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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式章节-启 “我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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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清晨,大约四点钟,祈愿给嗡嗡的手机震动声惊醒了,手机就搁在枕头下。祈愿撑起身子,摸过滚烫的手机,正要按下绿键,手机却“嘟”的一声,挂了。
随之,一条消息便跳了出来。
祈愿顿了顿,未醒的指尖,悬在一条新订单上:
༘⋆愿·Flower ༘⋆
订单:白菊99朵
地址:香山南路99号‑7栋
卡片寄语:祝友谊长存。
祈愿的睡意在这一刻全然被冰水淹死了。
这个客户断断续续有一个月了,每次都是凌晨下单,每次都是不同的不吉利花束,送到同一个地址。
而那个地址,香山南路99号,是北京一个名为 “西山美庐”的顶级独栋别墅区。住“西山美庐”这地方的,简单说就是非富即贵,是北京顶级的权贵和富豪圈层。
曾经有财经新闻以及一些媒体报道过白業在这里有一栋私人别墅。但,具体是哪栋没人说。所以当他在一个月前第一次接到这样一个令人不适的订单时,他还是接了。
他怕那些不吉利的花是送去给白業的。他不能错过这束花。
如果他不接,总会有别的花店接,然后把99朵白菊老老实实放在那扇门口。
虽然花店的地理位置偏僻,生意一般,忠诚的顾客多,但路人缘少。可比起收入,他更怕的是自己不在场时,有人把诅咒亲手递到白業面前。
话说回来,一个月前,当他第一次站在7号别墅前,他就感觉到了莫名的磁场与引力。
倘若房屋是一个人灵魂向外的投射,那么这幢隆冬之中孤绝、冷寂、处处漫着一层挥之不去阴森的别墅,便完完整整复刻了白業本人。
祈愿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白業的房子。
凌晨四点花店的暖灯亮起,洗漱好的祈愿穿着一身嫩黄色羊绒毛衣出来,在白瓷操作台上支好手机,转回身挑选好今天的主花。
他的指尖轻轻一挑又一挑,浅香槟玫瑰、奶白洋桔梗、几支细碎翠珠、雪柳等尽数被他挑选出来。
他回到操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慢地包装。
客户下单的是白菊。
白菊虽喻品性干净、孤傲淡然,但在本土习俗里白菊多用于悼念。
而这位客户在这一个月下单的花束大多都是关于死亡的。
这次的白菊显然也是为了“诅咒”。
祈愿包了一个漂漂亮亮的“春日来信”。
至于白菊,见鬼去吧。
那位客户只管下单,只要求送达后说一声,从来不多问。祈愿猜,大概是觉得自己是聋哑人,为人老实。
于是“老实人”便屡屡“偷梁换柱”。
他每次包装的花束都像是携一抹春天放在那冷冰冰的别墅门口。
别墅里那位从来不开门,那些花最终怎样了祈愿不得而知。
五点半,包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秦深昨晚发来的两条语音还没听。
他不用听也知道内容,无非又是“早点休息”“别总往外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套上温暖的羽绒服,把红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将半张脸严实地藏进去,然后小心抱起那一堆花束走出了店门。
天还没亮,寒冬刺骨,但一想到白業会收到他细心包装的花,祈愿胸腔火焰汹涌。
店门口停着他那辆浅粉色的二手小电驴,他熟练地把花束固定在车后座,戴上头盔,跨上车座拧动了把手。
电动车载着他和他那一大捧五彩斑斓的春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虽然有些冷,可一想到那扇门后等着他的人,便觉得这点冷算不得什么。
将近两个小时后,清晨七点半,祈愿看见了那栋位于坡顶尽头的房子。
他把电动车停在别墅区门口的巨大的雕花铁艺大门前,在门卫那里登记了身份证。
等他抱着花束站在7号栋别墅门外时,那栋别墅依旧寂静却不死气。
仿佛别墅的主人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不是被泥泞拖拽着身体。
祈愿在门口站住。眼前这扇门是深棕色的实木材质,门把手是哑光黄铜的,擦得锃亮,反射着他自己冻红的脸和天际线上升起来的曙光。
他腾出一根手指按响了门铃,退后两步站定。
里面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祈愿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又等了一会儿,第三次按下去之后他把耳朵往门板上凑了凑试图捕捉门内任何一丝脚步声或咳嗽声,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在寒风中调整了一下怀里的花束角度正准备第四次按下去的时候——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那门拉开时,并无吱呀一声,只是静悄悄地吐出一口气来。
门里门外,两股寒气一撞,凝成几粒细小的水珠子,悬在半空,金色的曙光含在里头,颤颤的。
白業就站在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后面。
他穿一件玄色丝绒睡袍,襟口松着,露出里头牙白的中衣领子。眼底是常年失眠积下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并不显得邋遢,反倒有种脆弱感。
他面上的颜色极为阴郁,但看见是祈愿,方才满腔被惊扰的愠怒,骤然烟消云散,化作了一瞬的怔忡。
晨曦漫过缓坡,落在祈愿肩头。红色围巾层层缠绕,大半张脸埋在织物里,露出的一双眼眸清亮通透,看起人来单刀直入,却并不带刺,温和而安静。
他的怀里满满一捧色彩温和而漂亮的花。
他双手裸露在外,指尖冻得泛出青紫,却牢牢托着花束。
祈愿同样一怔。
果真是白業。
果真是让他魂牵梦萦、所思千里的人。
隔着一道门槛,两人静静对视几秒。
白業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沙哑而干涩。
“是你。”
祈愿微微点了点头,怀里花束随着轻轻晃动。
