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愿君 chapt ...
-
玫瑰/22.
那天下午,祈愿趁着还有时间,做了一件事情。
他沿着胡同的青砖路走了出去,拐过三条街,穿过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扇老旧的木门前。
门楣上挂着木牌,上面刻着“老孙银铺”四个字。
他抬手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老孙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匠人,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正坐在工作台前用皮吹子清理模具上的银屑。
他抬头看见祈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认出是那个开花店的聋哑青年,便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让他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银片递过去。
祈愿接过银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展开来。
那是他昨夜在灯下画了许久的设计图,一枝梅花的轮廓,枝干细瘦,花瓣五片,简洁而清冷。
老孙头看着那张图纸,点了点头,把银片夹在工作台上,拿起錾子示意祈愿坐到工作台前面来。
祈愿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木凳上,左手扶稳银片,右手握住那把比他想象中沉得多的铁锤。
他试着敲了一下,錾子在银片表面滑出一道歪痕,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
老孙头也不急,扶正他的手,用手指在银片上方虚虚地画了一道弧线,示意他顺着这条线敲,力道要均匀,角度要稳。
祈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锤柄。
第一锤下去,银片表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小点;第二锤,那个小点延伸成了一条短线;第三锤,第四锤,那枝梅花的枝干便在他手下慢慢地、慢慢地从银片里浮了出来。
他敲了整整一个下午,敲到掌心被锤柄磨得发红,敲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敲到窗外的日光从银片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渐渐暗下去。
老孙头给他换了三根粗细不同的錾子。
最粗的勾枝干,中等的刻花瓣,最细的那一根用来点花蕊。
点花蕊是最难的,錾尖比绣花针还细,每一锤下去都只能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凹点,五六点花蕊簇在一起,花才活了。
祈愿做第一朵时手抖得太厉害,花蕊没点准,老孙头摇头说这朵废了,他只好把那片花瓣打磨掉重新敲,敲到第五遍时老孙头才点了点头。
最后一锤落下时,窗外已是黄昏,金红色的霞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枚银戒指的戒面上。
一枝清瘦的梅花,五片花瓣微微绽开,花蕊聚在花心,像是被晚风刚刚拂过还带着山间的凉意。
祈愿放下铁锤,把那枚戒指举到眼前,戒圈内侧用最细的錾子刻着一行小字,是他用铅笔先在银面上描了许久才敢下锤的两个字母——B.Y.,白業。
他把戒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又把它举到霞光里看,那枝梅花在光里莹莹地亮着,花瓣的纹路深浅有致,像是随时会从戒面上飘下来,落进谁的掌心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这双手拿过花剪、握过解剖刀、扶起过盲道上倾倒的单车,如今终于做出了一件不会凋谢不会倒塌的东西。
他把戒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里,付了工钱,朝老孙头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银铺时夜色已经漫过了胡同的灰墙,他踩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片刻,把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想,什么时候送给他呢。
太早了怕他觉得轻率,太晚了又怕他等得不安;等他签完远维的合同,等他不用再绷着神经对付他父亲,等他把那封信看完。
等他什么时候不再觉得自己老了、病了、会拖累人了,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在被爱的时候不先替对方找退路,他就把这枚戒指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告诉他——白先生,这是我自己打的。
-
开车去北大的路上,白業放了一张CD,是母亲生前常听的肖邦夜曲。
音乐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像夜雾漫过湖面。
他把车停在东门外棵梧桐树下,熄了火。
隔着车窗,他看见祈愿已经站在路灯下等着了。
白衬衫、牛仔裤,衣襟上别着一枝新折的野蔷薇,耳垂上银梅花耳夹在路灯里荧荧地亮着。
白業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个下午的酸涩和不安,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他推开车门,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他问。
祈愿摇了摇头,弯起眼睛,把手里握着的一枝野蔷薇递过来。
白業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抬眼看祈愿,说:“又是在路边折的?你上次折的野桃花,还在我床头插着。”
祈愿拿出手机打字,举起来:
【这枝不一样。这枝是我从解剖楼后面的篱笆上折的。那里以前种了一片野蔷薇,后来盖了新楼,就只剩那一丛了。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就想折一枝给你。】
白業看着那行字,把那枝野蔷薇小心地插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花瓣朝外,正好露在口袋边缘。
