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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牵挂 chapt ...

  •   玫瑰/03.

      第二天早上六点,Amy的手机响了。

      她睡眼惺忪地接起来,听见对面白業的声音清醒得不像话:“帮我查个花店。”

      Amy:“……白总,现在几点?”

      “六点零三。”

      “您昨天凌晨三点还在发邮件。”

      白業沉默了一秒:“查到了发我。花店名字我不确定,应该在东四附近。”

      Amy:“……”
      “好的白总,中午之前给您。”

      电话挂断后Amy又看了三遍备忘录,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

      九点半,Amy坐在办公桌前,在某点评App上翻了快半个小时,最终在“鲜花绿植”分类下找到一个名为“愿·Flower”的店铺页面,评分四星出头,坐标东四北大街往东的胡同深处。

      她点进去翻了翻评论,一共有三十来条,大多是好评,内容无外乎“老板包花特别好看”“价格公道”“人很温柔”。

      其中有一条写得很具体:“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个聋哑小哥哥,交流靠写字,但他特别有耐心,挑花的时候会帮你把每一朵都端详一遍,包的纸也好看。推荐百合和白桔梗。”

      Amy截了图,连着店铺地址一并发给白業。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年终奖在眼前闪了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十秒:“下午的会推迟到四点。”

      Amy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默默把原本定在下午两点的供应商会议改到了四点,又默默地把白業下午的行程表里空出来的两个小时标成了灰色。

      -

      祈愿这天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其实他压根没怎么睡踏实,半夜翻来覆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助听器戴上,叩了叩耳朵,又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气音。不太好听,他又多试了几下。

      出门前他又弄了弄头发,最后还是揉乱了,回到了花店里。

      他蹲在花桶边上,把几支康乃馨挑出来剪了根,插进新桶里,又把白桔梗和满天星重新整理了一下。每一支花他都拿起来看了看,转一转,把发黄的花瓣剥掉,用喷壶往叶片上喷了点水。做到一半他停下来,抹了抹鼻尖上沾的水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在等什么呢。

      等那个人再来吗?他又没有联系方式。

      祈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助听器的音量又调高了一格。

      -

      下午四点半。

      胡同里的雪化了大半,屋檐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青砖地上砸出浅浅的小坑。祈愿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听见门铃响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一抖,土撒了一些在裤子上。

      他先把手里的土拍干净,然后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

      白業站在门框里。

      灰色的长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深色的西装和马甲,领带是银灰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暗纹的光。

      他的头发比昨天看着短一些,大概是上午理过。

      那双雾色的眼睛向着祈愿看过来,又在视线触及的一刻垂下去,用浓密的睫毛掩住情绪。

      他开口:“我……”
      “我来买花。”

      祈愿的助听器把那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了他的声音以微微的惊诧——白業的声音低而轻,含着几分犹豫和试探,不像他表面那么冷而不容置疑,差差相反,它就像昨晚那支犹豫着要不要绽放的玫瑰。

      祈愿笑了一下,走到柜台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又指了指白業。

      白業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来,看见那枚小小的肉色助听器安安稳稳地嵌在耳廓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

      祈愿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白業摇了摇头,拘谨地站在门口,说:“没事。”

      祈愿低头在柜台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示意他过来。

      白業这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买什么?】

      他的字没有像昨晚那样潦草了,倒是像印刷体一样工整了许多。

      白業心道不是来买花的,但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他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点点的祈愿,面无表情地说:“玫瑰,一支。”

      祈愿垂眼顿了一下,极快地扫了一眼白業的无名指,然后点点头,离开柜台,弯着腰在一堆花材里翻找。他穿着草绿色的毛衣,露出来的后颈细瘦白皙,脊骨的凸起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

      白業盯着看了片刻,手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机滑了几下。

      花店很小,暖气和花香混在一起,偶尔传来胡同里孩子的笑闹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

      祈愿挑了一朵饱满的玫瑰开始包。他的动作很利落,剪枝、剥叶、缠胶带、裹牛皮纸,最后用米白色的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他把花捧起来,递到白業面前,笑了一下。

      白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花挺好看的,但没那双眼睛好看。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脸上依旧没有情绪:“谢谢。”

      祈愿摇摇头,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你喜欢就行。昨天的,还好吗?”

      白業:“插在烧杯里了。”

      祈愿看着“烧杯”两个字,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白業:“……”
      “笑什么?”

      祈愿抬头看他,嘴角还弯着。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没什么。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家里养花的人。】

      白業沉默了一瞬,说:“以前不养。昨天开始养了。”

      祈愿的笔尖顿了一下。

      白業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每天都在店里?”

