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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针锋 chapt ...

  •   玫瑰/3.

      祈愿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点笃笃声彻底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轻轻关上门。

      他回到柜台前,拿起那双羊绒手套,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面。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而低下头,将手套轻轻贴在脸颊上,仿佛还能感受到白業掌心的余温。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过了许久,他才将手套小心叠好,放进柜台抽屉最里层,和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一起。

      而另一边的白業,回到西山别墅区,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如停尸房。

      他开了灯,将那枝玫瑰从牛皮纸里抽出来,找了个水晶瓶盛了清水,小心地插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那玫瑰半开未开,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羞怯的意思来。

      白業坐在床沿上,怔怔地看着那枝玫瑰许久,忽然伸手碰了碰花瓣。那花瓣凉丝丝的,边沿还凝着一粒将化未化的雪珠,他指尖一触,那雪珠便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像谁的泪。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淡粉色的名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祈愿”那两个字,低声念了一遍:“祈愿。”这名字真好听,像是把世间所有美好的愿望都放进去了。他又想,这样一个清俊温柔的人,偏偏听不见声音,老天爷何其残忍。

      那一夜,白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枝玫瑰就在他床头,幽幽地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那张在雪光与花影之间的脸,清俊得不似凡人。

      他想起祈愿递花给他时那双漂亮的眼睛,想起他轻轻柔柔地抚摸花。

      如果他也是一朵花就好了。

      不用说话。

      不用想明天的会议。

      不用站在三十几层的落地窗前看这座城市的灯火觉得哪里都不是归处。

      就安安静静地插在店里的桶里。

      等着那双手拨开花丛,挑中自己,然后被拿起来,被端详,被用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叶,被裹进软软的牛皮纸里。

      那双手很温柔。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干干净净的,空空的。

      他想被那双手捧起来,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他想被那双黑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像看一朵花那样。

      自此,白業便添了一桩心事,日日想着那个身影,心神恍惚,如醉如痴。

      次日一早,他便醒了。洗漱时对着镜子,见自己眼底下一片青灰,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便有些恼了。他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又用冷毛巾敷了敷眼睛,这才觉得精神了些。

      衣柜门被他拉开又合上,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满柜子的墨灰深蓝,在他眼里忽然都成了丧服一般。

      好容易从底层翻出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穿上,又觉着别扭地过分;脱下来换回墨色的,又觉着太沉闷了。

      如此这般换了三四回,最后还是穿了件藏青色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嫌自己面色太苍白,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了一支淡色的唇膏,轻轻涂了一点,抿了抿,才勉强满意。

      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许久不用的男香,往空中喷了一下,人走进去转了个圈。

      转完又觉得自己荒唐,站在镜子前面红着脸发了好一会儿呆。

      临出门时,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缩回来,如此者三。最后他咬着下唇,闭了闭眼,猛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那架势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刀山火海一般。

      他先去了国贸附近一家相熟的花店。那花店陈设雅致,满室馨香,老板娘见是他,笑盈盈地迎上来,问他要什么花。

      白業在那万紫千红中站了半晌,目光扫过百合、郁金香、洋牡丹,最后落在一桶粉玫瑰上。

      那玫瑰开得正盛,花瓣儿肥厚,像是用上好的丝绒裁出来的。他指着一枝粉玫瑰,声音有些发紧:“这个,帮我包起来。”

      老板娘利落地包好了,他付了钱,捧着那束粉玫瑰出了门,心里发痴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粉嫩嫩的,衬着他一身藏青的大衣,倒像是个去赴约会的人。他耳根一热,动作却是更招摇了,恨不得路人皆知。

      那“愿·Flower”花店藏在胡同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头“愿·Flower”几个字是手写的,笔画温柔。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和几桶鲜花,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透出里头暖黄的灯光来。

      白業在胡同口站了许久,那束粉玫瑰被他抱在怀里,抱得都快捂出汗来了。

      忽见胡同那头有个大妈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白業被她一看,登时红了脸,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等那大妈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

      他又站了一刻钟,那脚底像是生了根似的。最后还是看见花店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他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店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浮动着花香和水汽。