他伸手握住祈愿的手腕,牵着他走到副驾驶那边,替他拉开车门。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时,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上开,白業今天开得格外慢,像是怕这条路走完得太快。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片刻后他感觉到祈愿的手指轻轻落进他的掌心里,五根微凉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地扣紧。
白業把车停在山道旁的空地上,熄了火。
他先下车,绕到后备箱里取出一条薄毯搭在臂弯里,又从后座拿出两样东西:一把折叠小马扎和一只保温杯。
祈愿看着他左手马扎右手保温杯臂弯里还挂着毯子,嘴角便弯了起来,拿出手机打字:
【白先生,你这副样子不像来月下谈心的,倒像是要在这里过夜。】
白業把马扎撑开放在梅树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山里夜凉,多带些总没错。”
他把毯子展开披在祈愿肩上,又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姜枣茶,周妈煮的。”
祈愿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姜枣茶,低下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那热气模糊了他的睫毛。
他想起周妈说的“白先生隔三差五就到后山老梅树底下站着,站到露水湿透了衣裳才回来”。
现在他带他一起来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脚边,伸手轻轻扯了扯白業的袖口,拉他一起在马扎上坐下。
白業只带了一个马扎。
两个人坐着有些挤,肩膀贴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
白業把那只被祈愿扯过袖口的手反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头,等他自己来拿。
祈愿把手放上去,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地扣紧。
白業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踏实。
他偏过头,看着月光下那棵老梅树。
枝干苍黑,虬曲如铁,没有一片叶子,枝梢却已经冒出了几粒极小的花苞。
他开口时望着那棵树:
“这棵梅树,是我母亲种下的。我七岁那年,她带我到这里挖土、浇水,跟我说,等这棵树开花了,你就能长得比它高。后来她病了,树还没开花。再后来她不在了,树还是没开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祈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试过很多办法,换土、施肥、请园林师傅来看,都说这棵树没毛病,只是不肯开。后来我就不折腾了,每年冬天来看它几回,想着不开就不开吧,活着就行。”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其实它开过。就在这个春天,我来的时候看见枝梢冒了几个骨朵,很小,粉色的,藏在老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时候你正好在忙着课题,我就没跟你说。”
“ 我想等它全开了再带你来,又怕它开一半就谢了。它在这山里等了我很多年,我怕它等不到你来就走了。”
祈愿听着,松开了他的手。
白業的手心忽然一空,还没来得及失落,就感觉到祈愿的手指落在自己手背上,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划了一个字:【谢】。
白業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看不见的笔画,眼眶便湿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老梅树,月光正落在枝梢那几粒花苞上,把它们照得莹润而透亮。
他说:“它还会开很多年的。今年开了,明年还会开。”
“你来了,它就不会不开了。它只是以前不想开给一个总在夜里才来的、孤零零的人看。”
祈愿静静听着,山风吹过,满山松涛如海,那棵老梅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了一晃,一粒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地绽开了一道缝。
祈愿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母亲是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業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她姓梅,叫梅素问。”
“她是个摇滚歌手。
我小时候她骑摩托车带我到处跑,我坐在她身后,抱住她的腰,风很大,她的头发会扫在我脸上。
她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
后来有一次……她骑得太快了。”
他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皮夹克。我父亲后来把她的东西全收起来了。那件皮夹克,我偷偷藏着,压在箱底,到现在都没敢再打开看过。”
祈愿轻轻拍了拍白業微微发颤的手,用掌心裹住。
被祈愿的掌心包裹住之后,那颤抖才慢慢缓下来。
祈愿低头,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划了几个字:【别怕。】
白業看着那两个字,眼眶便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将前额抵在祈愿的肩窝里,鼻息又轻又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
“我父亲后来娶了六个。
一个接一个,有的待了半年,有的不到三个月就走了。每来一个,就管我叫少爷,带着不同的口音。有东北的,有四川的,有湖南的……”
他没能说完。
祈愿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白業才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他哑着嗓子笑了一下:“我是想跟你好好说这些话的,没想到还是说得这么乱。”
祈愿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乱。我听得懂。】
