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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幕(二) 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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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祈愿当然是听不见声音的。他的助听器正在花店里充着电,他并没有带出来。
但毕竟,他不是一个靠听觉生存的人,爱慕之人的的声音早在他脑海里占据了全部的位置,早已被反复描摹、咀嚼、珍藏,成为他灵魂深处最熟悉的回响。
见白業向自己道歉,祈愿连忙摇头,向爱慕者微微一笑。
他暂时将花桶放在雪地上,转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预备打字。
白業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向他漂亮的面孔转去,却又不太敢仔细看,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垂下眼帘,低下头转向身侧,苍白的脸颊,浮起淡淡粉色。
生病之后,他总是不自觉地道歉,却很少被宽谅。窘迫与尴尬堆积成失望,他不再期待谁原谅的微笑。
而今日,青年却向他展露海纳百川般的笑容,那双好看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他。
这份从未拥有过的宽容,如特权般让他受宠若惊。他紧盯着青年的口袋,像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极小,藏进那里,去听那一腔心跳。
祈愿垂着眼,快速打了一行字,点开语音朗读:【是我没有听见,不是你的错。我是聋哑人,助听器没电了。你要买花吗?】
白業的呼吸忽然就轻了,他几乎是立刻抬起眸,目光扫过青年的耳朵。那里听不见 。
他下意识地想说句什么,目光转向青年的眼睛,却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抱歉的话语烟消云散。
青年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脸颊红红的,似乎被冻狠了。青年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正深情地逗留,对上眼后,心虚地望向别处,听不见的耳朵尖也染上了粉色。
白業愣了愣,感到后颈在发烫,喉头在发涩,他费力咽了一口唾沫。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字道:“都要了,多少钱?”
祈愿清晰地看见那双毫无瑕疵的手在发抖。他抿了抿唇,抬起眸送出一个笑容。
【不用全买,挑你喜欢的就好。天气冷,快回去吧。】
他的笑容,似从云间透出的一缕希望。
白業在自己最黑暗的时刻遇见了一个美丽得让他震撼的人,而这个人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却似乎比他这个健全的人更懂得与生命连接。
白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涨,眼睛里的雾气浓了几分。他回道:“玫瑰,一支。”
祈愿读完,抬起头来冲白業点了点头,弯下腰去挑花。他几乎是一眼就选定了一枝,仿佛早有预谋。
白業见那枝玫瑰,竟不是最饱满的,也不是最艳红的,而是一枝半开未开、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的。
显然,他很好奇背后的原因,但被人感到麻烦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他沉默着。
祈愿小心地将那枝玫瑰抽出来,抖落茎上沾着的雪沫,又从桶侧摸出一张牛皮纸,利落地裹了一圈,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做完,他双手捧着那支花递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凝视了两三秒。
白業垂下眼,目光落在捧着一束玫瑰的双手上。他的指头冻紫了,整只手在细细地颤抖。颤抖的幅度非常小,几乎看不见,但白業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一处,清楚地看见了所有。
他再次抬起眸时,青年却在微笑。笑容太过耀眼,让人不自觉忽视他身上的伤疤。
白業的指尖在温暖的羊绒手套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想做点什么,一股热望冲破了他早已残存的理智,手套缓缓被褪下,双手赤裸,在空气中、在青年的视线之下暴露无遗。
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地,包裹住了青年的双手。
“你的手太冰了……”白業轻垂着眼眸,低声地说着,“不疼吗?”
