一次,推开门,只余下花香与微凉的晚风。山道空荡荡的,早已寻不到电动车远去的影子。
他猜到是谁。心底沉甸甸的情绪一日重过一日。
白業试着给花店线上留言。
“若是接到香山南路7栋的订单,可以不必配送。”
消息发送出去,迟迟等不到回复。
祈愿白天打理花材,很少时时盯着后台留言。等他闲暇时看见这条文字,指尖微微一顿。
[祈愿]:订单已经付好定金啦,单方面取消不太好 ฅ˃̵ᴗ˂̵ฅ
[祈愿]: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处理好的
ฅ˃ᗜ˂ฅ
白業望着屏幕上软乎乎的文字,指尖停在输入框许久,最后只轻轻打出一句。
“不要勉强自己 ⸝⸝··⸝⸝”
祈愿看见消息,脸颊微微发热,对着屏幕静静发呆片刻。
他明白白業的好意,可他没办法视而不见。订单不断弹出,若是直接拒单,难保那群人不会想出更加棘手的法子。他只能咬牙继续撑下去。
无休止的凌晨奔波开始显现后果。
白日打理鲜花的时候,眩晕会毫无征兆袭来。
站久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修剪花枝的手偶尔控制不住地轻颤。
熟客来选购花束,总能看见他眼下浓重的乌青,频频劝说他好好休息。
祈愿每次都扬起浅浅笑意,打字安抚客人。
[祈愿]:只是最近睡得晚一点点,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ฅ•ω•ฅ
-
转眼间,24号很快就到了。
他一如既往地在凌晨被订单的震动声惊醒,戴上白業给的厚实的羊毛手套,电动车载着他和那一大捧还未醒过来的花束碾过漆黑的夜。
他把花束照例放在白業家门口的角落,退后两步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深棕色的大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说明白業已经醒了,或者压根一夜没睡。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花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
他在胡同里三两下解决了一下早饭,便回去换衣服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月白色的毛衣,没再穿厚实的羽绒服,换了件轻盈的燕麦色短款立领毛呢夹克。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两道淡淡的乌青,脸颊因为连日奔波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比几周前利落了不少。黑珍珠般的双眸里面映着窗外渐渐明亮的日光和胡同里越来越热闹的人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因为今天要去雍和宫,要替白業求一条守护绳。
秦深在九点准时到了,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走到花店门口先是歪着脑袋侧耳听了一下店门里面有没有人走动的声响,听见祈愿的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他嘴角便扬起一个懒散的笑容来,把那个牛皮纸袋往祈愿的方向递过去说:
“早上路过那家铺子看见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就顺手买了一包,你那花店里的暖气烘得人发晕正好带点零嘴在路上吃。”
祈愿接过那袋温暖的栗子,低头笑了一下打字说:
【你这顺路的半径是不是越来越大了,上次是桂花糕铺子隔着三条街这次又是栗子铺子隔着两条半的街,再这么顺下去怕是整个东四环的早点铺子都要被你顺遍了。】
秦深哼了几声,伸手在祈愿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说:
“你少在那儿编排我,我今天是真要去雍和宫求守护绳的,你爱去不去,不去我就自己在门口把栗子吃完了回去睡回笼觉。”
祈愿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笑着把门带上锁好,然后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了秦深的手腕 。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明一暗地并肩沿着胡同往外走,不知道祈愿说了什么玩笑,说完自己先跑了一步,秦深提着拐杖追他。
晨光里,一个瞎子追着一个聋子,瞎子的脸色涨红了。
-
今日是白業每月一次的心理咨询时间 。早晨八点,他便到了北京和睦家心理诊室。
白業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向林正在泡茶。
诊室里一股茶叶的香气。陈向林看向来人,见是白業,温和笑了一声:“今天来得好早啊。”
白業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好。”
陈向林把其中一杯放到茶几上白業那一侧,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对面的椅子里:“欢迎光临,你来得正好,我正在泡茶呢。外面很冷吧?今年的雪出奇的多。”
白業穿了件素白衬衫,袖口齐整,领子挺括,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减,两弯笼烟眉下,一双含露目含着轻轻的笑意: “是啊。”
陈向林喝了一口茶:“这是新进的品种,你尝尝,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業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我尝一下。”
陈向林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所以这几周怎么样啊?”
