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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捉奸”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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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20.
时光不等人,那场倒春寒的雪化尽之后,四月的风便悄悄地从南边吹过来了。
祈愿那课程排得紧,病理见习、组会报告、实验,一桩桩一件件,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竟忙得连去花店看一眼的工夫也腾不出来。
待到终于挨到周末,天光刚亮他便起了身,披了件薄青色的外衫,从学校往花店去。
一路上春光明媚,街衢间桃李烂漫,行人衣单,已褪尽冬日萧索气象。
走到胡同口,远远便见那花店门扉半掩,阶前青砖缝里竟生出几茎新草,茸茸的,绿得可喜。
祈愿推门进去,风铃叮铃铃地响,满室花香便扑面而来,与外头那市井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秦深听见那脚步声,先是不动,只把盲杖横在膝上,面朝着街口的方向,也不开口。
祈愿走到近前,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秦深搁在膝头的手背,那手背瘦得筋骨分明,指节上还沾着一星泥土。
秦深被他碰得微微一颤,却将脸偏了过去,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看,瓮声瓮气地说:
“你好大的面子。”
祈愿弯了弯嘴角,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了朗读键。那电子音念道:
【这半月,课业紧,又有旁的事缠身。】
秦深听了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旁的事。你倒会挑字眼。那你那姓白的男朋友,也是旁的事?】
祈愿又打字:
【他是我正经的男朋友。你是我正经的好朋友。若论亲疏,你排在头里。】
秦深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耳根处却不争气地泛了红。
他偏过头去,假装望向街口那棵槐树,嘴里嘟囔道:
“你少拿这些话来哄我。我在这儿替你看了一个月的店,花没卖出去几枝,倒是替你喂了三回野猫,替隔壁陈阿姨修了两回收音机,还替你挡了一回收水电费的大爷,那位大爷,嗓门大得能震塌房梁。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在门口贴张告示,说这花店换主人了。”
祈愿听着他这般嘟囔,心里却泛起一阵温软的酸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秦深那根放在膝上的盲杖的顶端,那杖尖还沾着些泥土,大约是秦深方才替他自己那盆铜钱草换水时蹭上的。
“对了。”
秦深忽然想起什么,将脸转过来,面朝着祈愿的方向,神情比方才正了几分,
“那封信,你一直没来取。我放在柜台抽屉里了,用账本压着。”
祈愿便站起身来,走进花店,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果然见一本封皮泛黄的账本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头盖着一枚纹章,样式简洁古拙,是一枝梅。
祈愿将那信封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回,只见背面用极工整的楷书写着“祈愿先生亲启”六个字。
他将信放在柜台上,望着窗外清晨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秦深拄着新盲杖慢慢摸进来,在藤椅上坐定,道:“你拆不拆?若不拆,我便替你拆了。”
祈愿笑了笑,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信封拆开。里头只有一张信纸,叠得齐整,展开来:
『祈愿先生:
听说你和白業在一起了,我心里挺多感触的。
我和白業很小就认识了,那时候春天阳光正好,我们一块儿去后山看过梅花。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很多年。
现在听说有你一直陪在他身边,我想他他那些旧疾新愁,该都被你照顾得很好了,这让我挺欣慰的。
我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只想拜托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如从前那般,在寒风里独自站着,等一朵不再开的花。』
祈愿面不改色地把信收好。
秦深心里跟猫抓似的,故作漫不经心:“哟,怎么个事儿?不会是寻仇的吧?还是白業那个闷葫芦以前欠下的风流债,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祈愿拿出手机打字,机械音响起:
【她说,她以前和白業一起看过梅花。还说,白業以前老爱一个人在冷风里傻站着,像是在等一朵根本不会再开的花。】
秦深“嗤”地笑了一半,笑容就僵住了。
他下意识转着手里的空杯子,过了一会才故作潇洒地说:
“行了,你别多想啊。他都快三十的人了,谁还没点过去啊?
