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腐烂的画像 序幕(二) ...


  •   祈愿拾起玫瑰,玫瑰拂过男人的鞋尖,转而落在花桶里。祈愿直起身,高出了男人将近一个头。
      他垂眼,看向男人的脸庞。它们苍白得过分,还有厚重的黑眼圈。
      祈愿垂下眼来,将花桶静静地放在雪地上,转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动了动。
      【抱歉,我是聋哑人,助听器没电了。你要买花吗?】
      祈愿打字后,将手机屏幕转向男人。

      白業读完那句话后,呼吸忽然就轻了。他的喉咙又有些发紧。他下意识想到,自己学了很多种语言,却没有学手语。
      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向了青年的眼睛。正在与他对视着的这双眼睛,是明亮而安静的黑色。只是此刻,他们显得有些闹腾。或许,可以说是吵闹。它们似乎在对自己说着千言万语。
      白業想自己多疑了。他移开视线,睫毛不受控制地扇动了几下。他低下头,欲要掏出手机来打字。手摸到了大衣口袋,摸了摸,忽然顿住了。

      祈愿垂着眼,看见那只放在墨色大衣上的手。它苍白,没有丝毫的瑕疵。只是指节瘦得有点露-骨,手也显得太长,轮廓的曲线太过刚硬。此外,他的指甲,也如此白净。
      他的脖子以下,也就是穿着着装的部分,都透露着干净与得体。只是脖子以上,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眼睛,它们显得病态而阴郁。
      这幅模样,和六年前完全相反。六年前的他,虽衣服简陋,但身形健康,脸上满是活力,唱歌的时候,眼睛会明亮而温暖。
      这巨大的变化,让祈愿因心动而剧烈跳动的心,绞痛了一下。难以呼吸。

      白業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他微颤的手取下笔帽,在自己苍白的手腕上写着什么。
      他把手机落在了车上。他以皮肤为纸,为祈愿写字。
      他颤颤巍巍地写完了一行字,扬起头颅,满眼血丝的眼睛看向祈愿,并将手腕向祈愿伸出。

      祈愿怔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一步远,祈愿需要向前走半步,才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字。
      心跳又急促起来,事实上,它根本就没有慢下来过。
      祈愿慢慢往前挪动。半步之外,是他暗恋了六年的人。
      他看向苍白如纸的手腕。那里,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体。
      “你好,情人节快乐。我想要一枝玫瑰。”
      祈愿快速扫了一眼,便又逃似地退回原位,蹲下身,在花桶里挑花。

      白業的视线垂下来,看向蹲在地上的人。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红围巾。不知为何,这让白業想到了雪人。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那只挑花的手。它们正在颤抖,显眼的。不过更显眼的,是它们不那么美观的表面。粗糙,开裂,紫红色,还有厚茧。
      每一个都能让白業的眉头紧锁,每一个白業都不允许出现在自己的手上。因为那关乎着体面。
      祈愿很快便调好了一枝玫瑰。
      白業见那枝玫瑰,竟不是最饱满的,也不是最艳红的,而是一枝半开未开、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的。
      明明花桶里,有那么多枝绽放饱满的玫瑰。

      祈愿小心地将那枝玫瑰抽出来,抖落茎上沾着的雪沫,又从桶侧摸出一张牛皮纸,利落地裹了一圈,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做完,他双手捧着那支花递过来。

      白業并没有先接,而是低下头,在手腕上又写了一行字。
      “多少钱?”
      祈愿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要钱。
      白業皱了皱眉,又在手腕上写了一行字。
      “那不行。多少钱?”
      祈愿顿了顿,终究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而掏出手机来,打字。
      【这是我的情人节礼物,先生。不要钱。】

      白業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并没有打字,因为颤抖的双手不许。他直接说了出来,声音沙哑而不稳。
      “我们不认识。”
      祈愿看见他的唇语,却只是莞尔一笑。静静地打字道:
      【嗯。】
      【不认识的。您拿着。】

      白業盯着那两行字许久。
      原来不认识也能送花。
      那——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捧着玫瑰的那双手上。它们冻坏了。
      白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一股热望冲破了他早已残存的理智。
      他缓缓地伸出手,冰凉的双手包裹住了青年的双手。
      “你的手太冰了……”白業轻垂着眼眸,低声地说着,“不疼吗?”

