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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罪与罚 序幕(三) ...

  •   寂静的夜晚。

      狭小房间里,书桌前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业的沙沙声。
      桌子的平板亮着,屏幕里播放着医学教学视频,一个中年女教授正在全英文授课。
      祈愿戴着一副眼镜儿,安静地听着。

      忽然,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动起来。祈愿却没有去接。这么晚了,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祈愿暂停了教学视频,取下眼镜儿,搁下笔,伸手去摸。
      屏幕亮着,上头是两个字——
      “妈妈。”

      “喂?愿啊?你在做什么嘞?”
      祈愿打字回:【学习。】
      “哦,那吃饭了没有啊?”她又问。
      【吃了。】
      “那行嘞,别饿着肚子啦……”

      那头静了片刻。
      电话里传来一些声音。想象得出,是风吹过了窗户之,疲惫的女人卧在沙发上,正在犹豫着。

      “阿愿啊,最近呀,你爸那个腰,又不行了。这回厉害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去医院看了,说是什么……腰椎间盘突出,要扎针,要做理疗。一次就好几百。我们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祈愿低着头,翻看着解剖书。书上有个插图,是心脏的解剖图。

      “你弟弟呀,也快开学了,他说什么买新的书包啊,新的校服裤子啊,鞋子啊,这大冬天的,地里又没粮,我上哪找钱去啊,你妈一个人,实在是……”

      祈愿把手机放远了些。
      有些事,剪不断,理还乱。真听进去了,就又陷进去了。

      过了好一阵,那头终于缓了口气,问:
      “你呢?你那边,寒假快结束了。下学期的生活费……”
      祈愿垂着眼,把手机拿过来,打字回。
      【知道。】
      “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你一向懂事。你自己想想办法,好不好?”

      祈愿打字,只回了一句:
      【祈望呢?】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弟弟……唉,他现在就那样。白天缩在房间里睡觉,晚上出去鬼混。他现在跟一些社会人交上了,打架啊,我天天往派出所跑。他现在啊,谁的话也不听,我行我素,派出所那边教育了一番,出来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你爸爸劝导过了,打过了,骂过了,他啥也不听。我们实在教育不了他了呀,他又不是牲畜,又不能把他杀了啊,卖了啊,村子的一个女孩子说,他看起来有那个抑郁症儿啊,还建议啊带他去医院看看,哪来的钱啊,他就那样了吧,你看他今天晚上又不在家,他又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惹的我睡不着啊,我这生的都是什么畜生啊,别人的孩子——”

      【妈。】

      祈愿忽然打字语音朗读。冰冷的电子音把屏幕那头的女人吓了一跳,哭声噎在喉咙里。
      “你要说什么?”母亲的声音颤着。

      祈愿低垂着眼,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想起那张脏兮兮的、仰着头冲他笑的瘦削的脸。
      他想起有一回他背着祈望从田埂上走回家,那孩子趴在他背上,两只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说:
      “哥,你去了北京,能不能把我也带走。你走了,就没有人护着我了。”

      祈愿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打了一行字。

      【你们每次打电话,都说什么,牲畜,杀不杀的。能不能别用这么难听的话——”
      “那本来就是啊——”
      【不管怎样。别对我说。】
      【你也知道,他小时候很乖,学习好,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们自己不知道原因吗?】
      “…………”
      【那个老师的事,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头沉默了。
      “你那时候在北京,跟你说了有什么用。再说,人家是书记的亲戚。我们哪里敢……”

      祈愿闭上了眼。
      大三的暑假,他回家,看见13岁的祈望坐在门槛上,额角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疤。
      他问怎么弄的,祈望不说。
      后来他从邻居嘴里拼凑出那些事——
      有个男数学老师,因为祈望上课睡觉,就用书砸祈望的头,把他叫到讲台前,当众殴打他,甚至提着领子把他往地上砸。
      祈望回来跟父母说,父母去学校找过一回,学校说这件事我们私了吧,千万别往外说,就给那个男老师停了一个月的课。这件事就那么结束了。

      一个月后,那个男老师继续担任他的数学老师,祈望跟父母提过几回,说那个老师针对他,但父母就以问题在祈望自己身上堵上了他的嘴。
      祈愿不知道那个老师具体是怎么针对他的,但完全能想象到,那对于一个13岁的老实的男孩意味着什么。

      而这些事情,祈愿是半年后才知道的。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他一定会去报警。他不怕什么校长什么书记,他连死都不怕,他怕什么。
      可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等他知道了,祈望已经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背上说“哥你别走”的孩子了。

