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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幕(三) 噩梦 ...


  •   白業又做了这个梦。

      背负未赎之罪的人,夜里总做过分逼真的梦。

      白日里用理性、身份、药物死死压住的愧疚,到了深夜就顺着意识的缝隙漫上来,沉在灵魂底层的渣滓,让患病的灵魂在梦里反复受刑,醒后仍带着满身散不去的战栗。

      他梦见了他小时候的情景,被父亲攥着手,站在安徽乡下一座土坯厢房的门后。

      他只有十二岁上下,母亲刚去世三个月,父亲为了散心兼考察乡村投资项目,把他带在身边下乡。

      彼时他已显露出孤僻厌世的苗头,沉默、易怒,对周遭一切都带着抵触,尤其厌烦父亲的控制欲。

      那个男人习惯用命令去对话,用冷脸去关怀,母亲活着的时候还能在中间缓冲,她走后,父子之间只剩下安排与服从。

      彼时,正是梅雨季。湿重的潮气似乎泡软了整个世界,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失去了坚硬的边界,房屋、树木、远处的水面,都在热气里融化,像是在火中燃烧一样,摇摇晃晃,看不真切。

      白業讨厌这种天气,讨厌黏在皮肤上的潮湿,讨厌泥土的气味,讨厌这里的每一样东西。

      纵是不想出门,但父亲由不得一个男孩闷在家里没有阳刚之气。他跟着父亲,沿着一条河流,停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前面。

      房子是土坯垒的,刷了白色漆,但早已被泥水昏花了脸。院墙矮得能直接跨过去,里面堆着农具、柴火和废铁。

      一个瘦小的男人迎出来,皮肤黑得像被烟熏过,双手粗糙而皲裂。

      他身边跟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只到白業的胸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袖,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父亲和那个男人谈项目,具体是什么白業记不清了,大约是土地流转还是农产品加工之类的东西。

      他不想听,就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墙根下一排蚂蚁搬运一只死掉的甲虫。

      那个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被父亲呵斥了几次“没规矩”,每次被骂就缩一下脖子,但过不了两分钟又忘了,继续跑,嘴里还哼着歌。

      后来男孩注意到了白業。

      他站在离白業两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了很久。

      白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眉头骤然拧紧。

      白業从小就讨厌两样东西。一个是蜘蛛,一个是小孩。他们都一样可怕。

      男孩又走近一点,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白業没听懂,也没理。

      男孩不放弃,绕到他正面,仰着脸,眼睛又黑又亮,黑葡萄似的。

      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

      “给你。”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白業看着他,看着那颗糖,看着他脸上毫无防备的善意,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像有人强行往他紧闭的壳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转过身,走开了。

      男孩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把糖塞回自己口袋,小跑着跟了上来。

      那就是开始。

      此后每天,只要白業出现在院子里,男孩就会出现在他附近。

      知道白業不喜欢吵,他就不说话,安静地跟着。

      白業蹲着看蚂蚁,他也蹲在旁边看;白業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就在不远处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偶尔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宝贝给白業看——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一只翅膀受伤的蝴蝶。

      白業不接,不碰,不说话,他就自己收回去,也不气馁。

      有一次,男孩的奶奶端出来一碗蒸红薯,男孩接过,小跑到白業面前递过去。

      白業摇头。男孩固执地举着,红薯的热气氤氲在他小脸上,把他的睫毛都蒸湿了。

      白業再次摇头,语气带着烦躁:“我不吃。”

      男孩的手垂下去,碗里的红薯晃了晃。但只过了几秒钟,他又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齐的乳牙:“那,哥哥吃不吃玉米?我去地里掰。”

      白業站起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站在原地,捧着那碗红薯,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是红薯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男孩的眼眶红了一瞬,但那个孩子使劲眨了几下眼,就又跑开了,跑向灶房的方向,去问他奶奶玉米在哪里。