他像抱着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把怀里的花束递给白業。
白業接过来的时候,祈愿的手指不经意的碰到了他。
白業的手指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有些无措。他看向怀中的花束,轻声开口:“我并没有订花。”
祈愿轻轻弯了弯眼,一手飞快敲下一行文字,转向他。
【是别人下的订单,送到这个地址。】
“所以,过去的那些花,也是你在送?”白業不禁怀疑。
【是的。一个月以来都是我在按门铃。白先生从来不开门。】
这句话读起来让人觉得他好像为此感到委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委屈痕迹。
他看着白業,双眸炯炯,像是只是在为白業今天终于开了门而感到喜悦。
他的表情太过稚嫩,让人没法直视。白業在心里默默懊恼,为什么不早点开门。白白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
可是他的作息令人头疼。一般凌晨三点或者四点才能睡着。而门铃响了的时候离他躺下过去不到三个小时,被困意拖拽的沉重躯体无法发出开门的号令。
“抱歉。没想到是你。”
祈愿摆摆手,【不用抱歉。不是你的原因。只是,下单的这位客户你或许认识?断断续续一个月了。】
白業看着怀中的花束,沉默了一瞬。
“是我一个旧识。我记得他今天送我的是99朵白菊。不是这些。”
显然,这个回答让祈愿感到意外。他以为自己偷梁换柱的事不会被人知道,没想到——他重新掏出手机,指尖冻得有点僵,打字时用力过猛,敲出几道红痕。
【对不起。是我擅自换了花。我做不了那种花束。我…我不愿意给你送那样的花。】
他把手机递过去,又飞快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埋进红色围巾里,露出的一双黑眼睛,带着惊惶。
白業看了,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他垂下眼,看向怀里的花。浅香槟玫瑰被晨光一照,边缘透出橘粉色的光,像是云间投下的一缕圣光。
他知道祈愿肯定会怀疑,送这种花的人,算哪门子旧识;肯定会怀疑,为什么纵容旧识的恶作剧。
他没法解释。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怀里的花。
看着一个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
“你做得对。”白業笑着,眼珠子看向祈愿惊慌的眼睛,“白菊是给死人的。我还不想死。”
祈愿猛地抬头。他几乎要笑了,又几乎要哭。他把手机又拿起来,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如果有人想用花来诅咒你,我就把所有的诅咒都换成春天。】
白業看着他,这一次看了很久。
祈愿被注视着,耳朵在围巾里烧起来,连带着后颈都开始发烫。
白業终于开口,嗓音还哑着:“你冷不冷?”没等祈愿回应,他侧过身,让出更深一点的空间,“进来。别站在风口。”
白業把花放在玄关的条案上,顺手按开了墙上的暖灯。
灯光泼下来,把祈愿半张脸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内一步远的地方,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几缕黑发被风搅得微乱,贴在耳廓上。
祈愿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很大,像一座博物馆。
每一件家具都摆得恰到好处,每一寸地面都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可没有温度。没有花,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带着“活气”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无菌的清冷,和他花店里那种泥土与花瓣混杂的湿漉漉的生命气息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人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日复一日。
白業回头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往客厅走,头也不回地说:“把门关上。外面风大。”
祈愿把门合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安静地站在玄关,脚上的雪水已经在地垫上晕出两个深色的脚印子。
白業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陷进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遮在眼睛上。
他太累了。
可这个人站在这里,像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让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你坐。”白業说。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点不自在,“想喝什么。茶?还是热水。”
祈愿走到白業面前,蹲下来。
白業从指缝里看见他,看见他仰着脸,嘴唇轻轻开合。
白業读不懂。祈愿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你看起来很难受。】
白業盯着那几个字,想起自己刚才开门时凶得厉害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坐直身子,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祈愿说:“老毛病了。不算什么。”
这是骗人的,他故意说的很淡,语气轻松,纵是这样,对上祈愿太安静的眼睛,任何一句谎话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白業不自在地起身,走到壁炉边。他点燃了壁炉。火焰的光芒在他脸上的阴影中摇曳闪烁。他直起身,仍然背对着祈愿。
“过来烤烤火吧。”他说。