      祈愿正背对着门口,弯腰给一排蓝色的满天星喷水。他穿着一件嫩黄色的毛衣,满室万紫千红,他最亮眼。

      听见风铃响,祈愿直起腰转过身来。一见是白業,他先是一怔,继而眼睛便亮了。

      他忙放下喷壶,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去取那副肉色的助听器。

      原来他自那夜回去后,便将助听器充足了电,日日放在柜台最顺手的地方,为的就是这一刻。

      此刻他戴上助听器,轻轻叩了叩耳廓,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回响,才抬起头来,朝白業笑了笑。

      白業站在门口,手捧着那束粉玫瑰,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头。

      他今日出门前想得好好的:进去,说要买花,挑一枝玫瑰,付钱,走人。

      可此刻看见祈愿那清凌凌的目光望过来,他那一肚子的话便全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下意识地把那束粉玫瑰往身后藏了藏,藏完又觉得这动作太可疑了,又讪讪地拿出来,拿出来了又觉得太扎眼,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祈愿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给白業看:

      【你来了。今天还是买玫瑰吗?】

      白業呆呆地点点头。

      祈愿放下纸笔,弯腰去花桶里挑花。他挑得仔细,在一桶红玫瑰里拨来拨去,最后挑了一枝盛开的。他拿起牛皮纸包好,用麻绳扎了个蝴蝶结,双手捧着递过来。

      白業接过花,手指不经意间碰到祈愿的指尖,只觉得触手冰凉,心里便是一紧。

      上回那双手冻裂的血口子还在不在?他不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低头去掏钱包,掏了半天,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好容易才把钞票数出来递过去。

      祈愿接过钱,目光却落在他怀里那束粉玫瑰上。他眨了眨眼,低头在纸上写道:

      【这束花真好看。是送给太太的吗?】

      白業一看那行字,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都变了色。

      他连忙摇头,摇得急了,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逮住似的。他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是……我没有太太。”

      祈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静静的,像一汪深水,看不出什么波澜。他低头又写:

      【那就是女朋友了。这花很漂亮,她一定会喜欢的。】

      白業急的脸色更红了,话也从嘴里漏了出去,“送给你的。”
      说完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像是没想到这话会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鼓。他攥着那枝红玫瑰,手心全是汗,那牛皮纸都被他攥出了褶皱。

      祈愿愣了片刻,低头在纸上写了一句,推过来。那字迹清秀,一横一竖都端端正正的:
      【谢谢你。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白業看着那行字,仿佛被人在心上轻轻拨了一下弦,铮的一声,余音袅袅。他抬起头,对上祈愿的目光。

      祈愿正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像春水漫过薄冰,不动声色,却叫人心里发烫。

      白業红了耳朵,双手把粉玫瑰递了过去,雾色的眼睛望着他,那样直白又那样小心翼翼。

      祈愿接过那束粉玫瑰,平日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此刻竟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日白業拿着一枝红玫瑰走出花店,脚步有些飘。

      他在胡同口站了许久,把那枝红玫瑰举到眼前,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将脸埋在花束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自此以后,白業便日日都来了。

      他总在傍晚时分来,大约是算准了祈愿这时候不忙。

      每次来,他手里都拿着花,有时是一束雏菊,有时是一捧满天星,有时是几枝洋桔梗,都是从别家花店买了带过来送祈愿的。

      每次走进花店之后,他总是匆匆将手里那束花放在柜台上,然后红着耳朵尖,低声说:“我买玫瑰。”

      可第三次,他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学聪明了,没开张扬的豪车,也没带司机和助理,独自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悄悄停在胡同口。怀里抱着一束刚买的粉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开得娇艳饱满。

      他站在花店对面墙根下,来回徘徊。正纠结的时候,花店门帘被掀开,有人走了出来。

      不是祈愿,是个身形清瘦的男生,身上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握着一根棕色盲杖。男生长相阴柔,眉眼却带着一股散漫不羁,薄唇抿得紧紧的,浑身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白業认出他来了。花店的柜台上,有一张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合照。照片里祈愿和这个男生并肩站着,祈愿笑得温柔,男生笑得肆意。他问过祈愿,那是他朋友,是个盲人,叫秦深。

      祈愿说他和秦深认识四年了。

      秦深站在店门口侧耳听了几秒,嘴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冷笑。 “白总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风口吹风?小心冻坏你这身养尊处优的皮肉。”

      白業愣了一下,理了理外套,抱着花走上前,语气温和:“原来是秦先生,我刚好路过,顺路过来看看祈愿。”

      秦深听完,冷笑更明显。盲杖一下下戳着地面,不偏不倚挡在花店门口,拦着他的去路。

      秦深:“顺路?白总这话未免太敷衍。贵公司在国贸CBD,住处又在偏远西山,怎么顺路能绕到东四环这种偏僻胡同?难不成你的车还能凭空拐道?”

