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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哄他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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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21.
屏幕那端的白業望着他沾着水光的发顶,胸腔里那颗刚才还沉得发疼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汪温水,连带着刚才宴席上翻涌的血气和戾意,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他指尖抹了把脸,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脚步已经迈到了玄关,指尖拧开门锁的时候,声音低哑又稳:“等着我,我现在出发,天亮前肯定到你楼下。”
祈愿望着屏幕那头走路摇晃却一脸严肃的人,眸里泛起了笑意:【你真要过来啊?】
白業已经进了电梯,金属轿厢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低头看着屏幕,眼底翻着软得发烫的情绪:“我舍不得让你抱着一肚子慌,孤零零熬这一整夜。”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负一楼,他按开自己车的锁,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举起手机,告诉祈愿:“你现在整理好你弟弟的病历和相关东西,我到了咱们先去医院看祈望,剩下的事,我都帮你兜着。天塌下来,有我呢。”
祈愿又笑又哭,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打字点开语音朗读放大声音:【白業,你知不知道自己喝酒了?还开车?】
白業茫然了一瞬,随即低头凑近手机屏幕,认真地说:“我没醉。”
祈愿轻轻笑了一下,打字说:【你不许开车。让你司机来,或者叫代驾。然后回家睡觉。听话。】
白業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半阖着眼,问祈愿:“那你呢,你一个人怕不怕?”
祈愿看着屏幕上那张近在咫尺却触不到的脸,摇了摇头表示不怕了。
但白業随即接话了,执拗又委屈:“我怕。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万一又胡思乱想,万一又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哭。我怕你弟弟疼,怕你奶奶知道,怕你明天早上起来眼睛肿了没人给你煮鸡蛋敷。”他说完,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用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睛半是认真半是羞涩地看他:“我怕你觉得我不在身边,就不需要我了。”
祈愿坐在床沿,微微怔住。他寻思着自己也没再他面前这么脆弱过,更别提关在黑屋子里掉眼泪,那些隐秘的溃败,是这人想象出来的还是——这就是白業这些年的生活?
祈愿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房间某处,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张黑白照,那是用A4纸打印出来的。
祈愿看了片刻,便收回眸光,重新落回掌心那方发烫的屏幕上:【白業,我从来都需要你,比你以为的,还要需要得多。】
屏幕长久安静下来,世界也同蒙尘墨玉。
白業维持着额头抵方向盘的姿势,指尖死死攥住手机机身。宴席上父亲那句步步紧逼的话、藏在心底长久的惶恐、此刻对祈愿翻涌不休的心疼与依赖,全部缠在一起堵在喉咙,压得他呼吸发颤。方才强撑出来所有体面、隐忍的外壳,在这行文字面前轰然碎开。他迟迟没有出声,听筒里只传来又浅又压抑的抽气声,细碎又脆弱。
祈愿攥紧了手机。
有些时刻,他也恨自己这副身体。不管内心如何翻涌,如何野草疯长,却终究是个哑巴。千言万语敲进屏幕里,发送的那一刻又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仿佛情变成了字,就只剩墨水的涩味,失了魂。心底那份滚烫的情思仿佛抽离消散,想说的话还没倾诉完毕,自己却先生出胆怯、满心惶恐。
在他胆怯之际,屏幕那头白業抬起头,眼底铺满湿漉漉的水雾,雾色瞳仁浸满委屈酸涩,声音裹着浓重鼻音:“这句话,我等了好多年。”
“我早就默认自己是多余的、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我偷偷怕,怕你有花店、学业、弟弟、秦深,生活本就圆满,少我一个根本无所谓。怕你遭遇麻烦时,只会独自硬扛,从来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找我。” 他指尖蹭过屏幕上祈愿的身影,指尖冰凉,喉间哽咽得愈发明显: “我拼尽全力学手语,推掉所有应酬,心甘情愿被我父亲拿捏、步步施压,只想做你能依靠的人。可我总怕做得不够,怕我满身病症、扯不清的家族烂摊子,对你而言只是负担。”
“今天寿宴他摊开底牌,说举报信是他写的,能随意拿捏你的前途,逼我搬进牢笼一样的公寓,日日定点监视。我表面顺从答应,心底慌得要命,我连护住你的底气都没有。”
白業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向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声音轻得快要被夜风吞没: “我三十年来,习惯独自吞咽所有崩溃。只是遇见你之后,我总盼着能有个人说一句需要我。现在你说了,我好像紧绷了半辈子的骨头,一下子全都松垮下来。”
听筒那头,祈愿静坐着,一时言辞枯竭,唯有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
白業没等那边回复,抬指挂了电话。
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想自己刚才说了太多,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不安与狼狈,一股脑全倒给了祈愿。现在那些话还晾在空气里,他有些后悔,又觉得后悔也没用。说都说了,总不能撤回来。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睫毛簌簌落下细碎湿痕,眼泪砸在手机屏幕。
他心里有一只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兔子,现在他被放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让祈愿觉得他太沉了,太粘人了,太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道歉的话太轻,解释的话多余,他把一些名片一张一张地转发给祈愿——刑辩律师、公司法务、在安徽有过业务往来的合作伙伴,还有一个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合肥市局工作。每发一张,他就在后面补一行小字:这个擅长刑事案件/这个处理过校园霸凌的民事索赔/这个在安徽本地有人脉/这个是我同学,可以信任/我都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联系就行。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发过去了,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坐着。他没有回家,祈愿不在,他失去了一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方。
就在他泪眼濛濛、痴软难堪之际,电话铃声响了。他低头一看,是祈愿拨过来的。他接起来,听到的却是苍老而略带安徽口音的声音:“喂……是白業吗?我是祈愿的奶奶。这孩子……刚才哭着把电话塞给我,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白業猛地攥紧手机,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坐直身体,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还压着刚哭过的沙哑:“奶奶,我是白業。”
奶奶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在压低声音跟祈愿说话:“你朋友……好像哭了……唉唉,你自己安慰啊,我怕吓到人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像是祈愿在推手机,让奶奶讲几句。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混着柴火余温的噼啪轻响。老人的嗓音粗哑干巴,带着常年下地劳作磨出来的厚重乡音,说话慢悠悠,想到啥就直愣愣往外吐,半点不会绕弯子。
“娃啊……那个我跟你唠两句啊,要耽误你办事你就挂了。”
她咳了两声,是常年秋冬受凉落下的轻咳,顿了片刻才继续,“方才我蹲灶台焖红薯,瞅见小愿坐床沿扒拉着手机一个劲打字,我问他咋了他就看我半天……然后就扒拉着我让我跟你说几句。我就估摸着你这边心里堵得慌吧?”