      那头还在絮絮叨叨:
      “愿啊,你也别怪我们啊,你年轻,还没上社会,不懂人情世故啊,我们也难啊,你爸爸他……”
      祈愿忽然睁开了眼。他极快地打了一行字,语音朗读:
      【他病他的。别对我提他。】
      那头愣了。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转了五千过去。
      【带祈望去看病,给他买些好的。你们也不要总在他面前提什么没钱,我每个月给你五千,他一个初中生又不要那么多,你就给他花吧。】
      “我也没舍不得啊,他说什么我都给他买了……”
      【平时给他零花钱了吗?】
      “……没,他一个小孩……”
      【妈,平时在他口袋里塞点钱,也不要太多,10块、20块就行。】
      “为啥啊,给他钱他就买垃圾食品啊,浪费钱啊,还不如买菜买肉,好好做一顿饭……”
      【你不给他钱,他去盗窃了呢?他晚上出去肯定是去打台球了。钱哪来的?】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知道了。”
      【嗯。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如果被学校教家长了,或者派出所,你让那个男人去。】
      “嗯……他也去的……”
      【嗯。】

      电话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话呀,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没。】
      “嗯……那我挂了,你也别学太晚呐。”
      【嗯。再见。】

      挂了电话,祈愿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他低头望着那本医书,上头的解剖图忽然模糊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揉得指尖湿漉漉的。

      他对他的家庭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对母亲感到愧疚,对弟弟感到愧疚。唯独,他恨死他的父亲了。
      那个把他打残疾的男人,窝囊废的男人,事事要胆小的妈妈出面的男人,家里当皇帝,见了权贵就当奴隶的男人。

      要不是那个男人,自己这一生,或许会顺遂很多。至少健康。
      他病了好。死了最好。

      祈愿把医书合上,把笔记本一页一页地收拢,又把那盏台灯拧灭。
      屋里暗下来,他蜷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落在枕头上。他赶紧擦了擦,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找到手机,点开相册,找到那个视频,点了播放。

      “你问我怎么才算活着……”年轻的白業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祈愿安静地望着视频里的男人,泪水默默地流,又默默地停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黑暗里散开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只剩白業的歌声,在寂静的月色下,漫过狭窄的房间。

      祈愿慢慢地睡着了,月光从他蜷缩的侧影缓缓抽离,落在另一间卧室。

      >·

      同一片月色。

      白業猛地从床上坐起。
      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河水灌进口鼻的冰冷窒息。

      他的房间漆黑而安静。
      但他分明看见,有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正站在他床尾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做了这个梦。
      背负未赎之罪的人,夜里总做过分逼真的梦。
      白日里用理性、身份、药物死死压住的愧疚,到了深夜就顺着意识的缝隙漫上来,沉在灵魂底层的渣滓,让患病的灵魂在梦里反复受刑,醒后仍带着满身散不去的战栗。

      他梦见了他小时候的情景,被父亲攥着手,站在安徽乡下一座土坯厢房的门后。
      他只有十二岁上下,母亲刚去世三个月,父亲为了散心兼考察乡村投资项目,把他带在身边下乡。
      彼时他已显露出孤僻厌世的苗头,沉默、易怒,对周遭一切都带着抵触,尤其厌烦父亲的控制欲。

      那个男人习惯用命令去对话,用冷脸去关怀,母亲活着的时候还能在中间缓冲,她走后,父子之间只剩下安排与服从。

      彼时,正是梅雨季。湿重的潮气似乎泡软了整个世界,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失去了坚硬的边界,房屋、树木、远处的水面,都在热气里融化,像是在火中燃烧一样,摇摇晃晃,看不真切。

      白業讨厌这种天气,讨厌黏在皮肤上的潮湿,讨厌泥土的气味,讨厌这里的每一样东西。

      纵是不想出门,但父亲由不得一个男孩闷在家里没有阳刚之气。他跟着父亲,沿着一条河流,停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前面。

      房子是土坯垒的,刷了白色漆,但早已被泥水昏花了脸。院墙矮得能直接跨过去,里面堆着农具、柴火和废铁。

      一个瘦小的男人迎出来,皮肤黑得像被烟熏过,双手粗糙而皲裂。

      他身边跟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只到白業的胸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袖,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父亲和那个男人谈项目,具体是什么白業记不清了,大约是土地流转还是农产品加工之类的东西。

      他不想听,就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墙根下一排蚂蚁搬运一只死掉的甲虫。

      那个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被父亲呵斥了几次“没规矩”,每次被骂就缩一下脖子,但过不了两分钟又忘了,继续跑,嘴里还哼着歌。