      心思被当场戳穿,白業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辩解,只垂眼淡淡笑了笑:“秦先生说笑了,今天难得空闲,随便开车四处走走。请问祈愿在店里吗?”

      秦深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他在不在又能怎么样?白总身居高位,每天事务繁忙,怎么总往这家小小的花店跑?难不成觉得祈愿安静不能说话,便好随意招惹?”

      白業心头微紧,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秦先生误会了。”

      “前几日下雪,我看见祈愿徒手清理盲道,双手冻得裂开伤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特地准备了一副手套送他,没有别的心思。”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把东西交给你,麻烦你代为转交就好。”

      说完,他从随身皮包拿出一个系浅蓝丝带的礼盒,双手捧着递过去。

      盒子里是一副浅米色羊绒手套,是他专程定制的,柔软保暖,想着祈愿戴上,双手就不会再受冻。

      对方示弱般的说辞,非但没让秦深消气,心底那股闷火反倒烧得更旺。

      他抬手用盲杖直接隔开礼盒,语气冰冷:“不必。祈愿的事有我操心,不用劳烦白总费心。他手冻裂与否,都和你无关,你还是管好自己就行。”

      对方油盐不进,白業心底也泛起一丝不耐,却半点没有显露。

      他把礼盒轻轻放在门口台阶上,站直身子看向秦深,缓缓开口:“我不能认同你这话。”

      “那日风雪很大,我亲眼看见他冻得通红的手,一点点挪开占道的车辆、清理整条盲道。”

      “他做这些的时候,你看见了吗?他这双手会冻伤,根源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照顾他,那为什么我能看见他徒手挨冻,却从没见过他戴手套?”

      秦深猛地攥紧盲杖,指节用力到泛白。沉默几秒后,他重重哼了一声,微微抬着下巴,空洞无光的眼底竟透出几分锐利:“你懂什么。”
      “他这双手以后要握手术刀,比什么都珍贵,我比谁都清楚。可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话音顿住,他声音压低,藏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就算手冻伤了,有我给他暖;受了委屈,有我递纸巾安抚。你又能做到什么?不过是只来买过几次花的客人,反倒把自己当成举足轻重的人了。”

      白業被他这几句话一激,胸口也腾起一股酸涩。

      他看着秦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声音低低的:“我明白你和祈愿相识多年,感情深厚。”

      “ 但你我关心他只是方式不同,没有高低之分,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你、争抢什么。
      这副手套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愿转交,我也不勉强。”

      说完,他弯腰拿起台阶上的礼盒,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头看向秦深,坦然说出憋在心里的话:“但有句话我还是想说清楚。
      你也清楚他的手要用来做手术,本该好好呵护。
      大雪天让他徒手在外忙活,回家连一副保暖手套都没有,这恐怕不只是祈愿性格倔强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秦深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转过身,朝着白業站立的方向,嘴唇反复开合,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这般失语,白業心里那点憋闷消散大半,抬手微微示意:“告辞。”

      他转身往胡同口走。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花店木门清脆的风铃响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白業猛然回头,看见祈愿站在门口,身上穿一件米白色毛衣,手里还握着一把银色修花剪刀,想来刚才一直在店内打理花枝,听见门外争执才出来。

      他今天戴着助听器,刚刚两人所有对话,想必全都听在了耳中。

      祈愿的视线先扫过脸色难看的秦深,再落到白業怀里那束粉玫瑰上,最后望向白業的眼睛。

      他清澈安静的眼眸先是闪过一丝茫然,慢慢漾开温柔笑意。他放下剪刀,对着白業比出手势,又朝店内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坐坐。

      秦深听力敏锐,清晰听见祈愿迈步走向白業,心底积攒的醋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伸手一把拽住祈愿的胳膊,语气沉重:“外面天冷,你出来干什么?他只是外人,没必要特意招呼。”

      祈愿被他拉住,轻轻拍了拍秦深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又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白業,歪头笑了笑,用眼睛示意他进来。白業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束粉玫瑰,心神荡漾。

      他微微颔首,捧着花,迈步进了花店。

      秦深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拄着手杖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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