白業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慌忙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操心了。”
“操心啥,多大点事儿。” 奶奶忽然笑起来,“前几天我刷短视频,刷着个老头蹲路边哭,路人递了块糖立马就不哭了,你说好笑不?人心里难受的时候,哪能硬憋着,越憋越像腌咸菜,齁得慌。”
白業微微一怔,紧绷的心口稍稍松了些。
她又继续说着:“我也不知道你们平日里往来是啥门路,但这孩子自小内向,心里藏事藏得死,能主动跟人掏真心,搁我眼里就难得。”
“方才他急得直拽我胳膊,非要我跟你说,别自己闷在车里钻牛角尖。你俩要是遇上难处,别各顾各闷着,互相搭把手,有商有量总能渡过去。”
听筒那头,祈愿轻轻拉了拉奶奶的袖口,奶奶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背:“别急,再两句就完。我灶上焖了红薯,等会儿给他填肚子,夜里外头风刺骨头,你别一个人蹲车里耗着,回家吃饭去。短视频里都说熬夜伤身子,再好的精气神,熬两晚也垮干净。”
说完,老人把手机往祈愿那边递,唠唠叨叨:“我连你爷爷都没哄过……你真是……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俩好好处。”
一阵轻微拉扯动静后,听筒换到了祈愿手里。白贴着耳廓静静等着,没过几秒,听筒里飘来一道极轻的气音,是祈愿费力挤出来的一声呼唤。
白眼底的水雾又一次漫开,没等他打字,手机弹出祈愿发来的消息:【谢谢你告诉我那些。等我回去,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吗?我想知道你。祈望的事你别担心。我今天去派出所报案了,他们说会尽快处理。我也冷静下来了,不会做傻事。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好大的雨声,我听见了。你带伞了吗?别淋着。今天情绪太满了,晚上回去别处理工作。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嗯?】
[愿(⌒▽⌒)]:づ♡
白業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颜文字,心里那层紧张的壳终于碎了,他吸了吸鼻子,正要打字,那边又发来一串消息:
[愿(⌒▽⌒)]:晚安吻。づ♡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正想着怎么回,第二条紧跟着弹了出来。
[愿(⌒▽⌒)]:这是亲额头的。你今晚哭了,额头需要亲一下。然后是眼睛。你哭的时候睫毛会湿,我帮你擦掉。亲两下。づ♡ づ♡
白業的呼吸忽然变浅了。他把手机举近了一些,屏幕的光映在他还泛着湿意的眼睫上,那双雾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忽然亮起来。
[愿(⌒▽⌒)]:再是鼻尖。你趴方向盘上的时候鼻尖蹭红了,也需要亲一下。づ♡然后是耳朵。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今晚红了不止一次。左边一下,右边一下。づ♡ づ♡
白業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些一个接一个的“づ♡”击得溃不成军。他他垂下眼,脚尖缩起来,脸颊羞涩的红了。
[愿(⌒▽⌒)]:最后是心口。你说遇见我之后紧绷了半辈子的骨头松下来了。那里也需要亲一下。づ♡づ♡ づ♡
白業的指腹一遍遍蹭过屏幕末尾那堆软乎乎的爱心,指腹都蹭得发烫,耳尖的红一路烧到下颌,连后颈都泛开一层粉。他干脆把屏幕贴在心口,冷凉的玻璃没一会儿就被体温焐得发烫,像祈愿真的站在面前,弯腰一寸寸亲过来,热乎乎的气息扫过皮肤,把堵了他三十年的惶惑不安,全吹得烟消云散。
他吸了吸发堵的鼻子,指尖抖着点开代驾软件,眼泪不小心砸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爱心图案,他慌忙用指腹蹭掉。
代驾叫好了,他输了一口气,开始弯着嘴角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