      祈愿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料到白業会这样。他递出去的是花,可白業绕开了花,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四只手裹在一起。玫瑰被挤在中间,花茎硌着两个人的掌心。牛皮纸皱了,细麻绳上那个小小的蝴蝶结松了半边。
      祈愿低下头。

      他比白業高出近一个头。此刻他看见的是白業的发旋,是他落在睫毛上的白雪,是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耳垂。
      “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
      祈愿张了张嘴。
      不疼。
       这双手在冬天剥过一千次玫瑰的刺,裂了又结痂。他早不觉得疼了。可此刻被这样一握,那些裂口都隐隐作痛起来,让他眼眶发涩。

      白業的拇指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蹭过了一道最深的口子。
      祈愿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想抽手——

      可白業已经松了。
      他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指尖微微一缩,飞快地收回了手,另一只手把那枝被挤皱的玫瑰接了过去。牛皮纸又被他重新捏紧了一点。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祈愿怔在雪地里,低着头看他。

      白業转身要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拿着玫瑰的那只手,在身侧轻轻抬了一下。墨色大衣的背影融进雪幕里。

      那是在道别吗。

      祈愿这才缓缓低下头。雪地上,落着一支钢笔。
      他怔了怔,伸手捡起来。笔杆是冰凉的,金属的。他用拇指蹭掉笔身上的雪,借着路灯的光,看见靠近笔帽的地方,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他认得。
      六年前,在他的视频里,他见过同一支笔。当时这支笔被夹在一本被翻烂的乐谱里,写字的人抬头冲屏幕背后的人笑着,眼里有光。
      祈愿把笔攥进掌心。

      花桶还在原地,桶里剩下的玫瑰上都落了一层雪。他一只手提着桶,一只手把那支钢笔紧紧攥着。忽然,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动了动。
      【不疼。】
      他回答了白業的问题,但白業已经走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在雪下站了片刻,提起花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钢笔的那只手。

      指头上那道被蹭过的裂口,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血。他看了一眼,把那点血迹,连同那支笔,一起拢进了掌心。

      回到花店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充满电的助听器戴在耳朵上。
      世间的声响再一次涌入耳朵。
      他有些怅然。
      为什么助听器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没电了,不然他就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这时,玻璃门忽然被推开,小铜铃响了一声。
      一个清瘦的金发男人手拄着一根棕色盲杖,慢慢走了进来。
      他便是祈愿四年的挚友,秦深。几乎与祈愿形影不离。

      “这么晚了还在啊,还以为你去过情人节了呢。”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橱窗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修长的腿翘起二郎腿,面朝着祈愿的方向。祈愿趴在柜台上,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语音朗读。

      【你不是要去酒吧吗?来这儿做什么?】
      “哦,酒吧关门了。”
      【……】
      【你家那位不让去吧?】
      “……给我泡点茶吧。冻死了。”
      【行。】

      祈愿给烧水壶盛了水,插上电源。
      “刚来的路上,又差点摔一跤。”
      “那些傻逼能不能别在盲道上停车。”
      【……】
      【我刚才去清了。】
      “不是让你别去了吗?天冷你得先顾着自己吧。”
      【那你摔了咋办?】
      “摔了就摔了,让你别去你就别去。你看不到自己的手吗,都烂掉了,以后怎么拿手术刀?”
      【…………】

      祈愿没再打字。提着茶壶走过来,给秦深倒了一杯。
      他刚放下壶,手便被秦深拉住了。秦深细腻柔软的手,抚过他粗糙的手掌,摸到了湿润的血迹。
      “祈愿,你……你这个倔驴!受虐狂!上午就跟你说了不要去,这都流血了。”
      祈愿没说话。
      秦深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素白手帕来,按在祈愿的掌心,慢慢地擦。

      祈愿安静地任他擦着,低头看着秦深毫无焦点的灰蓝色眼睛。
      他犹豫了一下,用空着的左手,打了一行字。
      【我遇到了一个人。】
      秦深嗤地笑了一声:“那有什么稀奇的。”
      祈愿轻轻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一行字。
      【他买了一枝玫瑰。我包得很好。】
      秦深听了那电子音,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一时凝住。
      “哦。不就买了一枝玫瑰?”
      电子音又响起来:【是那个人。】

      秦深愣了一下,忽然凉薄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去,面朝着柜台的方向,眼睛睁着,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子,却偏偏让人觉着那里头藏着什么。
      “那个人?”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人。”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从祈愿的掌心里抽走了,手帕也带走了。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花店我开着,你走呗。”