冰冷而粗糙的双手被赤裸而滚烫的掌心包裹,肌肤相贴的那一瞬,北京城上空轰然炸开一束烟花,洒下漫天星雨。两人的身体,在同一刻战栗,下意识地要分开,却默契地紧紧贴合。
白業的掌心很快捂出了湿汗,贴在祈愿的手背,黏湿湿的。羞愤让白業找回了一丝理智,他猛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祈愿的双手失去了温热的包裹,顿时暴露在空气中。他洋装也被吓到了、惊到了,后退了一步,眼睛却黏在爱慕之人身上,一些贪婪,一些眷恋。
白業不敢再看青年的眼睛,他将麻麻的双手藏在身后,甩了甩,攥紧了又松开 。
祈愿慢慢弯下腰,将那枝已经包好的玫瑰重新捡起来。它刚才被两人交握时不小心碰落在雪地上,牛皮纸沾了一层细雪,蝴蝶结也压得有些扁了。他小心地拍掉纸上的雪,又重新整了整麻绳,才双手捧着,递到白業面前。
他不能说话,只是用那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望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意和方才云间透出的希望不同,它更柔,更软,像在说:没关系,你靠近一点也可以,你后退也没关系。
白業看着他,觉得自己又要被那种从胃底漫上来的闷涨感吞没了。他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想接过那枝花,可指尖刚碰到蝴蝶结,便又缩了回来。他没有勇气再碰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低头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的手。冻成这样。会生病的。”
祈愿读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掉指节上化开的雪水,然后打字给白業看。
【习惯了。冬天都这样。开春就好了。】
白業看着他平静的模样,心口像被人用细线一圈一圈勒紧。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了心疼一个人。
“你应该回去。太冷了。”
白業打完这行字,却没有动。他的脚像被雪埋住似的,迈不开。
祈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忽然用手机打了几个字,缓缓举到白業眼前 。
【你的车在等你。你也该回去了。】
白業读完,喉咙里那句“不回去”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从来不是会示弱的人,即使是在他每次都想结束一切的夜晚,他都能把自己收拾体面,上车,回公司,关上门,再慢慢烂掉。可今天他忽然不想那样了。
他僵在原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有……名片之类的吗?”
祈愿的耳根有些发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唯一名片。
那是淡粉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枝玫瑰的简笔画,下方店主的名字和私人联系方式,字体是手写体的“祈愿”二字。
他双手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那模样不像是在递商业名片,倒像是在递情书。
白業未曾察觉背后的深意。他接过名片,指腹轻轻摩过“祈愿”那两个字。
他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在心里默念着那两字,觉得那两个字真好听。
虽然祈愿并没有向自己要名片,但白業十分主动的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他的名片是银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白業”二字,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
祈愿接过那张银色名片,目光锁在“白業”二字上,瞳孔微微扩张。他再一次抬眸,眼珠子向白業的脸颊转去。
四目相对,白業有点羞赧的笑了一下,手足无措却又藏不住欢喜。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失去理智过、笑过,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抬起头,雪花落进他灰色的眼睛里,像落进了一条刚刚开始流动的春天的河。
他伸出手,终于接过了那枝玫瑰。
指尖在交错的瞬间又碰到了祈愿的手指,这次他没有急着缩回去,而是极轻极轻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牛皮纸,握了一下。
“我走了。”他低声说。虽然知道祈愿听不见,但还是要说。
祈愿读出了他的唇语,点点头,又用那种仿佛要把人看进骨子里的目光望着他。
白業被看得耳根发烫。他悄悄将自己的手套放在花桶边缘,终于转过身,抱着那枝玫瑰,一步一步朝路边的车走去。
雪越下越大,覆满他来时的路。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去看。
祈愿还站在原处,红色围巾被风吹起一角,好像扭来卷去的小旗。
白業看见他抬起手,朝自己挥了挥。
白業也举起那枝玫瑰,在风雪中轻轻晃了晃。
再见。
车里有很浓的咖啡味。白業刚坐进后座,Amy就从前排转过头来,语气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惊讶:“白总,您这花真好看。我去帮您找地方养着吧,放办公室肯定特别好看。”
白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玫瑰,那枝半开未开、层层花瓣裹成的小小花苞。他出神片刻,才说:“不用。我带回家。”
Amy再一次为自己上司的怪异行为感到震惊。
她向着旁边驾驶座的老陈悄悄递了个眼神,老陈闭上眼,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吧。白总大概是要疯了。”
*
白業走后,祈愿抱着花桶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白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里,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名片,指尖轻轻摩过那烫金的字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他将名片小心地夹进记事本里,弯腰抱起花桶,转身往花店的方向走去。
不知怎的,那个男人走了以后,他忽然失去了在风雪里继续站着的力气。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冻得生疼的下巴。
回到花店后,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他那副肉色的助听器。他把充电线拔下来,戴上,轻轻叩了叩耳廓,听见自己指节叩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坚实。
他忽然想,如果刚才白業说话的时候,他的助听器还有电,他就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想起那双雾色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让那整张冷峻的脸无端添了几分倦意和柔软。
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懒懒地抬起眼,看见微信上秦深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秦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腔调。
“祈愿,我摸到你店门口了,怎么灯还亮着?没关门?”
