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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渴慕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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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3.
那一夜祈愿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白業那张银色名片的边缘,
直到那烫金的字迹几乎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才终于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木匣子。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拿出那张黑白照片。
那张用A4纸黑白打印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生抱着吉他坐在昏黄台灯下的侧影。
他眉眼因像素低劣而模糊成一团灰色,
可祈愿用不着看清他的五官。
这六年来他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用目光将这张模糊的脸描摹了千百遍,每一根线条都刻进了骨头里。
这个男人曾在六年前的一个深夜,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承诺,把这个又聋又哑、被全世界踩在脚底下的农村男孩从泥潭里生生拽了出来。
那时候祈愿十六岁,活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里,世界于他是一片巨大的消音室。
旁人的嘴唇翻飞如蝶他却捕不到半句言语,
而他那点磕磕绊绊的手语也没几个人愿意耐着性子看,
村里同龄的男孩管他叫“哑巴废物”,把他的作业本扔进水田里,
把泥巴塞进他的书包夹层里,
他连呼救都做不到。
他只能蹲在田埂上无声地掉眼泪,眼泪砸进水洼里的响儿他都听不见。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考不上大学,在村子里帮人干点零活,做角落里一棵被所有人遗忘的野草那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表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上刷到一个视频。
北大的一个男生坐在宿舍昏暗的台灯下弹吉他唱歌,唱的是《If I Ain't Got You》,是美国歌手Alicia Keys的作品。
那时祈愿对流行音乐一无所知。
当那个男生的声音从助听器里传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饱满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
即便隔着廉价助听器那副破烂的音质,那股子沙哑里带着慵懒、慵懒里又藏着深情的味道,还是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耳膜直抵心脏。
而最要命的是那个男生唱歌的时候不闭眼。
不像其他歌手那样陶醉地阖上眼帘或是飘忽地望着别处,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镜头,像盯着镜头后的那个人——盯着一千多公里外某个穷山沟里捧着破手机的聋哑男孩。
他唱到“some people want it all, but I don't want nothing at all”的时候忽然卡壳了,眉头微微皱起来,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问了镜头后的那个人一句“下一句歌词是啥来着?”
镜头后没人回他,他也实在想不起来了就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的歌词本,懊恼地笑了一下,说“完了,又忘词了,我这猪脑子。”
那一瞬间祈愿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他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带着剧烈眩晕感的撞击感。
就好像他在一片漆黑的荒野里跌跌撞撞走了十六年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而那个举着灯的人正隔着茫茫夜色直直地望着他,用一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姿态对他说“忘词了又能怎样吗,天又不会塌下去。”
祈愿把他笑的那一幕截屏了,在午休的课间趁着没人在老师办公室的打印机上用A4纸打印了下来。
后来他摸到了那个人的主页,把每一条视频都翻来覆去地看。
有些是跟室友嬉闹时录的,笑声大得连画面都在抖,
有些是那个人独自在深夜里弹唱,选的多是些沉郁的曲子,镜头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下颏冒出的青色胡茬。
那种不加掩饰的疲惫与落寞,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祈愿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个人后来就不再更新了,主页停在半年前的一条视频,之后再无动静。
祈愿鼓了不知多少次勇气才在某个深夜点开私信框,笨拙地打下一行字,问他“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再发视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捧着手机等到凌晨三点,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而那个时候他正被学校里几个混混堵在厕所里,揍得鼻青脸肿。
后面,他蹲在隔间里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哄笑声,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晚他第一次想到死,他想反正也没人在乎,反正他也发不出任何呼救的声音,不如就这样算了。
他把这个念头发给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求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十六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看见过的一束光。
就算那束光从未照到过他,他也想在熄灭之前对那束光说一声再见。
可是那个人回复了。
在他发出消息的第三天夜里回复了。
那条回复很长。
他翻好几屏才看完。
那个人说,“我看到了你的消息。”
说“我前段时间确实生病了所以没有更新。”
说“我很抱歉回复得这么晚。”
说“我很想告诉这个不知名的男孩,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根本想象不到,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那些坎,将来回头看不过是个小土包,你不要放弃,你有资格去更好的地方,你要读书,你要考出去,我在北大等你。”
最后那六个滚滚的字狠狠烙印在祈愿的心脏上,灼得他浑身发抖。