祈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白業转过身,看到祈愿仍坐在那里,红围巾还裹在脖子上,手指仍然冻得发紫,放在膝盖上。
“坐过来啊。”他的声音轻了很多,“到我这儿来。”
祈愿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他走到近前时,白業并未让开。
火光在他们中间跳动。
祈愿抬头望着白業,眼中映出火焰。他们站得很近,近到白業能感觉到祈愿身体传来的寒意。
“你都要冻僵了。”白業轻声说。
他看向祈愿的双手,皱着眉头。
“这种天不该骑车出来。”白業说。
祈愿微微摇头,抽出手来打字:【我怕我不在,别人会给你送白菊。】
白業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做这些事?一个月了。那么冷,那么远。到底为什么。”
祈愿凝望着他,慢慢伸出一只手,缓缓伸向白業额头。
白業躲开了。他攥住手腕,仰头望着他,带着警告:“祈愿,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失神地看向彼此。
祈愿的手腕被攥在白業掌心里,能感觉到白業的指尖在发抖。
他舍不得挣开,安安静静地看着白業,像在等他自己松开。
白業的力道狠戾。他没控制住。祈愿确实有些疼,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要挣开的意思。
白業努力维持着体面,只是见他皱眉,便像被烫着一样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祈愿立刻把手腕缩回怀里,用另一只手护着,低下头,整个人在火光里显得又薄又可怜。
“抱歉。”白業说。他转过身,往壁炉里又添了一根柴,火焰猛地上蹿,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他的声音闷在炉火里:“我不该那么大力气。”
祈愿站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他拿出手机,慢慢打了一行字,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屏幕举到白業面前。
【我知道我们只见过两次。但有些人,见一次就够了。】
白業看完,牙根紧了紧。他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轻浮?
天真?
都不合适。
“你走吧。”白業忽然说,仍然没有转身,“花我收到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以后别来了。我不太习惯有访客。”
祈愿垂下眼睛,半晌不语。他慢慢在手机上打字,露出冻得通红的指尖。
【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休息了。】
白業眼皮一跳,心口噪杂 。
祈愿理好衣服,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白業。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白業的袖口,像是在道歉。
他打字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来,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住,回过身来看了白業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比如 ,“我会想你的。”
白業躁到了极致。无奈,心痛,渴望,自卑,理智,贪恋全部揉杂在一起,他在漩涡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于是他的腿自己动了,走过去,在祈愿身前停下来。
他看着那双发抖的双手,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副新的羊绒手套,给他亲自套上。
他完全不敢看祈愿的眼睛,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最后他别扭而又真心地说:“不要总是忘记戴手套。那些花还没有你珍贵。”
祈愿的眼睛早已如曙光般亮起光芒。他深深地看着,看到白業双耳通红,转过去背对他。
最后,走之前,他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praye:花要插水。
-praye白先生,别忘了。
电动车嗡鸣声响起,雪人一样的白色背影顺着灰色石板坡道缓缓向下远去,空旷的山间别墅区只剩下呼啸冷风。
白業站在门口,双眸阴郁而微微泛红。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浑身都被揉乱了的小狗,浑身的毛都被炸开了,预备凶狠地咬人,人却先一步跑了。
他关门的动作用了一些力,不知道在气什么,抱着花就把自己往床上砸。
这一砸,倒像是给砸晕了,竟有了睡意。
花就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梦里没有蜘蛛,没有白色的蝴蝶,只有一条很长的石板坡道。
坡道尽头,有个人围着红围巾,抱着一桶花,站在那里等他。
红色围巾鲜艳得惊人,皑皑白雪里,唯有那一抹暖色。
他走过去,没有再停在五步之外,而是直接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花桶倾倒了,玫瑰散落雪中,如倾洒的红酒。
祈愿紧紧抱住他,双臂环住他的后背。
“你来了。”祈愿的声音很温柔。
“我在梦里总是走向你。”白業低语。
“那就别再做梦了。”祈愿说。
醒来以后,也来我身边吧。
白業抬起头。祈愿的脸那么近,那么真实。
“你会在那里等我吗?”白業问。
“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祈愿说。他握住白業冰冷的手,放进自己大衣里。
“感觉到了吗?”祈愿说。只因为你在身边,我的心才跳得这样快。
“所以那天,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吗?”白業问。
祈愿注视了他许久,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