祈愿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玻璃门。
风雪呼地涌进来,他眯起眼,看见门外的台阶上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穿着深黑色的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棕色盲杖,正歪着头冲他的方向侧着耳朵。
秦深听见门铃响,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我就知道你没走。怎么,花卖完了?”
祈愿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让他进来。
秦深的手杖先探进门内,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然后才跟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旁边的折叠椅前坐下去,手杖靠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
“我跟你说,我今天差点摔一跤。”秦深翘起一条腿,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随意,“盲道上停了一排自行车,真行,停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给我摆了一道龙门阵。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现在你就得去医院看我了。”
祈愿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事吧。
“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秦深摆摆手,又忽然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什么似的,“哎,你手怎么这么冰?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你是不是又去清理盲道了?”
祈愿没回答,只是转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秦深没管茶,他叫祈愿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眉头皱得更紧了。于是干脆把祈愿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说道:“天冷你就别出去了,我也不能说你多管闲事,但也得先顾着自己吧。盲道你清了四年,我该摔的时候照样摔,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深说着,把祈愿的手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保护好这双以后要握手术刀的手。听到没?”
祈愿安静地任他握着,指尖慢慢回暖。他低头看着秦深垂下的眼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此刻闭着。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来,打字,点开语音朗读,电子音说:
【我遇到一个人。】
秦深嗤地笑了一声:“那有什么稀奇的。”
祈愿听了秦深那句也不恼,只轻轻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一行字。
【他买了一枝玫瑰。我包得很好。】
秦深听了那电子音,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一时凝住。
“哦。”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就买了一枝玫瑰?”
电子音又响起来:【还给了我一双手套。】
秦深听着,忽然凉薄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去,面朝着柜台的方向,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子,却偏偏让人觉着那里头藏着什么。
“手套?”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套。”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从祈愿的掌心里抽走了。
祈愿掌心一空,一股寒凉顺着指尖窜上来,像被门外穿堂冷风狠狠兜头裹住,心底凉飕飕的。
他抬眼看向秦深,对方脸上倒没有明显怒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撇,酸酸的。
祈愿低下头,指尖飞快在手机屏幕敲下新的文字,平淡冰冷的电子音打破店内安静,格外突兀:
【是灰色羊绒手套,我没收,放在柜台了。】
秦深喉结重重滚了一圈,似讽似酸地笑:“哦,你看得倒是细致,灰色羊绒,记这么清楚?难不成你还打算洗干净再还给人家?”说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裤料。
祈愿把他这副别扭模样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上前蹲在秦深跟前,抬手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拳头,伸出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画慢慢写:
【你在恼什么?】
冰凉的指尖在掌心划来划去,痒意驱散了大半堵在胸口的酸气。秦深反手握住祈愿的手腕,长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又别扭:“我哪里恼了?我只是烦我自己。不过是个客人买束花,我犯得着闹情绪吗?”