白業放下杯子,看着他:“还是那样。晚上睡不着。白天熬着。”
“哎哟,没有一点好转吗?”
“之前是一点都睡不着,现在能睡三四个小时。”
“这样啊……”陈向林放下杯子,“其他方面呢?心情如何?”
白業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杯子里茶水面上浮着的热气,慢慢开口:“最近新认识了一个人。”
陈向林的眼睛惊了,他作为白業的主治医生,断断续续来往了六年,就没见过他社交。
白業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几周前我从国贸那边路过,那天晚上下大雪。路上堵车,我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我下了车,跟他买了一枝玫瑰。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我们拿手机备忘录聊的。”
陈向林安静地听完了,眼睛亮亮的:“这是我第一次见白先生这么高兴的样子。”
白業愣了一下:“……好久没有认识新的朋友了。”
陈向林看着他:“那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会难受吗?或者害怕?”
白業想了想:“没有。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害怕。”
陈向林把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点:“白先生,你多跟那个人接触一下怎么样?”
“什么?”
“虽然现在你有些好转了,但是还是不能正常社交。如果跟那个人好好相处的话,应该能给你带来很好的影响,对治疗也会有一定的帮助。”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
白業:“……我会考虑的。”
-
雍和宫十分拥挤。
祈愿一只手牵着秦深的手腕,在人群中艰难地侧着身子往前挪。
秦深被他带着走,盲杖在脚前的地面上不停地轻轻点动,偶尔不小心碰到前面行人的鞋后跟便会低声道一句“抱歉”。
雍和宫内部的几棵老槐树的枝杈间挂着许多红色的祈福牌,被风吹动的时候彼此轻轻的撞击声。
秦深被那些细碎的碰撞声吸引,停下脚步仰起头朝那个方向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
“这些牌子响起来的声音真好听,像下小雨一样。”
祈愿也顺着他的方向抬头望去,那些红色的木牌在随风飘动。
有人在求姻缘,有人在求平安,有人在求考试顺利……
也不知道天上那位到底有没有空闲一一审阅。
【你想求什么?】
秦深用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没什么好求的。”
“不过如果你求了的话,我的那份心意就放在你那份里面一起说给佛祖听吧,反正我这个人向来说话啰嗦不讨喜,不如你替我讲。”
祈愿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软了下,牵着秦深手腕带着他往主殿的方向走。
雍和宫门外是人声鼎沸的俗世洪流,门内是香烟缭绕的寂静佛国。
他们他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两侧的松柏在微风中发出沙沙声,那声音透过助听器传进他耳朵里,像是千百年来的香客们留下的脚步声、祈祷声、低泣声,全都沉淀在那些老树的枝叶间,随着风一点一点地重新释放出来。
他们走到那座巨大的黄铜香炉前面站住了,炉中插满了密密匝匝的香柱,浓白的烟雾升腾起来,把匾额上的鎏金大字熏得有些模糊。
祈愿在旁边的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学着前面那些香客的样子,在烛火上引燃了,双手举着香柱,退到香炉前方那片被无数人跪拜过的青石地面上,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闭上眼,举着那三炷香,在心里默默地说:
【祈愿愿意用接下来三年的睡眠换白業一夜安眠,愿意用接下来三年的收入换白業不用再对着那些白色药片发愁,愿意用自己指尖上那些皴裂的伤口换白業再也没有惊恐发作的那个夜晚。】
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换能不能成立,也不知道佛到底听不听得见一个聋哑人心里那些无声的呐喊,可他还是把那些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了许多遍,念到眼眶发酸,才终于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的香灰里,退后两步,对着那尊眉眼低垂的佛像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身旁的秦深也握着一炷香站在那里,朝大殿的方向弯下腰去,祈愿看见秦深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心里说了什么。
他们绕过香炉走向旁边那间专门出售法物的小殿。