      祈愿笑了笑,指尖从身侧的花架上挑了一朵秦深最喜欢的白色洋甘菊,用柔软的花瓣轻轻扫了一下秦深的耳朵。
      秦深猛然缩了一下脖子,整个耳朵都红透了。他伸出手一把将花抢了过去。
      “艹,别碰我耳朵。”
      祈愿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打字。【你在恼什么?】
      “谁恼了?我这是为你高兴。你有了别人,就离我远一点。”
      【……】
      【他只是买了我一枝花,又不是看上了我这个人。】
      “也对哦……你说他买花是不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啊。今天可是情人节。“
      【…………】
      【或许吧。】
      “那你也太可怜了吧。”
      祈愿看着那张贱兮兮的脸,一时没出声。秦深举着那束洋甘菊,在鼻尖蹭来蹭去,嘴角挂着“嘿嘿”的笑容。
      直到祈愿再次打字。
      【你先回家吧。我关门了。】
      秦深的脸垮了下来:“不要。那个恐怖的男人还在我家里。”
      祈愿垂着眼,淡淡的面容。
      【那很可怜了。】

      >·

      香山南路99号‑7栋别墅。

      白業躺在浴缸里,苍白的身体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浴室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暖黄的光从门缝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尖尖的下巴和嘴唇上,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他手里握着那枝红玫瑰。
      半开未开的花瓣被热气一熏,正在缓慢地舒展。牛皮纸已经拆了,细麻绳也解了,只剩下花茎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刺痕。
      他把花举到眼前,逆着那缕光看。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冻伤,像被火燎过的丝绸,卷着焦褐色的边。
      他安静地看着。

      浴缸旁的地砖上,放着一只折叠整齐的白色毛巾。毛巾上面,压着一把刀片。

      这本是今天的计划。
      下午发布会成功,晚上吃一顿“庆功宴”,然后泡一个热水澡,在浴室里,割开自己的手腕。不麻烦任何人。Amy会收到一条延迟发送的消息,保洁阿姨明天早上会来,老司机不用再为怎么安抚后座上那个突然僵死的男人而发愁。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
      他连遗书都写好了。三行字,写在一张对折的A4纸上,放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字迹平稳,没有丝毫颤抖。那是在他还能控制双手的时候写的。

      “我真的很累了。”
      “公司交给刘副总,股权按协议分配。”
      “对不起。”

      连对不起都只有一句。他不确定该对谁说。父母、哥哥早已过世。朋友?没有。爱人?从来没有。
      所以,为什么现在他躺在这里,手里却握着一枝玫瑰?

      白業把花放在胸前。水面没过他的锁骨,花瓣贴着他苍白的皮肤。他想不通。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车门开了。他站在雪地里。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另一双手。
      那双手太冰了。比他自己的还冰。他其实也怕冷,泡澡是唯一觉得温暖的时刻。可那双手比他还冷,裂口渗着血,指节肿胀得可怖。
      但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箭穿心。
      那一箭下去,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白業闭上眼睛。
      少年的脸浮上来。明亮而安静的黑色眼睛。深邃,且有些闹腾。那些眼睛好像在说很多话,可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别人的眼睛了。和人说话时,他总是垂着眼,盯着对方的领带、手表、鞋尖,任何东西,除了眼睛。因为眼睛会看穿他,会看到他里面空无一物的荒原。可那个少年看他的时候,他没有躲。
      也不是没躲,只是还没来得及躲。

      “……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它粗糙、干涩,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喉咙像被砖块刮过。

      他的指尖包裹住那双手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些裂口的边缘。它们粗糙,就像老树皮的纹理。可少年显然是一棵年轻的树。

      白業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北大读博,抱着吉他,在学校的宿舍唱歌。有个少年私信他,说自己活不下去了。他便给少年打了电话。两个小时的电话,少年没有露面,没有说话,依稀能听见水流哗哗响。

      他说了很多,在最后,他记得自己笑着对镜头说:“你问我怎么才算活着?很简单。你读书,你考出去,你到北大来。我在这里等你。”

      白業忽然笑了起来。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考上北大,只知道,说要等别人的人,后来自己先迷了路。

      白業闭上眼睛。
      他想,今天已经见过红色了。
      如果再放血,那就对不起那朵玫瑰了。

      白業的眼眶忽然涩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冰的。他这才发现,浴缸里的水早已凉透了。他撑着浴缸边缘坐起来,赤着脚走出浴缸,伸手扯了一条浴巾裹在腰上,又拿过另一条,小心翼翼地裹住了那枝玫瑰。

      卧室里空荡荡的,他走到床边坐下,把裹着毛巾的玫瑰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出手,指尖摸索着碰到了那枝玫瑰。冰凉的花瓣,柔软的触感。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他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全了。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手。

      “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

      白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腐烂的画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