顿了顿,他把祈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闷起来:“但那副手套的事,以后别再跟我提了。”
祈愿瞧他这副厚颜无耻的样子,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另一只手打字:
【少占我便宜。手松开。】
秦深松手了,再不松手这人怕是要当场炸毛,把他端出店门。
祈愿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起身走进里间。没过多久,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稳稳塞进秦深手里。
指尖触到滚烫碗壁,秦深立刻明白,这人又特意给他煮了驱寒的汤水,方才堵在心头的那点酸涩闷气,顷刻间就被温热热气冲散大半。
他抿了口姜汤,辛辣味呛得他皱眉。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手伸进大衣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扁平纸袋推到柜台,往祈愿的方向挪了挪:
“给你的。”
祈愿拆开纸袋,里面用油纸裹着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清甜桂花香气混着软糯米香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向秦深,对方刻意偏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嘴上还硬撑:
“顺路随手买的,不是特意为你跑一趟。那家铺子排队排了半个时辰,站得我腿都麻了,你别自作多情。”
祈愿笑着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下,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深的肩膀,算作道谢。
秦深这才慢慢转回头,无光的双眼准确朝向他的位置,眼底落满店内暖黄灯光,温柔得不像话。
“好吃吗?”他轻声问。
祈愿伸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
【甜。】
秦深立刻满足地勾起唇角,端起姜汤大口喝了几口,方才呛人的辛辣,此刻竟一点都不觉得冲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整条胡同安安静静,偶尔有积雪从屋檐滑落,“啪”地轻砸在地面。秦深又坐了一会儿,把一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拄着手杖慢慢起身。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半夜还蹲在花圃摆弄花草,那些花还没你金贵。”
祈愿送他到店门口,伸手拉开木门。凛冽冷风猛地灌进来,秦深缩了一下脖子,手杖往前探出去,笃笃点着地面迈步,沿着干净的盲道,缓缓走入夜色。
他关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摊开双手,指腹慢慢摩挲着手背皮肤,一寸一寸,沿着方才被白業掌心捂过的地方。
他闭着眼,指尖画着圈,想象那是白業掌心黏热湿滑的皮肤,想象那些汗水正顺着指缝缓缓渗进自己的骨缝里。
他边走边摩挲,走到里间去,脱了衣服,赤着身走进浴室。
浴室里蒸腾的雾气,蒙蒙如白業的眼睛。祈愿的脊背一寸一寸地软下去,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
从浴室出来,他头发也没擦干,倒在那张窄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意识模糊的边界,电话铃响了。
(嘟——)
(嘟——)
(电话铃响起。)
祈愿从雾气里伸出手,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猛然一颤。
“喂?”他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温柔。
梦里,他总是能说话。
(电话那头静默。)
“喂?”祈愿再一次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
“是我。”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祈愿拿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
“我知道。”他说。
白業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你店门口。雪下得很大。”
“你怎么……”
“我想见你。我给你打电话。我以为你不会接。”
祈愿走到窗前。的确。他就在那里,站在点外的雪中,穿着墨色大衣,在飘落的雪中仰头望着祈愿。他满身都是雪,他的头发、肩膀、面孔。他没有撑伞。
祈愿放下手机,裹上浴袍,跑到门边,拉开玻璃门。
