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哄他 chapt ...
-
玫瑰/21.
白業走后,花店里安静了片刻。
秦深把百合花束放在膝头,指腹慢慢抚摸着。
祈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秦深偏了偏头,面朝着他的方向,把花束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你追出去那么远,就为了在他背上划个字?我还以为你要当街亲他呢。”
祈愿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字,电子音念道:
【亲了。你没看见。】
秦深嘴角抽了抽: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在胡同口就——算了算了,我一个瞎子,眼不见为净。”
他顿了顿,又说:
“那封信……你准备咋处理?是给白業看还是收起来当没看见?”
祈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打字道:
【给他看。但不是现在。等他忙过这一阵。他最近在忙一个合同。等他不用再绷着神经对付他父亲的时候,我再把这封信放在他面前。不急。】
秦深听完点了点头,说他最近确实太累了,白天在公司跟人斗法,晚上还要跑来找你,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合花的花茎,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多看着他点。”
祈愿偏头看他。
秦深把脸别过去,面朝着窗外那片他看不见的天光,声音放得很低:
“我说的是另一种——他这里。”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
“上个月他在花店里惊恐发作,我摸他的脉搏,快得吓人。那种心跳,是长期绷着不敢松下来的结果。”
“他爹把他逼成这样,他自己又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往心里吞。
你既然选了他,就多抱抱他。
别光让他抱你。
你看他今天在门口那副样子,看着你靠在我肩上,他连问都不敢问一句,憋了一肚子委屈,最后只好说花是送给我的,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祈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白業在床上哭着说“你以后要是遇到了更好的人我不会拦你”。
他咽了咽喉咙,打字道:
【我知道。我以后会多抱抱他。】
秦深嗤了一声,说:
“你抱他管什么用,你要让他知道,你靠在我肩上只是困了,不是别的。他要是不信…你自己看着办吧。”
祈愿看着他那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弯起嘴角打字道:
【他信。他只是习惯了患得患失。我会让他慢慢改过来。】
秦深把手里的花束重新抱回怀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祈愿笑了笑,打字问他:
【秦深,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了?】
秦深听见祈愿打出来的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盲杖往地上一顿,偏过头去:
“谁关心他了?我是不想你年纪轻轻就守寡。”
祈愿弯起眼睛,又打了一行字,电子音念出来:
【守寡?我和他还没结婚。】
秦深哼了一声,说:
“是没结婚,但床滚了不少吧?还有那个什么玄关?”
祈愿的耳根难得地红了,低头打字的手指都慢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玄关的事?”
秦深把脸转向窗外,嘴角一翘,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你不知道吧。那个姓白的刚加我微信那会儿,头一天还挺客气,后来——”
他摸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段语音,搁在手心里。
白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跟怕隔墙有耳似的:
“秦深……你上次说他完全没有经验……可他、他在玄关那儿,出手又狠又准,我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语音断了,又自动接上下一段,
“我倒不是不喜欢……可他那架势,像是什么都懂似的……你、你没骗我吧?”
语音放完,花店里安静了一下。
秦深把手机收回去,偏过头,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种又得意又有点不忍心的表情。
祈愿坐在小矮凳上,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耳朵红得透亮,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秦深又点开一条,白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声音更小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还说……让我张嘴……我就乖乖张了……然后他就那样……那样……我这下半辈子还要不要脸了……”
祈愿伸手想去按掉秦深的手机,秦深却早有准备似的,一把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
“急什么,我还有好几条没放呢。”
秦深笑得肩膀直抖:
“你是没听见他那个语气。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一个大男人,用那种又羞又恼还带点显摆的调子来告状的。你说他这是来诉苦,还是来秀的?”
祈愿坐在那儿,浑身都烧得慌。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半天没抬头。
秦深还在说:“我回他,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他跟我说——”
“他说,‘我活了三十年,确实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秦深念完,沉默了一瞬,把手机慢慢收回口袋,把百合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你对他好点嘛。”
祈愿这才慢慢从掌心里抬起脸。脸上的红还没完全褪干净,眼尾却微微弯着,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点了朗读键:
【我对他还不够好?】
秦深听完电子音,嗤笑一声:“你对他好,但还不够。”
他偏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祈愿的方向:
“你要是真够好,他就不会跑来跟我说了,说他终于被人这么郑重地对待了,他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祈愿听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在白業背上划字时的触感,像是还能摸到那件白衬衫底下绷紧的脊背。
他慢慢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该怎么对他了。】
秦深又“嗤”了一声:“你知道?你上次也说你知道,结果人家转头就跟我说‘他把我堵在冰箱门上,我连茶都忘了热了’。”
祈愿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机打字,点了朗读:
【……冰箱门的事他也跟你说了?】
秦深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何止冰箱门。还有那碗凉透的姜茶、那双穿反的拖鞋、还有——”
他还没说完,祈愿就站起来,伸手去够他口袋里的手机。秦深侧身一躲,盲杖在地上敲了两下,站起身,一手抱着百合,一手拄着盲杖,退到柜台后面去了。
“你这人怎么还带抢的?你自己干的事,还怕人说?”
祈愿站在柜台前,微微喘着气,耳朵还红着,却弯着眉眼朝秦深摊开手掌——意思是,手机交出来。
秦深把百合搁在柜台上,双手叠在盲杖顶端,一副悠哉的样子:
“不交。白業给我发的每条语音,我都存着呢。以后你俩要是吵架了,我就一条一条放给他听,让他好好回忆一下你当初是怎么对他的。”
祈愿低头打字,电子音念出来:
【你要是敢放,我就把你冬天在公园长椅上被风吹成鸟窝的那张照片,设成你手机的锁屏壁纸。】
秦深笑容僵了一瞬:“……你怎么会有那张照片?”