那是他活到十六岁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等你”。
而且是一个北大的学生,一个在昏黄灯光下弹吉他的、会认真回复一个陌生聋哑男孩绝望私信的人。
他把那六个字抄在课本扉页上,抄在床头的墙壁上,抄在自己掌心里,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六个字,然后把眼泪憋回去,背上破书包走十里山路去上学。
那些曾经让他恐惧得想吐的嘲笑声、那些从背后砸过来的碎石子、那些写在黑板上叫他“哑巴废物”的粉笔字,忽然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人在北大等他,他要走到那个人面前去,他要亲口告诉那个人,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拉出来的,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
可当他真的咬着牙考上北大的那一天,当他揣着那张A4纸、背着蛇皮袋、站在北大西门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的时候。
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宿舍里弹吉他的少年了。
祈愿在新生报到的那一天走遍了燕园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未名湖畔站了很久看秋天的柳枝垂进碧绿的水里,他在图书馆的穹顶下仰起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穹顶壁画,他在百年讲堂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被折叠了无数次边缘已经起毛的A4纸。
他想那个弹吉他的少年曾经也走过这些地方坐过这些台阶看过这些风景,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还连着。
虽然那个人已经毕业了从这个园子里消失了,但他想没关系的他总会找到他,他可以考进北大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捞起来的人。
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个曾经在短视频平台上弹唱吉他的学长,终于在某个冬夜的未名湖畔他的室友借着路灯辨认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忽然开口说:
“这个人我认得,化学院的,弹吉他特别好听的那个对不对?校园墙上还能搜到他。
听说他大一的时候在十佳歌手的比赛上唱过《Because of you》全场都疯了。
但他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休学了,听说现在在做什么生意做得挺大,网上能搜到他的名字。”
祈愿立刻追问那个名字,室友翻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递到他眼前,那上面是财经新闻的配图,标题写着“九零后创业者白業:风口上的孤独者”,配图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星海,而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倦怠的眼睛。
祈愿盯着那双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在六年前的深夜里是明亮的带着血丝的、疲惫的但炯炯有神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灯灭了。
后来两年的时间他关注着有关白業的一切新闻。那些新闻大都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他的成功:北大的天之骄子、创业的孤勇者、资本市场上最年轻的黑马、三十岁跻身富豪榜的传奇人物。
另一部分是他的失败:
花边新闻所传——白業精神状态不稳定、白業深夜被拍到在急诊室门口痛哭、白業疑似患有严重的焦虑症和惊恐障碍、白業在某次公开活动上突然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被助理搀扶着离开现场。
那些标题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祈愿的心上。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看那些新闻和照片的时候都在想如果他能站到白業面前去就好了。
如果他能像当年白業对他伸出手那样也对白業伸出手就好了。
他想告诉白業你曾经救过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活得好好的,那个人考上了北大开了花店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那个人把你当年给他的那一点点光变成了他整个生命的太阳。
他想告诉白業你不要怕,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因为你就是那个教会我不要怕的人。
可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他只是一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聋哑人。
他只能在每一次听说白業会出现在某家医院的时候抱着花桶去那家医院的门口等待,他等过一次两次三次,在协和国际部的门口在安定医院的门口在北医六院的门口,他怀里抱着当天最新鲜的玫瑰花想着如果能遇到白業他就把花递给他就像当年白業把那些滚烫的字递给他一样。
可是白業从来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营销号的报道有误,也许是白業的行程临时更改,也许是他在祈愿赶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总之那些漫长而沉默的等待全都落了空,祈愿总是在天黑以后才回到花店把那些没有送出去的花一枝一枝地插回水瓶里。
而现在那个他在照片里看了几千遍在新闻里追踪了两年在医院门口等了无数次的人,就那样活生生地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站在漫天大雪里,用一双蓄满了雾气的眼睛看着他。
直到那个墨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车流和雪幕里他才发现自己握着花桶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那个他在黑暗里仰望了六年的、早已放弃能再见到的、像遥远星云一样只能通过别人的镜头和文字窥见一鳞半爪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的面前了。
像一颗迷途的彗星拖着燃烧的尾羽坠入一片沉睡的湖水里激起千层巨浪。
祈愿回到花店以后把那张银色名片放进木匣子里和那张模糊的A4纸并排放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一边是六年前那个弹吉他的少年在台灯昏黄光线下的侧影,一边是六年后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名片上留下的烫金印记,中间横亘着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走完的从安徽山村到北大校门的漫漫长路,和他在医院门口抱着鲜花度过的那些落空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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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推开别墅大门,在门垫上站了片刻,才弯腰脱鞋。