白業就站在台阶下面,比上次更瘦了些,颧骨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白業抬起头看他。灰蒙蒙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睡不着。”他低垂着眼,水珠挂在湿黑的睫毛上,“我经常睡不着。吃药也没用。闭上眼就听见有人在说我不配活着。我越是不想听,声音就越大。今晚我坐了很久,把抽屉里所有能让我睡过去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我看见这个。”
他举起那张粉色名片,手指在抖。
“我想,如果那个人现在接电话,我就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如果不接……”
“接了。”祈愿说。
祈愿伸手,覆在白業拿名片的那只手上。白業像被烫到一样轻轻抖了一下。
祈愿慢慢地,把他冻僵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你的手好冰。”他喃喃道,忽然把白業一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脖颈上。
掌心贴着咽喉,贴着声带,贴着他方才说话时还在轻轻震动的地方。
“听得见吗?”祈愿问。
白業听不见,他只能看着祈愿的嘴唇,读他每个字的形状。
“听得见。”白業却说。忽然把脸埋进祈愿颈窝里,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祈愿僵了一瞬,慢慢地,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
他太瘦了。祈愿的手贴在他后背,清晰地感受到肩胛骨凸起的轮廓。
“进来。”祈愿说。
他半抱着白業走进花店,用脚把门关上,卷帘门没有拉下来,外面的雪被风吹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他把白業带到里间的单人床前。白業坐在床沿,两条长腿局促地并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是红的。
祈愿在他腿间蹲下来,仰头注视着他。握着他的手,摩挲着手背,翻过来,看他的掌心。掌根处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他抬起眼去看白業。
白業偏过头,把脸藏进阴影里,嘴唇抿得发白,眼睫垂着,似乎是害怕被责备。
“又被梦魇缠住了?”祈愿轻声说。
白業颤了颤睫毛,咬着唇,不肯说。
祈愿能从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分辨出来,这不是一夜才有的煎熬。
他低下头,把嘴唇压了上去,吻在伤口上,伸出舌尖,舔舐血珠。
白業猛地一颤,终于转过脸来,湿着眼睛看祈愿。
“别……”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还疼吗。”祈愿问。
白業摇头,摇得很急,又很没用。他只能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颈侧的青筋都浮出来。
祈愿仍蹲在那里,双手捧着白業的脸颊。
“别紧张,”他低声说,“你一直在抖。”
“冷……”白業说,“外面下雪。”
祈愿站起来,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件很宽的灰色毛衣。他替白業脱去墨色大衣,将毛衣套在白業头上,又替他把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白業由着他摆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袖口太长,把他的手背全遮住了,只露出几根发颤的指尖。
祈愿又拿过来自己的红围巾,圈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轻轻收紧,让那些红色贴着他苍白的皮肤。
白業低头看着自己。他穿着祈愿的毛衣,戴着祈愿的围巾,坐在祈愿的床上。
“好暖和。”白業喃喃道,眼眸亮晶。
祈愿微微笑了一下,仰头望着他。
白業将半张脸埋进红围巾里,双眸低垂,看向身下的祈愿。
“我……一直没敢问。”
“嗯?”
“为什么要给我……半开未开的玫瑰。我把它插在水晶瓶里,放在我卧室的窗台上。我给它浇了水,它还是没有开。我怕……我等不到它开花……”
“等得到。”祈愿说。
“什么?”
祈愿笑起来,“我这里也有一朵和你一样的 。”他看向里间的窗台。
白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一枝半开未开的玫瑰插在水晶瓶里。
“你怎么……”白業的眼珠子颤了颤,转向祈愿 。
祈愿说:“送你的时候,自己也留了一朵放在自己屋里。这样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送第二次了。”
白業没反应过来,“什么……”
祈愿耳朵红起来,低声说:“我同时留的两支花,一支花在我这一枝花在你那,当我的花开始枯萎时也就意味着你的花同样也开始枯萎。到那时我就可以再为你买一支新的花。”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白業,“当然,反过来,你的玫瑰开始枯萎了,你就知道,你该来找我了。”