白業又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碰了碰祈愿的脸颊,低声道:“我母亲要是还活着,她一定会喜欢你。”
祈愿弯起眼睛,低头打了一行字:
【为什么?】
白業说:“因为我喜欢的人她也会喜欢。要是她还在,看见你,她就会放心了。
她一定会拍拍你的肩,跟你说‘这小子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
然后她会凑到你耳边,把我小时候那些糗事全抖出来。我六岁尿床,七岁偷穿她的高跟鞋,在台上唱歌忘词当场哭鼻子,她会一件一件说给你听,说到我脸红到脖子根,她也不会停。”
祈愿弯起眼睛,低头打字:
【白总也尿床吗?】
白業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耳尖。
脸上的迷惘还未消失,他竟哑了声,只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瞪着祈愿,又羞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他深吸一口气,“你……你这个人……”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然就泄了气,将额头抵在祈愿的肩上,闷声道:
“你非要这样逗我吗……我才刚说完我母亲的事,你就来揭我六岁的短……你存心的。”
祈愿弯着眼角,伸出手轻轻拍他的后脑勺。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凑到白業耳边,那电子音低低地念出来:
【白先生,你六岁尿床,七岁偷穿高跟鞋,八岁呢?】
白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
“八岁……八岁在全校合唱比赛上忘词,哭到指挥老师把我抱下台。”
祈愿的肩头轻轻抖起来,他在无声地笑。他笑够了,才又打字:
【原来白总从小就是个小哭包。】
白業猛地抬起头来,那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又凶又软:
“祈愿。你再笑一声,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恨恨地低声道:
“我就打你了……”
祈愿被他这副又凶又软的模样逗得弯起眼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白業发烫的耳垂。
白業被他捏得浑身一颤,瞪他的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便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层水光,那点凶巴巴的气势顷刻间溃不成军,连嘴唇都微微发起抖来。
“……你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白業把脸偏过去,通红的耳朵对着他。
祈愿笑着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白業的耳廓,碰完退开一点点,拿起手机打字:
【白先生刚才不是说要打架吗。怎么还没打就先投降了。】
白業看着那行字,抿紧了嘴唇,忽然抬起手攥住祈愿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他仰起脸,声音又低又哑:
“……你过来。让我亲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着,语气又凶又软,
“这是打架。我主动的。”
说完便闭上眼,微微仰起下巴,嘴唇轻轻覆了上去。
只是蜻蜓点水。
白業仰着脸看着祈愿,月光将他那张脸照得格外的温柔,眼尾泛着红晕,他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忽然说:“其实我刚刚想告诉你……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念过一首诗。”
“她说,要是将来我遇到一个愿意为我站在风雪里的人,就把这首诗念给他听。”
白業停了一下,仰起头来看那满树空枝,轻声念道: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祈愿看着白業念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月光下泛着水光的眼睛,忽然抬起手,用右手食指点了点白業的心口,然后张开五指按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压了压,把什么东西深深地嵌进去了。
他把那只手伸到两人之间,手背朝上,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向上托起的动作。
那手势极轻极缓,从心口捧出了一件看不见的珍宝,托到白業面前。
白業怔怔地看着他的手势,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祈愿拿起手机,低头打字,举到他眼前:
【我母亲生前也给我留过一句话。她说,将来若有人愿意为我站在风雪里,就把这句话手语打给他看。】
他又打了一行字:
【她教我的时候我还小,不太懂,只知道这句话很美。后来慢慢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秦观的一句词。】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而深邃。
他放下手机,重新做了一遍那个手势:双手捧出一颗不存在的星,托到白業面前,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向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这并不是准确的手语,更像是艺术化表达。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字一字地做出口型,让白業能看清他嘴唇的每一个弧度:
【愿我如星君如月。】
白業读懂了。
他十指穿过祈愿的指缝,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肩头轻轻颤抖着,闷声道: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么会挑词。”
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带着鼻音:
“一个留词,一个留诗,把我这辈子最想听的话全说完了。我以后拿什么来追你。”
祈愿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捏了捏白業发烫的耳垂,然后低下头,在那只被他捏过的耳朵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