没过去才不正常。
重要的是,他现在心里住着的是谁,你比我清楚。”
祈愿面无表情,将信封收进抽屉里,顿了顿,又塞进口袋里。
他正要转身去收拾花架上那几盆蔫了的绿萝,忽听门口有脚步声。
祈愿抬起头来,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藏蓝夹克,手里提着一只花洒壶,壶嘴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浇花回来。
那一张脸长得倒还齐整,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黯淡,像梅雨天的云,压得很低。
他看见祈愿,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将花洒壶轻轻搁在门边,朝祈愿极浅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秦深的脸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他的后颈绷得紧紧的,原先那副散漫闲适的姿态荡然无存。
他偏过头,脸朝着那个方向,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你进来做什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白天别进店里来。”
那个男子没有作声,只站在门槛处,将手里的花洒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垂着眼,不言不动。
祈愿看看秦深,又看看门口那个人,心里隐隐明白了几分。
这男子大约就是秦深提过几回的新护工,竟在云。
秦深每回说到他,总是三两句便岔开话题,语气生硬。
祈愿从前只当是秦深挑剔护工惯了,未曾细想,此刻见两人这副对峙的架势,分明不是寻常的主雇关系。
秦深的手攥紧了盲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了,你先回后院去。”他顿了顿,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在云。”
那个男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秦深那张紧绷的脸,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花店里安静下来,祈愿站在原地,看着秦深那张苍白而僵硬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秦深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按在他攥紧盲杖的手背上。
秦深被他这一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偏过头去,脸朝向窗外那片他看不见的天光,声音哑哑的:
“别问。也别劝。我和他的事,说不清楚。”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回,才又开口,“以前爱过。后来他走了。如今他又回来,说是来做护工,可谁信呢。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祈愿静静听着,也没有追问。他拿起秦深凉透的茶杯,倒掉残茶,重新冲了热水,放回秦深手边,轻轻推了推杯沿,碰了碰他那只冰凉的手指。
秦深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杯子。
他低下头,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那热意从喉咙一直淌下去,将那堵在胸口的那团寒凉化开了一角。
安静了一会儿,秦深胸腔的火也灭了,又开始玩世不恭起来。
他坐在藤椅上,慢慢道:
“你那位姓白的男朋友,这半月倒是来过两次。头一次来,买了一大捧雏菊,说是要送给他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
第二次来,买了一把满天星,说是要送给楼下的前台小姐。”
祈愿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秦深面不改色,嘴上是笑着的,可他那双手,一只插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大约是在那儿偷偷掐自己的掌心,好让自己别笑场罢。
祈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了朗读键:
【秦深,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了。】
秦深理直气壮道:
“我啥时候编过故事?我说的句句属实。你若不信,大可以打电话问他。
只是他大概会先愣三秒,然后结结巴巴地解释半晌,最后一盆水泼在自己身上,说是今日天气太热。”
祈愿听了这般描述,眼前竟真浮现出白業手足无措的模样来,不由得弯了嘴角。
他走到秦深旁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秦深安静了一会儿,又说:
“那姓白的,你打算怎么办?他那父亲,可不是好相与的……”
祈愿沉默了片刻,将头轻轻靠在秦深肩头,像一只倦了的小猫。
秦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浑身一僵,正要张口说些尖刻的话来推开他,却感觉到祈愿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又更紧地贴了贴他的肩膀。
他便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抬起那只没有拿盲杖的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祈愿的发顶,哑着嗓子道:
“……你睡一觉。天还没黑透,不着急走。”
祈愿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只是阖着眼,将额角轻轻抵在秦深肩头,舍不得动弹。
秦深也不再说话,只把那只没有拿盲杖的手搭在祈愿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像哄孩子似的。
他的手指瘦削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拍着拍着便停了,搁在那儿,像是怕动一下就把肩上那颗脑袋惊醒了。
就在这般静谧里,门外忽然传来风铃的声响。
那串铃铛是祈愿去年秋天从潘家园淘来的,六枚铜铃穿在一根红绳上,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热闹得很。
可此刻那铃声响得急了些,像是被谁莽莽撞撞地推开门时带起的风掀了一串。
祈愿困得厉害,没去看。这几日熬组会熬到凌晨三点,又赶着早课,眼皮沉得很。
他只在心里模糊地想,大约是隔壁陈阿姨来借花剪,或是送水的大叔又来收空桶。
那些脚步声他都认得,敦实而散漫,不必睁眼。
可他觉着秦深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僵了一瞬。
秦深懒洋洋的笑道:
“哟。这不是白总么。又来买花了?今日要什么品种?雏菊还是满天星?还是说,今日终于想起来买一束正正经经的玫瑰了?”