白業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大半,瞳孔微微张开,“所以你早就想好……要让我欠你第二朵。”
祈愿仍维持着单膝蹲在他身前的姿势,仰着脸注视白業。他点了一下头,笑里带着点赧然,却也坦荡:“是。因为怕你不来。”
白業垂眼看他,喉结滚了一下。他缓缓把两只手从过长毛衣的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下,轻轻地覆在祈愿两侧脸颊。
祈愿的脸很凉,被白業掌心一贴,竟下意识地侧过脸,往他掌心里蹭。
“可是 ,”白業拇指慢慢抚过祈愿的颧骨,又滑到他的眼尾 ,“玫瑰还没开,我是不是不该来。”
“不。”祈愿抬起手,覆在白業的手背上,偏过头,在他掌根处那道月牙形的血痕上轻轻啄了一下。
祈愿说:“你随时都可以来。我每天都在想你。如果你来了,我会很高兴。”
白業盯着他的嘴唇,忽然把祈愿拉起来,拉到自己腿上。
祈愿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跨坐在白業身上,浴袍衣摆散开,露出膝盖和半截大腿。
白業把手搭在他大腿上。祈愿的腿轻轻抖了一下,心咚咚咚地快要从肋骨撞出。
“我……现在有个很坏的想法。”白業抬起头,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自己整张脸。
祈愿垂着眼看他,呼吸已经不稳。他把手搭在白業肩上,让他继续。
白業把他的手拉过来,扣在自己腰后,让祈愿环住自己。他凑到祈愿耳边,话语朦胧:“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想抱你。后来你送我花,我想亲你的手。再后来,看见你一个人在街头,我想把你藏起来。现在……我想做更坏的事。”
祈愿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角,声音轻得像梦呓:“什么坏事。”
“想把你那件睡袍拽开。”嘴唇若有若无擦过耳垂,“想看看你里面,是不是也像外面这么冷。”
祈愿笑出来,气音很轻,红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他稍微退开一点,看着白業,自己伸手,把腰间的系带慢慢拉开。
浴袍像花瓣似的向两边滑开。
体温、呼吸、羊毛围巾蹭过皮肤的痒,玫瑰淡淡的甜香弥漫四周。
白業的视线沉沉覆下来,滚烫的呼吸扫过他下颌,那些汹涌的欲念没有具体形状,却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吞没。
那些压抑多年的渴慕不再受理智管束,化作潮水将他彻底包裹。
柔软的指腹带着雪夜里未散尽的寒气,一点点抚过肢体。
皮肤下的热流四处窜动,耳鸣嗡嗡作响,助听器接收到一片混沌的震动,世界只剩下怀抱的温度与心跳。
吻落下来,像雪花,落在肩头、锁骨、耳廓。没有声音,却能从唇齿的触碰、胸腔的震颤读懂那份汹涌的喜欢。
祈愿捧住他的脸俯身相迎,唇瓣相贴,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
柔软的舌面贴在一起,缠绕、翻搅,搅出黏腻的水。
“祈愿……祈愿……”白業抽着气,像要窒息了,“我要……”嘴唇去追祈愿的嘴唇,追不到就咬他的下巴,咬他的喉结,咬的很重,像是要咬出血来。
祈愿被咬住了喉咙,吃痛的想喊,想抚摸白業的头让他轻一点。
就在这时,白業忽然从他颈间抬头,红着眼睛看他,说:“祈愿。”
祈愿愣了一下,蓦然,他睁开眼,浑身是汗。
房间一片漆黑,四周寂静,他喘了半晌,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睡裤里一片黏腻,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他甚至还能感觉到白業贴在他胸口的呼吸。
他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把淋浴的水龙头扳到最大。冷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他浑身一激灵,可欲望依旧汹涌,心依旧擂鼓。
他闭上眼,把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后槽牙咬得死紧。
完了。
六年了,他建了一堵墙,把自己和那个人隔开,从未越过一次。
一旦爱欲的潮水决堤,所有自持筑起来的藩篱都形同虚设,只剩滚烫的洪流,冲垮理智的堤岸。
他站不住了,从浴室里逃出来,随便套了个浴袍,踉跄着爬上阁楼。
推开门,纷纷扬扬的雪,蚀骨的冷风,正合他意。
他走到栏杆边,把整个上半身探出去,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风吹着他的湿发。
他剧烈地发抖,身体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纵是这样,脑海依旧反复浮起那双雾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