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双错 chapt ...
-
玫瑰/04.
周二难得休息,祈愿正在一个路边摊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北京的风排山倒海地冲了过来,先是把他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后是还剩一半的馄饨洒了,他的裤子湿透了。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机对着这些狼藉拍了一张,发送给秦深。
[愿望]:我恨北京。
[一朵云]:彼此彼此。
[一朵云]:(一张图片)
祈愿点开看了一眼,大概是秦深的护工给他排的。画面是秦深正在公园里,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楞起来。
祈愿忍不住笑了起来,刚要回他,手机界面却跳转到了电话,备注上显示着“实习·六号”。
祈愿的心忽然猛跳了几下,他点了接听。
“喂,你好,请问是祈愿同学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祈愿刚想开口说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类似“嗯”的音节。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很快就说:“你好祈愿同学,我这边是北京明德康体检中心人事部。我们看到了你的投稿简历,你对影像科见习助理的岗位感兴趣对吗?想约你明天下午来面试,你方便吗?方便的话你用这个号码加一下微信,具体地点我发给你。”
祈愿快速地添加了微信。
“好的,我这边收到了,那我们就明天下午两点在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21号见面。面试需要的东西我都发你了。我们明天下午见。”
祈愿用微信发了过去:“再见。”
祈愿的手有些抖,他给秦深发了一条消息。
[愿望]:完了,我明天要面试了。
[一朵云]:?
[一朵云]:又面试?
[愿望]:我喜欢影像科。
[一朵云]:那就去。
[愿望]:我紧张得说不出话……
[一朵云]:……乖,别害怕。你已经失败了五次。再失败一次也没事。
[愿望]:……好好说……
[一朵云]:别穿太正式,也别太随便,给助听器充满电。
[愿望]:……行。
[一朵云]:明天几点?
[愿望]:两点。建国门外大街。
[一朵云]:那我明天去你店里帮你照看一会儿,你把钥匙留花店前的花桶底下就行。
[愿望]:好。
[愿望]:秦深。
[一朵云]:嗯?
[愿望]:我有点害怕。
[一朵云]:你舌头在别人面前都伸不出来,当然害怕。
[一朵云]:我是说,你本来就不靠说话活着。面试官要是连这点都接受不了,那也不值得你为他害怕。
[愿望]:……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毒鸡汤。
[一朵云]:喝了就行。
祈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笑出声来。馄饨摊的老板在隔壁收拾桌板,看他一个人对着手机傻乐,也笑了一下,把一碗热汤推过来:“天冷,喝点暖暖。”
-
“下一站,建国门。”
祈愿站在人挤人的地铁里,手心全是汗。
虽然已经想好了会被拒绝,但还是不免紧张。
到站后他往东走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那栋位于建国门外大街21号的写字楼。
-
“祈愿同学,你好,请跟我来。”
祈愿跟着刘小姐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走进一间标有“面试室”的房间,里面已经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士,看起来像是科室的负责人。
“王主任,这是祈愿同学。”刘小姐向中年男士介绍道,然后又对祈愿说:“这是我们影像科的王主任。”
祈愿连忙鞠了一躬,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王主任接过文件夹,示意祈愿坐下。刘小姐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了记录本和笔。
面试正式开始了。
王主任翻了翻祈愿的简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问道:“祈愿同学,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专业成绩很优秀。”
“但,我们注意到你有听力方面的障碍,能和我们说说,这会影响你从事影像科助理的工作吗?”
祈愿拿起手机打开早就准备好的回答:“我佩戴了助听器,可以听到大部分声音。日常交流主要依靠读写,在工作中,我会非常专注和细心,确保不会因为沟通问题影响工作。我对影像诊断有浓厚的兴趣,也愿意付出更多努力去学习和适应。”
王主任看着他写的内容,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专业知识的问题。
半个小时后,王主任合上文件夹,对祈愿说:“祈愿同学,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
“你的专业能力我们是认可的,至于听力问题,我们会内部讨论一下,主要是考虑到工作中沟通的效率和准确性。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祈愿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好的,谢谢王主任,谢谢刘小姐。”
-
写字楼外正在下雪。
[愿望]:面试完了。
[一朵云]:庆祝一下?
[愿望]:……大概没戏了。
[一朵云]:没戏就没戏。花店又不是明天就倒闭了。
[一朵云]:你要是实在难受,今晚来我这儿,我让护工煮火锅。
[愿望]:你上次煮火锅把蛋饺全下进我碗里了。我一个没留神吃了七个。
[一朵云]:那不是对你好吗。
[愿望]:我那天半夜起来找胃药。
[一朵云]:……那今晚吃面。
祈愿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去,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闷闷的失落往外呼了呼,心想算了。
反正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那个王主任说“内部讨论”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他就懂了。
他做过很多次志愿者,听过很多次“你很优秀但是”,对那种语气再熟悉不过。
他低着头,点开某点评APP,没有新的消息。他退出去,看着手机桌面。
他忽然想,白業今天会不会也来?
