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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君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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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2.
祈愿回眸,一见白業,那目光先是一怔,如春冰乍裂,眼波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竟看痴了。旋即他垂下眼帘,轻轻看向白色花桶里的玫瑰。
白業呆呆地看着青年,只觉喉间一紧,那魂魄便似被人从腔子里生生摄了去。眼前这人,立在雪光与花影之间,围巾簇拥着一张清水似的脸,眉眼竟生得那般清俊,鼻梁挺秀,唇若含樱。那通身的气度,如琉璃盛新雪,澄澈得不沾半点尘滓。
白業心头忽地一烫,仿佛有热水浇透了五脏六腑,那方才还僵着的手指,竟微微发起颤来。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祈愿垂着眼,自然是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的。他弯下腰,把花桶小心地放在地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笔,翻开崭新的一页,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双手捧着递过去。
白業低头去看。那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手冻僵了,笔画微微地抖着:
【对不起,我是聋哑人,助听器没电了,听不见你说话。你要买花吗?旁边有价格,我写给你。】
白業的呼吸忽然就轻了。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青年。那青年正微微低着头看着他,脸颊红红的,似乎被冻狠了。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旧亮的惊人,且滚烫。
白業感到后颈发烫,喉头发涩,他咽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自己的万宝龙钢笔,接过那个记事本,在那行字下面,用惯有的锋利笔迹写道:“都要了,多少钱?”
祈愿读了一遍,抬起眸送出一个笑容。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那行“多少钱”,双手比了一个数字——五十。然后他重新低头写道:【不用全买,挑你喜欢的就好。天气冷,快回去吧。】
白業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涨,眼睛里的雾气浓了几分。他提笔回道:“玫瑰,一支。”
祈愿读完,抬起头来冲白業点了点头,弯下腰去挑花。
他几乎是一眼就选定了一支,仿佛早有预谋。白業看着那一枝,竟不是最饱满的,也不是最艳红的,而是一枝半开未开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还没想好要不要开。
祈愿小心地将那枝玫瑰抽出来,抖落茎上沾着的雪沫,又从桶侧摸出一张牛皮纸,利落地裹了一圈,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做完,他双手捧着那支花递过来。
白業的目光掠过那支花,落在他渗着血丝的手指上。白業的指尖在羊绒手套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缓缓地脱下手套,垂下眼,伸出那只没有遮蔽的手,轻轻地、轻轻地,包裹住了青年递花的那双手。
“你的手太冰了。”白業蹙着两弯笼烟眉,轻轻地说着。
“不疼吗?”
赤裸的指尖,碰着赤裸的指尖。那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冰凉,指节处皴裂的硬痂粗粝地蹭过白業的掌心,他的眉心跳了一下,拢得更紧了些。
祈愿的手被他握着,整个人便僵住了。
他听不见白業说了什么,可那双手的温度是骗不了人的。那双手很暖,指骨修长,皮肤细腻,是养尊处优的手,没有一道伤痕,没有一处冻疮。这样一双手,此刻却毫不避讳地裹着他那双粗糙皴裂的手,拇指甚至极轻极轻地擦过他手背上一道结痂的伤口。
祈愿抬起头,对上白業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湿漉漉的雾,像是整个冬天的雪都在那方寸之间融化了。祈愿的睫毛颤了颤,他想抽回手,可白業拢得紧,他抽不动。
他慌忙垂下眼,用下巴朝记事本的方向点了点,又抬眼看白業,眼神里有窘迫,有不解,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慌。
白業读懂了他的意思,却仍旧没有松手。他用左手单手翻开记事本,就着这个姿势,一只手拢着祈愿的手,一只手握着钢笔,认真地地写下一行字:
“你的手伤成这样,疼不疼?”
祈愿低头读了,嘴角抿了抿,像是有些不自在地摇了摇头。他挣出一只手来,接过钢笔写道:【不疼。习惯了。花不要了吗?快拿着,外面冷。】
白業看着他这副急着把花塞给自己、催自己回去的模样,心里泛起酸意来。他提笔又写:“抱歉唐突了。手套给你,风雪天别冻伤手。我买完花就走。】
祈愿的视线从白業苍白的脸上移至那双灰色的羊绒手套上。他盯了几秒,摇了摇头,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个“不要”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抱着花桶的手,摆了摆。
白業微微抿唇,重新拿起祈愿的记事本和笔,在那页纸上写道:“手会冻坏。”
祈愿看着那四个字,微微一笑,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我有手套。放在店里了,刚才出来急,忘了戴。】
白業抿了抿唇,又写:“你有花店?在哪?”
祈愿看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写道:【在东四环。离这儿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叫“愿·Flower”】
白業看着那行字,得寸进尺地写:“有名片吗?”
祈愿的耳根有些发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淡粉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枝玫瑰的简笔画,下方店主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体是手写体的“祈愿”二字。他双手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白業接过名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祈愿”那两个字。他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在心里默念着那两字,觉得那两个字真好听。虽然祈愿并没有问他的名字,但他还是提笔写道:
“我叫白業。白色的白,产业的业。”
写完,他还顺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名片是银色,烫金的,上面印着“白業”二字,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
祈愿接过那张银色名片,抬眸看了白業一眼,却见白業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他眨了眨眼睛,像是被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晃了一下。他把记事本翻开,又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谢谢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白業点了点头,拿着玫瑰,顺便把手套也留在了祈愿的花桶边,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风雪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祈愿还站在原地,抱着花桶,目送着他。白業扬了扬手中的玫瑰,祈愿便也弯了弯眼睛。
白業回到车里时嘴角还挂着笑,司机和Amy都看愣了。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方才还似霜打的枯枝般瘫在后座的人,此刻竟抱着一怀玫瑰,眼角虽还红着,唇边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春意。
Amy在心里嘀咕:奇怪,难道是那药吃出了什么别的效果?