祈愿弯了弯眼角。
秦深:“……你删了。”
祈愿把手机转过来,照片赫然在目:秦深坐在公园长椅上,头发被风吹得一根根立起来,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活像一只被风狠狠欺负过的猫头鹰。
秦深脸上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情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偏过头去,面朝着窗外,喉结动了一动,低声嘟囔道:
“……你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招谁惹谁了,一个瞎子,合起伙来捉弄我。”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
“行了行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反正就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你们说的那些事,我一个字也没听见。”
祈愿看着他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弯起眼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搁在盲杖上的手背。
秦深弯了弯唇,低声道:
“他要是再来问我,我就让他自己来问你。你们俩的事,别总让我这个外人传话。”
祈愿点了点头,打字道:
【好。下次他再问你,你就说——‘你去问他,他耳朵红不红,只有你自己看得见。’】
秦深把那行字听完,嘴角抽了一抽,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蔫坏。白業碰上你,算是栽了。”
祈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秦深一眼。
秦深怀里还抱着那束白百合,指尖搭在花瓣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
祈愿看了他片刻,微微弯了弯眼睛,便转身推门走进了胡同里。
风铃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秦深坐在藤椅上,听着那铃声远了、散了、静了,才把百合花束举到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花香清冽而淡远,他低下头,将花束在怀里拢了拢,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栽了也好。总比一个人站着强。”
后院里传来在云的脚步声,大约是听见了他说话,正朝这边走来。
秦深便把百合花束搁在膝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秦深等了片刻,听见在云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先开了口:
“这束百合……你帮我找个瓶子插起来吧。用柜子里那个青瓷的。”
-
白業从花店出来,面上虽强作镇定,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一路驱车往公司去,手指把着方向盘,那油门踩得时轻时重,连他自己都不觉。
到了办公室,Amy正抱着一沓文件等在门口,见他进来便迎上前,刚要开口汇报今日日程,却见白業面色青白,眉间笼着郁色,那话便咽了回去,只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桌上,悄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白業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花店里那一幕。
祈愿歪在秦深肩头,睡意朦胧,秦深那只瘦削修长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之间那股子熟稔亲密的气息,把他这个外人挡在了三步之外。
他明知不该在意。
秦深是祈愿的挚友,是那个替他守着花店、替他挡着风雨的人,是祈愿亲口认证的“镇店之宝”。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心里头那股子酸意,偏像春草似的,压也压不住,越压越疯长。
他伸出手指,犹豫了十多分钟后,忽然拿起手机,点开了秦深的微信头像。
那对话框还空着,白業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究还是打了一行字:
“秦深,我有一事想问你。”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却咚咚地擂着耳膜。
那头回得倒是快,大约手机就在手边:“你终于舍得找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憋到地老天荒。”
白業看着那行字,耳根便有些发热。他咬了咬下唇,又打了一句:
“方才在花店,祈愿靠在你肩上睡了一觉。我…我知道我不该在意。可我心里……”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秦深那边沉默了片刻。
白業盯着那“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跳出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
白業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秦深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说白总,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儿太小。我认识祈愿四年了,他累了就往我肩上靠,饿了就吃我买的生煎,困了就趴我店里的藤椅上睡觉,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是每一回都吃醋,那你干脆把自己泡在醋缸里过下半辈子算了。”
白業听着这话,又羞又愧,正要打字辩解,秦深却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说出来‘心里不舒服’,倒是比我想象的强些。我以为你会憋一肚子委屈自己咽。”
“祈愿方才说了,他以后会多抱抱你。你别瞎琢磨了,专心开你的会去。”
白業看着那行字,怔了好一会儿,耳根红得透透的。他低头打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走后,他亲口说的。行了,话我带到了,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建议祈愿把你送去心理科看看。”
白業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头轻轻抖了几下。也不知是笑还是羞,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回过去:“秦深,谢谢你。还有,那束百合,你若喜欢,我下次再带一束来。”
秦深回得飞快:“不必。再带就显得刻意了。你好好对他,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礼。”
白業看着那行字,从里到外都是妥帖的暖意。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了桌上那份Amy一早送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
那日从花店离开后,祈愿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望着湛蓝的天。
阳光里浮动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几只晚归的燕子在屋檐下呢喃。
他忽然想起白業今日在花店门口那副憋着委屈又故作镇定的神情,嘴角便不由得弯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点开白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白先生,今日那束百合,你真的是送给秦深的吗?】
那头回得极快:
[業(☆^ー^☆)]:是。真的。他喜欢百合,你告诉我的。
[業(☆^ー^☆)]:你…你晚上还回花店吗?
祈愿几乎能想象出白業打下这句话时那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低头打字,弯着眼角:
[愿(⌒▽⌒)]:白先生是想我了,还是想秦深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業(☆^ー^☆)]:想你。也想那束百合。但我主要是想你。
祈愿看着这行字,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托住了。
他正要回话,白業又发来一条:
[業(☆^ー^☆)]:你晚上要是有空,我开车去接你。我们去后山那棵梅花树底下坐坐。我有话想对你说。
祈愿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了。
后山那棵梅花树,那是周妈说过,白業母亲在世时常去的地方,也是白業隔三差五夜里独自去站着站到露水湿透衣裳才回来的地方。
他想起那封压在抽屉里的信,信上说“别让他再如从前那般,在寒风里独自站着,等一朵不再开的花”。
他低头打字:
[愿(⌒▽⌒)]:好。你来接我。我在东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