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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烈的沉默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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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站在柜台后,看着玻璃门合上的方向,很久没动。
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祈愿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攥着刚才剪玫瑰的剪刀。他松开手,剪刀落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重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夕阳变成暮色,暮色又沉进黑暗。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那个人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手抖是真的。他坐了三小时,一句话没说,也是真的。
可那个女人给他戴围巾也是真的。
祈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打开灯,继续整理花材。玫瑰的刺扎进指腹,疼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忘了戴手套。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看不进书。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祈愿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拿起手机。
“你好,我是明德康体检中心的刘小姐,面试结果出来了。”
祈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手指有些颤抖。
刘小姐的消息又发了过来:“祈愿同学你好,抱歉,经过我们内部讨论,综合考虑了你的专业能力和岗位需求,很遗憾这次未能录用你。
主要原因是影像科工作需要频繁与医生、护士及患者进行即时沟通,我们担心听力障碍可能会影响信息传递的效率和准确性,尤其是在紧急情况下。
非常感谢你对我们中心的关注和信任,你的专业素养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们会将你的简历存入人才库,未来若有更适合的岗位,会优先与你联系。再次为我们的决定表示歉意,也祝你未来求职顺利。”
祈愿盯着那段文字,逐字逐句地看了好几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原本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空茫。他有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可是……
可当它真的变成了现实,摆在眼前时,心脏还是被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鼻腔却一阵酸涩。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自己说。只是一次面试而已,他还有很多机会。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刘小姐,也谢谢贵中心给我面试的机会。”
发送成功,祈愿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低下头,看着书。
窗外传来行人的嬉笑、车辆的鸣笛。祈愿颤抖的手,一把扯掉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将它用力扔在了墙角,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以为自己的专业能力可以弥补听力的缺陷,以为只要足够专注和细心,就能胜任那份工作。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重击。
泪水无声滑落。
祈愿赶紧擦去,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他想听奶奶的声音了。他又走到墙角,将助听器重新带好。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熟悉的温柔的“喂”字传来,祈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失落,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奶奶”,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喂?是小愿吗?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受委屈了?”奶奶的声音立刻变得焦急起来。
听到奶奶关切的询问,祈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然后开启了语音朗读功能。机械女声响起:“奶奶……我……面试……没通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奶奶温和的声音:“嗨,就为这事儿啊?傻孩子,面试没通过有啥大不了的?咱们再找就是了。你那么优秀,那么努力,是他们没眼光,错过了你这个好苗子。”
“可是奶奶……他们说……说我的耳朵……会影响工作……”机械女声继续念着。
“耳朵怎么了?我们小愿的耳朵只是听不见声音,但心里亮堂着呢!比那些耳朵好使却不用心的人强多了!”奶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坚定地说,“别听他们的!咱不跟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地方打交道。慢慢来,总能找到一个懂得欣赏你,愿意给你机会的地方。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奶奶养着你!咱家的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也能过日子。”
“奶奶……”祈愿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哭啥呀,傻孩子,”奶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满是疼惜,“去吃点好吃的,去外面走走。等过段时间,奶奶去北京看你,给你带点你最爱吃的腊肉和咸菜。”
“……嗯。”祈愿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在备忘录里写道:“奶奶,我没事了,您别担心。您要照顾好自己。”
“我好着呢,能吃能睡,你别操心我。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祈愿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不就是一次面试吗,先前经历了无数遍,未来会经历更多。
他可以哭,不能崩溃。
他重新坐下,翻开书。目光落在页面上,却忽然想起下午那个人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轻声说“再见”,然后消失在雪里。
祈愿用力闭了闭眼,把那画面赶出去。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
白業回到车上,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Amy从前座回头,欲言又止。白業摆了摆手,她只好转回去,安静地坐着。
车窗外的雪早就停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白業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想着那个人抬头看见自己时的表情,剪刀顿住,玫瑰刺扎进指腹,然后他垂下眼,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总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很欢迎自己。
“白总,回家吗?”Amy轻声问。
“嗯。”
车子驶入夜色。白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暖黄灯光下的花店,低头修剪玫瑰的人,还有那杯不知怎么就递到自己手边的蜂蜜水。
他喝了人家的水,用了人家的纸巾,还在人家店里哭了三小时。
然后就这么走了。
白業睁开眼,沉默地看向窗外。
第二天天还没亮,白業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起身,开车去了那条街。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蹲在花店门口,开始堆雪人。手冻得发红,他就呵一口气,继续堆。
围巾是他自己的,和祈愿的那条一模一样,祈愿的那条他叠好了,不想给他,他想自己藏起来。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胡萝卜鼻子安上去的时候还掉了一次。白業把它重新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纽扣眼睛扶正。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人。
白業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祈愿看到这个雪人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堆这个。
只是……他就是想做点什么。
后来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看见,后来祈愿把一朵玫瑰,插进了雪人的心脏。
——
第二天清晨,祈愿踩着积雪走向花店。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己的花店前围了不少小孩子和少男少女。他疑惑地走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小雪人立在花店一侧。
祈愿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围巾。那是他的围巾。那天他回头,看见是那个男人捡走了它。
他慢慢走近。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有些歪,两颗黑纽扣当眼睛,显得憨态可掬。他抬手轻轻地将胡萝卜扶正。
“哥哥,这是你堆的雪人吗?”
祈愿看着那些可爱的小孩儿,轻轻地笑着。他用手语说道:【是另一个哥哥堆的雪人。】
孩子们不懂手语,笑着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递给祈愿。
祈愿拿起笔写下:【是一位帅气的哥哥堆的,他说想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雪人的笑脸。】
孩子们接过本子,歪着头念出声,随即发出一阵欢呼:“哇!那个哥哥一定很温柔!”
祈愿笑着,和他们告别。
他不知道白業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蹲在雪地里,笨拙地滚着雪球,把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
晨风吹过,雪人的围巾轻轻晃动,像是在给花店的主人打招呼。
等人群散去,祈愿从花店里拿出一朵逼真的橡胶玫瑰,轻轻地插进了那雪人的心脏。
他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手抖是真的。他坐了三小时一句话没说,也是真的。
可那个女人给他戴围巾也是真的。
可……这个雪人,也是真的。
祈愿低下头,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想,今天的雪,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