      后来男孩注意到了白業。

      他站在离白業两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了很久。

      白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眉头骤然拧紧。

      白業从小就讨厌两样东西。一个是蜘蛛,一个是小孩。他们都一样可怕。

      男孩又走近一点,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白業没听懂,也没理。

      男孩不放弃,绕到他正面,仰着脸,眼睛又黑又亮,黑葡萄似的。

      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

      “给你。”他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白業看着他,看着那颗糖,看着他脸上毫无防备的善意,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像有人强行往他紧闭的壳里塞了什么东西。他转过身,走开了。

      男孩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把糖塞回自己口袋,小跑着跟了上来。

      那就是开始。

      此后每天,只要白業出现在院子里,男孩就会出现在他附近。

      知道白業不喜欢吵,他就不说话,安静地跟着。

      白業蹲着看蚂蚁,他也蹲在旁边看;白業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就在不远处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偶尔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宝贝给白業看——一片形状奇怪的树叶,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一只翅膀受伤的蝴蝶。

      白業不接,不碰,不说话,他就自己收回去,也不气馁。

      有一次,男孩的奶奶端出来一碗蒸红薯,男孩接过,小跑到白業面前递过去。

      白業摇头。男孩固执地举着,红薯的热气氤氲在他小脸上,把他的睫毛都蒸湿了。

      白業再次摇头,语气带着烦躁:“我不吃。”

      男孩的手垂下去,碗里的红薯晃了晃。但只过了几秒钟,他又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齐的乳牙:“那,哥哥吃不吃玉米?我去地里掰。”

      白業站起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站在原地,捧着那碗红薯,小小的一团。

      不知道是红薯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男孩的眼眶红了一瞬,但那个孩子使劲眨了几下眼,就又跑开了,跑向灶房的方向,去问他奶奶玉米在哪里。

      白業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什么都不明白。

      河滩是男孩的秘密领地。

      房子后面有一条小河,平时,水只到成年人的小腿肚。

      但梅雨季涨了水,流速变快,颜色浑浊,底下暗流涌动,已经漫到了男孩的腰际。

      男孩对那里熟悉得像对自己手掌的纹路,他知道哪块石头稳当,哪个漩涡不能靠近,哪片水面下有凹陷。

      他脱了凉鞋,赤脚踩进水里,弯腰捞石头,摸田螺,被水冲得踉跄一下,就咯咯地笑出声。

      白業站在岸上,看着他笑。他的快乐太完整了,太自足了,没有任何裂痕。

      白業在他的世界里见过太多不快乐的人——父亲永远紧锁的眉头,母亲病中忍痛的微笑,亲戚们怜悯又疏远的目光,学校里同学被他冷脸吓退后的窃窃私语。

      不快乐才是正常的。这个孩子凭什么?

      “哥哥,下来。”男孩回头喊他,水珠挂在脸上,亮晶晶的,“水凉,舒服。”

      白業没理他。

      “下来嘛,我扶着哥哥。”

      白業还是没动。但过了很久,男孩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低头摸田螺的时候,白業脱了鞋,慢慢走进了水里。

      水很冷,和游泳池完全不一样。

      河底的淤泥陷住他的脚趾,水流冲击着他的小腿,那种不受控而被外力裹挟的感觉让他瞬间警觉。

      他想退回岸上,但男孩已经开心地跑过来了,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要拉他。

      “哥哥你看这个!”男孩的掌心里有一颗扁扁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如玉,“可以打水漂,可以——”

      白業走了几步,忽而踩到了一个凹陷。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进了水里。

      水瞬间淹过了胸口,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

      他呛了水,恐慌让四肢僵直,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河水浑浊,睁不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流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擂在耳膜上。

      他想喊,水涌进来,把声音堵死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一双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男孩在水里根本站不稳,他被白業的重量带着一起摔进了更深的地方。

      两个人缠在一起,白業的头按着男孩的肩膀,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压进了水里。

      男孩呛了水,手脚乱蹬,但另一只胳膊还在死死攥着白業的衣袖,把他往岸的方向推。

      白業再次踩到实地时,整个人趴在浅滩上,浑身湿透,咳嗽着吐出泥水。

      男孩也爬出来了,比他更狼狈,头发上挂着水草,鼻子里流出一丝血丝,被白業手肘撞的。

      他看到白業爬起来了,笑了起来,像以往每一次那样,露出那不齐的牙:”哥哥你没事——”

      白業一巴掌打开了那只伸过来扶他的小手。

      “滚开。”他嘶哑地说,声音被恐惧和羞耻扭曲成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男孩愣住了。被打开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缩回去。笑意还凝固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开始暗淡。