他的动作做得极慢,因为他的膝盖在发抖,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崩溃还残留在骨头缝里,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的空荡荡的虚脱感在他体内震颤。
他的手指解鞋带的时候解了三分钟才解开。
指尖的麻木感还没有彻底消散。
那双灰色的羊绒手套被他遗落在卖花青年的花桶旁边了。
而他赤着的双手此刻暴露在空气里,被玄关的冷风一激,竟让他想起方才握住的那双皴裂的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有旧伤痕的手。
他想起那双手的硬痂蹭过他掌心的“微微刺痛的痒意。
他站在自己价值三千万的别墅玄关里,攥着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丑陋得令人作呕。
客厅的感应灯在他走进去的时候自动亮了起来,把整片开阔空间照得如同某个高档家具展厅的样板间一样精致而毫无人气。
那张他从拍卖会上花了两百万拍回来的意大利真皮沙发,此刻冷漠地卧在落地窗前。
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横陈着他今早出门前留下的战场:
半瓶麦卡伦二十五年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
琥珀色的残液在瓶底凝成糖浆似的物质,
一只水晶杯翻倒在茶几边沿,杯口朝外,
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烟灰缸旁边,
那烟灰缸里插着密密匝匝的烟蒂。
他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张揉皱的纸巾,那纸巾上沾着已经干涸成暗黄色的胃酸痕迹,是他今早出门前最后一次干呕时留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绕过去了。
他把那枝半开的用牛皮纸裹着扎着细麻绳的玫瑰花放在茶几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枝花躺在一堆药片和烟蒂中间,那样子像是一个误入停尸房的活人。
白業站在茶几前面,垂着眼睛看了那枝花很久。
客厅里没有人了,感应灯“啪”地一声灭了,把他一个人丢进浓稠的黑暗里。
他也不去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窗外的路灯光把他的影子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那影子像一件被人随意丢弃的破衣服。
他在黑暗里慢慢地蹲了下去,坐在了地砖上,背靠着沙发的扶手,两条长腿毫无章法地伸着。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到那半瓶威士忌直接就着瓶口灌了一口。
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又在抗议了。
抗议这三十年来被他用酒精、尼古丁、安眠药、咖啡因还有那些每隔几个月就换一个牌子的抗焦虑药物。
反复腌制的待遇。
他没有理会那声来自自己内脏的徒劳的控诉。
他又喝了一口,把酒瓶搁在膝盖旁边,伸手去烟灰缸里翻找那个被他用了很多年的银质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石大概已经快废了,他打了五六下才打着一簇微弱的橘色火焰。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涌进他早已被安眠药和尼古丁腌透了的肺里,带来了熟悉而廉价的安抚感。
他把后脑勺靠在沙发座垫边沿上,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缓慢地吐出白烟。
那条烟在青灰色的光线里懒洋洋地上升盘旋,散开、逃离。
他想起今夜的国贸桥。
还有那个“我要死了”的念头。
那个念头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里的,他居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
他甚至在那一个瞬间感到了解脱的松弛。
他像是被关了三十年的囚犯终于听见牢门锁扣弹开的声音。
他想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不用再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感到铺天盖地的、没有任何来由的自我厌恶。
不用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能骗过所有人的体面笑容。
不用再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商业酒会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中央,却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他看着罩子外面的世界模糊而遥远,却无论如何也撞不碎那层透明的壁垒。
他想起了那个戴红色围巾的青年。
一张清水似的脸,星星般的眼睛,花一般的笑容。
温柔地抚摸一枝半开的红玫瑰的花瓣。
伤痕累累的手一辆一辆地把堵在盲道上的共享单车扶起来推到一旁停放整齐。
白業坐在地上又吸了一口烟,闭上眼睛,把烟雾慢慢地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不理解那个青年。
他不理解一个聋哑人。
一个在下雪的情人节夜里,还站在街边卖花的聋哑人。
一个双手冻得皴裂出血还在清理盲道上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共享单车的聋哑人。
为什么能笑得那样好看。
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和自怜。
为什么他对待那些注定会蔫、会谢、会被人随手丢进垃圾桶里的花,却像是对待珍贵无比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
白業想起自己每一次惊恐发作之后瘫在浴室地砖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盯着天花板。
等濒死感慢慢消退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从十二岁起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十二岁那年,他站在学校天台边沿往下看的时候,风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想了很久很久,却因为恐高没有跳下去。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懦弱救了自己一命。
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第一个玩笑。
接下来的十八年里,
他试过割腕被家政阿姨发现。
试过吞安眠药被Amy撞见送到医院洗胃。