      白業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什么都不明白。

      河滩是男孩的秘密领地。

      房子后面有一条小河,平时,水只到成年人的小腿肚。

      但梅雨季涨了水,流速变快,颜色浑浊,底下暗流涌动,已经漫到了男孩的腰际。

      男孩对那里熟悉得像对自己手掌的纹路,他知道哪块石头稳当,哪个漩涡不能靠近,哪片水面下有凹陷。

      他脱了凉鞋,赤脚踩进水里,弯腰捞石头,摸田螺,被水冲得踉跄一下,就咯咯地笑出声。

      白業站在岸上,看着他笑。他的快乐太完整了,太自足了,没有任何裂痕。

      白業在他的世界里见过太多不快乐的人——父亲永远紧锁的眉头,母亲病中忍痛的微笑,亲戚们怜悯又疏远的目光,学校里同学被他冷脸吓退后的窃窃私语。

      不快乐才是正常的。这个孩子凭什么?

      “哥哥,下来。”男孩回头喊他,水珠挂在脸上,亮晶晶的,“水凉,舒服。”

      白業没理他。

      “下来嘛,我扶着哥哥。”

      白業还是没动。但过了很久,男孩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低头摸田螺的时候,白業脱了鞋,慢慢走进了水里。

      水很冷,和游泳池完全不一样。

      河底的淤泥陷住他的脚趾,水流冲击着他的小腿,那种不受控而被外力裹挟的感觉让他瞬间警觉。

      他想退回岸上,但男孩已经开心地跑过来了,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要拉他。

      “哥哥你看这个!”男孩的掌心里有一颗扁扁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如玉,“可以打水漂,可以——”

      白業走了几步,忽而踩到了一个凹陷。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进了水里。

      水瞬间淹过了胸口,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

      他呛了水,恐慌让四肢僵直,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河水浑浊,睁不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流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

      他想喊,水涌进来,把声音堵死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一双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男孩在水里根本站不稳,他被白業的重量带着一起摔进了更深的地方。

      两个人缠在一起,白業的头按着男孩的肩膀,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压进了水里。

      男孩呛了水,手脚乱蹬,但另一只胳膊还在死死攥着白業的衣袖,把他往岸的方向推。

      白業再次踩到实地时,整个人趴在浅滩上,浑身湿透,咳嗽着吐出泥水。

      男孩也爬出来了,比他更狼狈,头发上挂着水草,鼻子里流出一丝血丝,被白業手肘撞的。

      他看到白業爬起来了,笑了起来,像以往每一次那样,露出那不齐的牙:”哥哥你没事——”

      白業一巴掌打开了那只伸过来扶他的小手。

      “滚开。”他嘶哑地说,声音被恐惧和羞耻扭曲成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男孩愣住了。被打开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缩回去。笑意还凝固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开始暗淡。

      而白業的父亲,此刻正站在河岸上方的小路上。

      那个男人沉默地走下来,把白業从水里拎起来,等确定儿子没有大碍之后,他沉默的看向脏兮兮的儿子 ,眉眼间压抑的危险与愤怒,让白業害怕。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父亲。那个黑瘦的农民也闻声赶来了,站在岸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场变故。

      他认得那个男人。白氏集团。他的土地合同。他一家人的生计。全捏在那一只此刻正冒着青筋的手里。

      “怎么回事?”父亲问。

      白業还没从溺水、呛水和骤然升起的恐惧中恢复。

      他看着父亲那张此刻绷得铁青的脸,童年记忆里每一次顶撞后随之而来的惩罚像走马灯一样掠过——小黑屋——他曾在小屋子里被关了三天,陪他的只有水和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蜘蛛。

      他一直以来都怕这个男人。比怕死还怕。
      “他推的我。”他说。

      十二岁的男孩,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站在泥水里,指着另一个比他更小的、正还在揉发酸的鼻子的孩子,声音颤抖地说:“他推我下水的。”