      祈愿拿笔写道:“周二休息。其他日子都在。”

      白業垂眼看着那行字。花店里的暖气把他的大衣烘热了,他想脱下来。

      他心道那我就以后经常来,然后看着祈愿“嗯”了一声。

      -

      白業走出胡同口之后,在路边站了大约半分钟。他手里那束花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白得发亮。他低头看了它们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Amy发了条消息:

      白業:“明天的会,全部安排在上午。”
      Amy秒回:“好的白总。那下午呢?”
      白業:“下午没事。”

      Amy看着那四个字,在自己的工位上安静地无声尖叫了三秒。

      然后她冷静下来,把明天下午的行程表上所有格子,一个一个,全涂成了灰色。

      -

      “那个‘眼睛漂亮的人’……叫什么?”秦深坐在藤椅上,表情严肃。

      “白業。”

      “……白色的白、业障的业?”秦深微微蹙眉。

      祈愿正在浇花,听到“业障”两个字,手停了一下,看向秦深。

      “你认识?”

      秦深要紧嘴唇不说话了。他当然认识。白家的独子,患有精神病的怪胎。年年上金融新闻。

      祈愿在他的沉默中自己得出了答案。他继续浇水,想着雾色的眼睛,问秦深:“他单身吗?”

      秦深:“……”
      “我真不认识他。”

      祈愿耸耸肩:“那我自己去问他。”

      秦深:“??”
      “……应该单身。”
      “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不是说你不是gay吗?”

      祈愿方下水壶,挑了一朵洋甘菊递给秦深:“我说了?”
      秦深接过花,脸依旧皱着:“那当初你拒绝我?”

      “我又不喜欢你。”祈愿回到柜台看着记账本,“而且,你也不喜欢我。”

      秦深拿着那朵洋甘菊,在笔尖下轻轻嗅了嗅。

      “那你就喜欢他了?”

      祈愿放下笔,真仔细想了想,然后说:“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秦深灰色的眼睛看向祈愿的方向。
      “怎么不一样。你才见了他几次面。”

      祈愿垂下眼睛说:“他的耳朵好红。”

      秦深:“?”

      祈愿的嘴角弯起来:“他一说话耳朵就开始红,而且根本不敢正眼盯着你——”

      秦深:“停停停!”
      “你还是把门开一会儿透透气吧。”

      -

      西山别墅区。

      大雪后,一切变得更空旷而安静。

      晚上,白業洗了澡出来,穿着白色的短袖与短裤,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湿漉漉的,显得比白天里年轻几岁,也显出几分乖顺来。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上,低头看那着水晶杯里的那两朵玫瑰。

      那只将开未开的那朵已经开了一点,依在另一只饱满的玫瑰旁。

      白業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今天那支花的花瓣尖。

      柔软的,微凉的,像皮肤的触感。

      他收回手,往后靠在沙发里,仰起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耳边寂静,落地窗外是别墅区的夜景,零星的灯光散落在山脚下,远处是北京城模糊的天际线,被夜雾和灯光晕成一片橙红。

      他忽然抬起手,那只触碰过花瓣的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同时,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裸露的手腕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突兀地立在那里。

      他抿了抿唇,收回手,拿起手机,登上某点评网站,点进“愿·Flower”的页面,又看了一遍那些评论。有一条说“老板人很温柔”,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个赞。

      思索了片刻,他对着那两朵玫瑰玫瑰拍了一张,也评论了一句:“老板把花养的真好。”

      好到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他也是一朵花就好了。

      不用说话。

      不用想明天的会议。

      不用站在三十几层的落地窗前看这座城市的灯火觉得哪里都不是归处。

      就安安静静地插在店里的桶里。

      等着那双手拨开花丛,挑中自己,然后被拿起来,被端详,被用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叶,被裹进软软的牛皮纸里。

      那双手很凉,他知道。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干干净净的,空空的。

      他想被那双手捧起来,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他想被那双黑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像看一朵花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在灯下隐隐地泛着光。他今天特意戴了一枚腕表,刚才洗澡的时候摘掉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如果祈愿看见这道疤,会怎么反应?会吓一跳吗,会装作没看见吗,还是会像他碰那朵花一样,碰一碰它,什么也不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点评页面,发现自己那条评论底下已经有了一条回复——来自“愿·Flower”老板。

      【我喜欢花。】

      白業盯着那行字,微微发愣。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仁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那朵半开的玫瑰又在夜里悄悄地舒展了一片花瓣。

      笑完他又觉得荒唐。嘴唇重新绷紧,收起手机回了书房。

      凌晨三点,他盯着那四个字,又无端地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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