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绳、香囊、平安符,每一件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吉祥如意或者平安喜乐之类的字样。
祈愿目光从那些红绳上一一掠过,最后选中了一条编法最繁复的守护绳,用暗红色的丝线细细地编织着,中间串了一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蜜蜡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秦深也选了个守护绳。他凭感觉摸了一个,戴在了自己手腕上。走的时候对着柜台后面那位低眉垂目的老僧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殿门。
午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
祈愿一只手牵起秦深的手腕,另一只手打字说:
【走吧。我请你吃午饭,你想吃什么?】
秦深被他拉着往前走,笑嘻嘻说:
“我要吃涮羊肉,这个天气吃涮羊肉最合适了。我再也不想吃面条了。”
祈愿弯起眼睛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腕往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
那顿涮羊肉吃得祈愿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暖洋洋的。
铜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咕嘟冒泡,秦深坐在对面把一盘又一盘的鲜切羊肉往锅里涮,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祈愿寒假快结束了开学的事,说着花店能不能直接给他。
祈愿听着吃着点点头,而眼睛早就闭上了,助听器开着但本人暂时选择性耳聋。
秦深说了半晌没听见回应,放下筷子侧过脸朝祈愿的方向偏了偏头,唤了一声。
“祈愿?”
【………………ฅ˃̵⌯˂̵ฅzzz】
“你是不是困了?”秦深伸手摸索着找到祈愿的脸,发现他的脸已经快贴到碗里了赶紧把他捞出来。
秦深抬手招来服务员结了账。
“走吧。回店里睡 。怎么困成这样,白天也不忙啊,是不是接了夜单?”秦深把他扶起来,趁祈愿困倦,意识不清,便迅速掏出手机把自家司机叫了过来 。
而祈愿在困意的睡眠中丝毫没注意自己上了一辆劳斯莱斯 。
他就那样睡了过去再次睁眼依旧是被那令人烦躁的手机震动声惊醒。
他来了脾气,直接挂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便又开始震了。
…………
“老板~如果连订单都不接那我们就只好换一家店了哦,反正这条街上花店也不止你一家你说是不是?哈哈…”
祈愿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上路了 。
那些人订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祈愿逆其道而行,绑了99鲜艳的红玫瑰在车后座,穿梭在阳光明媚北京街道。
祈愿时不时地睁开眼睛,后来精神疲倦,又困起来,不久就坠入了一种迷离恍惚的状态。
他仿佛还在床上而不是在电动车上。他是在梦中外送而不是现实中在车水马龙的街上穿梭 。
某一时刻他猛然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是在路上啊,心里便偷偷骂自己正经点 。
而在他平安无事的拐上那条通往别墅区的上坡路时,一切来不及了。
一辆公子哥骑着比莫塔如飞鹰般俯冲下来——
根本来不及刹车——
“砰——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车狠狠咬合。
-
那条坡道的另一端,一辆黑色迈巴赫正沿着同一条路缓缓驶上来。
白業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从他眼前依次掠过,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上午心理咨询室里陈向林说的那句话上——
“如果跟那个人好好相处的话,应该能给你带来很好的影响。”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和祈愿的聊天记录,那些带着软乎乎颜文字的短句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当车驶入拐道,司机急刹车。
“白先生,前面路堵了 。好像出车祸了。”
白業抬眼,散落的花瓣、翻倒的旧电动车,以及路面上静静躺着的少年,一瞬攥紧他的心脏。
“停车。”
他推开车门快步奔上前,看清祈愿苍白失色的脸颊,还有手腕那截醒目的红色手绳。指尖不受控制发颤,低声一遍遍呼唤那个名字。山道的风掠过散落的玫瑰花瓣,无声漫过长久忍耐之后轰然崩塌的少年。
“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