老陈悄悄递来个眼神,“别问,我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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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走后,祈愿抱着花桶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白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名片,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烫金的字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将名片小心地夹进记事本里,弯腰抱起花桶,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去。
不知怎的,那个男人走了以后,他忽然失去了在风雪里继续站着的力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冻得生疼的下巴。
回到花店后,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他那副肉色的助听器。他把充电线拔下来,戴上,轻轻叩了叩耳廓,听见自己指节叩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坚实。
他忽然想,如果刚才白業说话的时候,他的助听器还有电,他就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想起那双雾色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让那整张冷峻的脸无端添了几分倦意和柔软。
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懒懒地抬起眼,看见微信上秦深发来的一条语音。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秦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腔调。
“祈愿,我摸到你店门口了,怎么灯还亮着?没关门?”
祈愿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玻璃门。风雪呼地涌进来,他眯起眼,看见门外的台阶上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穿着深黑色的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棕色盲杖,正歪着头冲他的方向侧着耳朵。
秦深听见门铃响,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我就知道你没走。怎么,花卖完了?”
祈愿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让他进来。
秦深的手杖先探进门内,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然后才跟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旁边的折叠椅前坐下去,手杖靠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
“我跟你说,我今天差点摔一跤。”秦深翘起一条腿,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随意,“盲道上停了一排自行车,真行,停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给我摆了一道龙门阵。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现在你就得去医院看我了。”
祈愿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事吧。
“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秦深摆摆手,又忽然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什么似的,“哎,你手怎么这么冰?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你是不是又去清理盲道了?”
祈愿没回答,只是转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秦深没管茶,他叫祈愿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眉头皱得更紧了。于是干脆把祈愿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说道:“天冷你就别出去了,我也不能说你多管闲事,但也得先顾着自己吧。盲道你清了四年,我该摔的时候照样摔,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深说着,把祈愿的手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保护好这双以后要握手术刀的手。听到没?”
祈愿安静地任他握着,指尖慢慢回暖。他低头看着秦深垂下的眼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此刻闭着。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来,打字,点开语音朗读,电子音说:【我遇到一个人。】
秦深嗤嗤地笑了一声:“那我还遇到一群神经病了呢。”
祈愿听了秦深那句也不恼,只轻轻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一行字:【他买了一支玫瑰。我包得很好。】
秦深听了那电子音,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一时凝住。
“哦。”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就买了一枝玫瑰?”
电子音又响起来:【还给了我一双手套。】
秦深听着,忽然凉薄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去,面朝着柜台的方向,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子,却偏偏让人觉着那里头藏着什么。
“手套?”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套。”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从祈愿的掌心里抽走了。
祈愿掌心一空,一股寒凉顺着指尖窜上来,像被门外穿堂冷风狠狠兜头裹住,心底凉飕飕的。
他抬眼看向秦深,对方脸上倒没有明显怒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撇,酸酸的。
祈愿低下头,指尖飞快在手机屏幕敲下新的文字,平淡冰冷的电子音打破店内安静,格外突兀: 【是灰色羊绒手套,我没收,放在柜台了。】
秦深喉结重重滚了一圈,似讽似酸地嗤笑:“哦,你看得倒是细致,灰色羊绒,记这么清楚?难不成你还打算洗干净再还给人家?”说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裤料。
祈愿把他这副别扭模样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上前蹲在秦深跟前,抬手轻轻掰开他攥死的拳头,伸出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画慢慢写: 【你在恼什么?】
冰凉的指尖在掌心划来划去,痒意驱散了大半堵在胸口的酸气。
秦深反手攥住祈愿的手腕,长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又别扭:“我哪里恼了?我只是烦我自己。不过是个客人买束花,我犯得着闹情绪吗?”
顿了顿,他把祈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闷起来:“但那副手套的事,以后别再跟我提了。”
祈愿瞧他这副厚颜无耻的样子,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另一只手打字:【少占我便宜。手松开。】
秦深松手了,再不松手这人怕是要当场炸毛,把他踹出店门。
祈愿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起身走进里间。没过多久,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稳稳塞进秦深手里。
指尖触到滚烫碗壁,秦深立刻明白,这人又特意给他煮了驱寒的汤水,方才堵在心头的那点酸涩闷气,顷刻间就被温热热气冲散大半。
他抿了口姜汤,辛辣味呛得他皱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手伸进大衣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扁平纸袋推到柜台,往祈愿的方向挪了挪:“给你的。”
祈愿拆开纸袋,里面用油纸裹着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清甜桂花香气混着软糯米香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向秦深,对方刻意偏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嘴上还硬撑:“顺路随手买的,不是特意为你跑一趟。那家铺子排队排了半个时辰,站得我腿都麻了,你别自作多情。”
祈愿笑着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下,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深的肩膀,算作道谢。
秦深这才慢慢转回头,无光的双眼准确朝向他的位置,眼底落满店内暖黄灯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吃吗?”他轻声问。
祈愿伸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甜。】
秦深立刻满足地勾起唇角,端起姜汤大口喝了几口,方才呛人的辛辣,此刻竟一点都不觉得冲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整条胡同安安静静,偶尔有积雪从屋檐滑落,“啪”地轻砸在地面。秦深又坐了一会儿,把一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拄着手杖慢慢起身。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半夜还蹲在花圃摆弄花草,那些花还没你金贵。”
祈愿送他到店门口,伸手拉开木门。
凛冽冷风猛地灌进来,秦深缩了缩脖子,手杖往前探出去,笃笃点着地面迈步,沿着盲道,缓缓走入夜色。一身黑衣很快融进胡同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