      他看见男孩抬起了头,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

      哥哥……”他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業别过了脸。

      他不知道五岁的孩子懂不懂什么叫撒谎。但他的父亲为人和善,或许不会惩罚他。因为有一次,白業不小心打碎了他们家一个青瓷瓶,主人家并没有说什么。

      父亲的目光转向那个黑瘦的农民。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斥责更可怕。

      男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根部开始枯萎。他嘴唇翕动着,或许想要辩解,但白業父亲已经认定了事实。

      男孩的母亲出来,拉着白業到一个干净的客房休息。

      外面的世界沉重而寂静。

      白業走到门后面,透过一指宽的门缝看向门外。

      男孩的父亲,拽过男孩的胳膊,把他拖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前。

      男孩开始哭了。

      他哭着说“我没有”,哭着喊“爸爸”。

      他哭着朝白業的方向伸出手。

      但那双手被另一双更粗壮的手抓住了,他瘦小的身体被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砸下去。

      后脑勺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

      血溅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溅在男孩父亲的裤腿上,溅在土坯房的墙根上。

      有一些,溅在了白業的脸上。

      温热的,湿的。

      他站在厢房的门缝后面,脸上多了不属于他的血。

      他抬手想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只有一掌宽,从那里可以看见院子的全部。

      他看见男孩瘫在地上,血混着土和眼泪糊了满脸。

      他看见男孩的父亲蹲下去,用崩溃的力气把儿子重新拽起来,嘴里不断念叨着“你听不听话你听不听话……”

      他看见父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转身走进了厢房。

      他听见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而他站在原地。在门后。那扇门那么薄,木头做的,年久失修,门板上全是虫蛀的小孔。

      只要他伸手推一下,只要他往前迈一步,只要他开口喊一个字,一切都可以停下来。

      他可以走进去,站在那个农民面前,说对不起,是我骗人的,是我怕挨骂,是我不小心摔的,跟那个孩子没关系。

      他可以的。他的嘴张开了。

      但他听见父亲走近的脚步声,听见那个男人的皮鞋踩在夯土地面上不容置疑的声响。

      那个脚步声在逼近。

      他所有膨胀起来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下去,他闭上了嘴,把剩下的那些话咽回了喉咙里。

      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那东西是苦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良知被他亲手碾碎后渗出的汁液。

      父亲走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走。”

      他就走了。

      但灵魂留在了那扇门后。

      离开了安徽,离开了那条河,离开了那间土坯房,离开了那个他至死都不知道名字的男孩。

      但男孩从未离开过他。

      他每晚都出现他的梦里。

      孩子还是不哭,嘴角溢出一点血沫,眼睛抬着,直直地望向门的方向。

      像是隔着一道木门,隔着十六年的光阴,清楚地看见了躲在门后的他。

      而后下一秒,滚烫的血沫会隔着岁月溅来,灼得门后的人面皮发烫,灼得他灵魂发疼。

      他想大叫一声,就在这一刹那,不料醒过来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周身是汗,连头发都湿了。他心惊胆战地抬起身子来。

      他全身仿佛散了架似的,眼前昏沉而阴暗。他把两个臂肘支在膝盖上,用双手抱住头。

      别墅空旷而寂静,偶尔有怯生生的脚步声。那个小孩又来了。当然这是幻觉。

      白業抬不起头,怯生生地伸出手,在枕边摸索,摸到了一瓶药,也摸到了一张名片。

      他的手在枕头下停住。

      房间很暗,怯生生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就在他背后。

      白業猛地回神,仓皇逃窜般拨通那串号码。

      (嘟——)

      (嘟——)

      (两秒后,电话接通了。)

      白業闭上眼睛,身后的恐惧推着他抓住眼前的渴望。他的嗓音破碎沙哑到了极致。

      “喂……”他说。

      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是祈愿仅能发出的一点声音。

      白業握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温热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名片纸面上,洇开细小的湿痕。

      他耗尽十六年积压的力气,从嘶哑破裂的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序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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