试过在浴缸里把自己沉下去,却在最后一刻因为求生的本能浮了上来呛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甚至试过一次站在地铁站台边沿等末班车进站的时候,闭上眼往前迈步,却在最后半秒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男人拽住了后领。
那个男人骂他是不是疯了。
他把他推到安全线以内转身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听着末班车呼啸而去的风声,忽然觉得老天爷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活着。
活成一个笑话。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活成了别人眼中那个高冷矜贵气场十足的年轻总裁。
活成了一个在酒会上端着香槟谈笑风生的体面人。
活成了一具穿着定制西装按时吃药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行尸走肉。
而他唯一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对过去的自己不认可,对现在的自己不改变,对未来的自己不规划。
只是今晚。
他在那个青年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他只能像一个笨拙的少年一样抓着一双羊绒手套追上去想把它塞进那个青年冻得皴裂的手里。
他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是身家百亿的企业总裁,忘记了自己刚刚从一场让他濒临崩溃的酒会上狼狈逃离,忘记了那些压在他肩头的无数责任和焦虑,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惊恐障碍和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药片。
他只是一个在雪夜里被一双漂亮眼睛击中了的普通男人,他想把那双眼睛的主人捧在手心里想给他全世界最暖的手套最柔软的围巾最不让他受委屈的生活。
他想如果他可以化作那一桶玫瑰里的一枝花被他抱着走过风雪夜的北京城被他用那双伤痕累累却温柔至极的手轻轻触碰,那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他拿起那张粉色名片,在月光下看着它。
祈愿,祈愿,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呼着这两个字,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
让他想起寺庙里垂着红绸的许愿树上挂满了人们写在木牌上的心愿,那些心愿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而这个名叫祈愿的青年就是那棵许愿树上最温柔的一片叶子,他沉默地生长着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忍不住想要双手合十许下一个愿望。
茶几上,红玫瑰躺在药片和烟蒂中间。
白業起身把那枝花拿起来走进主卧配套的洗手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很久以前买来插花用的水晶细颈瓶。
那瓶子买来之后就从未用过,因为他的别墅里从来不摆放任何鲜花。
他把瓶子冲洗干净,灌了半瓶凉水,把那枝玫瑰的茎斜斜地剪了一截,插进瓶里摆在卧室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便把它移到了窗台上,让它在月光里站着。
他再看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这个位置对头了,他微微松了口气。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粉色名片和那支万宝龙钢笔。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在上面慢慢地写了一行字:
“祈愿,愿你今夜好梦。谢谢你出现在我今夜的风雪里。”
他把名片放在那枝玫瑰旁边,去浴室洗了一个很烫的热水澡,把自己埋在蒸汽里很久很久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
热水浇下来,他想那个青年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回到了那个叫“愿”的花店里,是不是已经给冻伤的手抹了药膏贴了创可贴,是不是正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修剪那些被雪压蔫了的花枝,他的助听器充好电了没有,他明天还会去国贸桥卖花吗,他会不会记得今晚那个买了一枝玫瑰的奇怪男人,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那个男人递名片时指尖的颤抖和那双羊绒手套留在花桶边的余温。
他擦干身体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竟也忘了吃安眠药,也忘了他的眼前本该是死亡般的寂静与混沌的漩涡。
他的眼前只剩下青年抱着花桶站在雪地里的画面。
白業在那个画面里看见了一种他在这座城市里几乎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种无需任何人看见也无需任何人赞许的本能的温柔,沉默而固执 。
这种温柔让他在那个青年的身上看见了一束光。
那束光,他自己在很多年前也曾经拥有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那时候他还住在北大的学生宿舍里,那时候他还会在深夜弹吉他唱歌给屏幕后面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听,那时候他会认真地回复每一个在私信里向他倾诉的陌生人哪怕那些私信有几百条之多。
他记得自己曾经回复过一个说自己想要放弃生命的男孩。他写了很多很多字,写到他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四十掉到了百分之七,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打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值得他活下去的东西,他只是在做一件他相信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后来他休学了,后来他创业了,后来他成功了,后来他有钱了,后来他发现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到他失去的那些东西。
他的睡眠、安宁、在深夜弹吉他唱歌时的快乐。
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系上沾着泥土暴露在干燥的空气里,所有的养分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而他用名片上的烫金头衔和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可是那层膜裹得越紧根系就越干枯越缩成一团越无法从这个世界里汲取任何一滴水分。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在一个卖花的聋哑青年的掌心里触到了久违的温度,那温度顺着他的指尖一路传上来像一脉细细的温泉流过他僵冷的血管,让他那颗被焦虑和失眠折磨了多年的心脏短暂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