去往地铁站的路上,路过一家星巴克。巨大的橱窗上映着自己,祈愿停下来看了一眼,正举起手机拍一张发给秦深看,眼睛却扫到了什么,他的手顿住了。
白業。
白業和一个女士。
他们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偏着头听着女士说话,神情专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祈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一根路灯柱后面,偷看着玻璃窗内的景象。
星巴克里面暖黄的灯光照得那两个人轮廓分明。白業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薄毛衣,衬得他肩线清峻。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短发,妆容得体,穿着浅色裙子,看起来约摸三十出头,干练而精致的都市女人的样子。
她正说着什么,边说边用手比划,嘴角带着笑,白業听着,侧了侧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微小的弧度,让祈愿隔着一条街都看见了。
毕竟白業平时都是面无表情。
祈愿的手攥紧了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
哦。
所以人家今天没有来店里。
他本来也没有理由要来。
祈愿又往那根路灯柱子后面缩了缩,后脑勺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柱子,他偏过头,呼出一口白气。
他垂着眼,掏出手机。
[愿望]:要不喝点酒?
[一朵云]:你受什么刺激了?暗恋失败了?
[愿望]:……
[愿望]:你不是说他单身吗?
[一朵云]:那是昨天。
[一朵云]:怎么?
[愿望]:没事。
[一朵云]:花店欢迎你。
祈愿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橱窗,就看见女人笑着熟稔的拍了一下白業的手。
他垂下眼,转头离开了。
-
“你刚才那个动作,”手语老师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下巴往前一划。
“是‘谢谢’。但你做得太硬了,你要放软一点。”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又试着做了一遍。拇指和食指捏拢,从下巴向前轻轻一送,动作确实比方才圆润了些。
“好一点。”手语老师点头,“我看时间也快到了,你还要学还是?”
“学。”
“行。基础词汇你差不多会了,还有什么想学的吗?”
“愿望。”
手语老师点点头。她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画了一个圈,然后双手合拢,掌心朝上,像捧着一汪水那样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这个,是‘愿望’。”她放慢动作又做了一遍,“也可以表示‘希望’‘期待’。意思是心里装着什么,往上举起来。”
白業看着她的手势,跟着做了一遍。手心朝上,轻轻托起。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像在接什么落下来的东西。
“再练几次。”老师说。
他又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真的捧住了什么。
下课的时候手语老师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学手语是为了什么人吧?”
白業沉默了一下。
“一个花店老板。”
老师把包背好,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花店老板啊。那你可得多练练‘喜欢’和‘漂亮’。”
白業:“……”
老师走起之前又说了一句:“还有‘对不起’和‘等一会儿’。”然后走了。
白業坐在那里,低头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捧起来,掌心朝上。
他想起那双手。那双昨天握过他的、冻得发紫的、被玫瑰茎秆上细小的刺刮出浅浅红痕的手。
他把手放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某点评APP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给Amy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白業]:公司需不需要订花?
三秒后。
[Amy]:“白总,您是指办公室日常绿植养护,还是特定场合的花艺布置?”
[白業]秒回:“日常。”
[Amy]:“好的,我这边有几家常合作的供应商,稍后把方案和报价发给您。”
[白業]:“不用。”
[Amy]:“……好的,您说。”
白業发去一个链接,点进去是“愿·Flower”的店铺主页。
[Amy]:“收到。那我以公司名义去对接?”
[白業]:“不用。”
[Amy]:“……您说。”
[白業]:“我自己去买。”
[Amy]:“……好的白总。”
白業心满意足地退出聊天,点开手语教学视频,双手认真地比划着。
-
祈愿晚上回到店里的时候,秦深已经离开了。他站在门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帽钩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今天走的路太多了,面试费的心神也多,最后还看见了一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晚上,祈愿正窝在小出租屋里看解剖学的网课。
[一朵云]:吃了没?
[愿望]:吃了泡面。
[一朵云]:为什么不来我这里?
[愿望]:懒得动。
[一朵云]:……
[一朵云]:真暗恋失败了?
[愿望]:不知道。
[一朵云]:什么叫不知道。
[愿望]:我看见他和一个女生在星巴克喝咖啡。还笑了。
[一朵云]:……你确定是那种关系?
[愿望]:女生拍了他的手。
[一朵云]:拍手怎么了。你也拍过我的手。
[愿望]:那不一样。
[一朵云]:哪里不一样。
[愿望]:就是不一样。
[一朵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愿望]:不怎么办。人家来买花,我就卖花。
[一朵云]:……
[一朵云]:店明天你还开吗?
[愿望]:开。
[一朵云]:那就行。
祈愿看着那三个字,觉得秦深这人说话永远像打哑谜。但他没力气追问了,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继续看网课。屏幕上显示着肩关节的冠状面解剖图,骨头的形态在灰色的影像里清晰分明。
他看着那些骨骼的轮廓,忽然想到白業的腕骨。那天在路灯下,他握住自己的手时,袖口微微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腕骨的形状。很薄,很硬,骨头的尖端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眨了眨眼,把画面暂停了。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