      而白業的父亲,此刻正站在河岸上方的小路上。

      那个男人沉默地走下来,把白業从水里拎起来,等确定儿子没有大碍之后,他沉默的看向脏兮兮的儿子 ,眉眼间压抑的危险与愤怒,让白業害怕。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父亲。那个黑瘦的农民也闻声赶来了,站在岸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场变故。

      他认得那个男人。白氏集团。他的土地合同。他一家人的生计。全捏在那一只此刻正冒着青筋的手里。

      “怎么回事?”父亲问。

      白業还没从溺水、呛水和骤然升起的恐惧中恢复。

      他看着父亲那张此刻绷得铁青的脸,童年记忆里每一次顶撞后随之而来的惩罚像走马灯一样掠过——小黑屋——他曾在小屋子里被关了三天,陪他的只有水和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蜘蛛。

      他一直以来都怕这个男人。比怕死还怕。
      “他推的我。”他说。

      十二岁的男孩,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站在泥水里,指着另一个比他更小的、正还在揉发酸的鼻子的孩子,声音颤抖地说:“他推我下水的。”

      他看见男孩抬起了头,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瞬间瞪得很大。

      “哥哥……”他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業别过了脸。

      他不知道五岁的孩子懂不懂什么叫撒谎。但他的父亲为人和善,或许不会惩罚他。因为有一次,白業不小心打碎了他们家一个青瓷瓶,主人家并没有说什么。

      父亲的目光转向那个黑瘦的农民。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斥责更可怕。

      男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根部开始枯萎。他嘴唇翕动着,或许想要辩解,但白業父亲已经认定了事实。

      男孩的母亲出来,拉着白業到一个干净的客房休息。

      外面的世界沉重而寂静。

      白業走到门后面,透过一指宽的门缝看向门外。

      男孩的父亲,拽过男孩的胳膊,把他拖到了院子里的青石板前。

      男孩开始哭了。

      他哭着说“我没有”,哭着喊“爸爸”。

      他哭着朝白業的方向伸出手。

      但那双手被另一双更粗壮的手抓住了,他瘦小的身体被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砸下去。

      后脑勺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

      血溅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溅在男孩父亲的裤腿上,溅在土坯房的墙根上。

      有一些,溅在了白業的脸上。

      温热的,湿的。

      他站在厢房的门缝后面,脸上多了不属于他的血。

      他抬手想去擦,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只有一掌宽,从那里可以看见院子的全部。

      他看见男孩瘫在地上,血混着土和眼泪糊了满脸。

      他看见男孩的父亲蹲下去,用崩溃的力气把儿子重新拽起来,嘴里不断念叨着“你听不听话你听不听话……”

      他看见父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转身走进了厢房。

      他听见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而他站在原地。在门后。那扇门那么薄,木头做的,年久失修,门板上全是虫蛀的小孔。

      只要他伸手推一下,只要他往前迈一步,只要他开口喊一个字,一切都可以停下来。

      他可以走进去,站在那个农民面前,说对不起,是我骗人的,是我怕挨骂,是我不小心摔的,跟那个孩子没关系。

      他可以的。他的嘴张开了。

      但他听见父亲走近的脚步声,听见那个男人的皮鞋踩在夯土地面上不容置疑的声响。

      那个脚步声在逼近。

      他所有膨胀起来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干瘪下去,他闭上了嘴,把剩下的那些话咽回了喉咙里。

      咽下去的时候,他发现那东西是苦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良知被他亲手碾碎后渗出的汁液。

      父亲走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走。”

      他就走了。

      但灵魂留在了那扇门后。

      离开了安徽,离开了那条河,离开了那间土坯房,离开了那个他至死都不知道名字的男孩。

      但男孩从未离开过他。

      他每晚都出现他的梦里。

      孩子还是不哭,嘴角溢出一点血沫,眼睛抬着,直直地望向门的方向。

      像是隔着一道木门,隔着十八年的光阴,清楚地看见了躲在门后的他。

      而后下一秒,滚烫的血沫会隔着岁月溅来,灼得门后的人面皮发烫,灼得他灵魂发疼。

      他想大叫一声,就在这一刹那,不料醒过来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全身仿佛散了架似的,眼前昏沉而阴暗。他把两个臂肘支在膝盖上,用双手抱住头。

      他的枕边,还放着那束玫瑰。

      很久后,白業的心安静了一些,不再大口喘气。他的手,摸索着,抓起那束玫瑰,攥在手里。

      他在床上蜷缩了片刻,便下了床,走到落地窗边的钢琴前。
      他将玫瑰放在架子上,发抖的双手,慢慢地按下去。

      音符慢慢地淌出,在月色下,就像一条不息的河流。

      因为白業,再也睡不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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