祈愿的睫毛这才轻轻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秦深肩头慢慢移开,朝门口望去。
白業站在门内三步处,手里握着一束花,大约是刚在别处买的,用浅灰色的棉纸裹着,露出几枝白百合的尖角,花苞还没全开,带着清晨的露意。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那一身装束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只是耳根处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忽然钉住的白杨,手里还维持着推门进来的姿势,目光落在祈愿和秦深之间那道极小的空隙里。
祈愿还歪在秦深肩头,秦深那只瘦长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而他自己刚睡醒的那副模样,大约带着几分懵然与慵懒,像只刚刚从冬眠里探出头的熊。
白業的目光从祈愿那张刚睡醒的脸上,慢慢滑到秦深搭在他肩头的手上,又慢慢滑到秦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最后落回祈愿脸上,嘴唇抿紧了。
秦深率先打破了这沉默,他偏了偏头,朝着白業的方向,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白总来得不巧。祈愿方才困了,在我肩上歇了一会儿。你要买花,且等一等,我先去后院把那几盆绿萝搬出去晒晒。”
他说着便要将祈愿轻轻推开。
祈愿却伸出那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手,轻轻按住了秦深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没有让他推开自己。
他偏过头,望向白業,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还带着初醒时的水光,清亮而温柔。
白業握紧了手里的花束。
他的喉结滚了一回,终于开口:
“不必。你既然困了,便再歇一歇。我来,不过是想送这束花……给秦深。”
祈愿的睫毛这才真正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目光在白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他手里那束白百合上。
白業已经走到了柜台前,将那束百合轻轻搁在台面上。
他垂着眼帘,声音依旧平淡:
“你上次说,秦深喜欢百合,我便记下了。今日路过花市,看见有新鲜的,顺道带一束来。”
秦深坐在藤椅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一愣,
随即嗤地笑了一声,拄着盲杖慢慢站起身来:
“哎哟,这可稀奇了。我活了这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送花给我,还是个男人。”
他伸手在柜台上摸到那束百合的包装纸,指尖触到凉丝丝的棉纸,
“白总,你这花,是送给我,还是送到我这儿来,好叫某人心里头酸一酸?”
白業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抿了抿唇,将目光落在门外天地。
祈愿已经站起身来,走到柜台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束百合的花苞,又抬起眼来看白業。
他的目光静静的,深处却是意味不明的涟漪。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了朗读键:
【白先生,你怎么知道秦深喜欢百合?】
白業没有转头,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上次在组会回我消息的时候,说了一句‘秦深说他喜欢百合,但他从来不买,因为盲人买花太傻’。我看见了,便记下了。”
祈愿没有再打字。他把那束百合从柜台上拿起来,转身走到秦深面前,将那束花轻轻放进秦深怀里。
秦深被他这动作弄得猝不及防,指尖摸到百合那修长而光滑的花茎,一张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别扭又柔软的神色。
他偏过头去,将那束花在怀里拢了拢,瓮声瓮气地道:
“……你俩搞什么名堂。一个送花,一个递花,合起伙来捉弄我这个瞎子是不是。”
白業仍站在那儿,目光却已经偷偷从门外移回来,落在祈愿脸上。
祈愿也正看着他,眼角微微弯着。
白業的耳根便又红了一层。他清了清嗓子:“……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会。”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
祈愿快步追到门口,伸手拉住了白業的袖口。
白業被他一拽,便站住了,却不肯回头,只留一个通红的耳廓和一段绷直的颈线给他看。
祈愿就那样轻轻攥着他的袖口,拿出一只手,在白業的肩胛骨上极轻极慢地划了一个字。
那指尖隔着衬衫,一笔一划都清晰而温存。
那是一个“等”字。
白業被他这一划,整个人便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从肩头到腰线都微微晃了一晃。
他终于回过头来,那双雾色的眼睛里还残余着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却又亮晶晶的看着祈愿。
他声音有些涩:
“……你到底有几张床,够你这样东靠一靠西靠一靠的?”
祈愿听了这话,弯起嘴角,低头打了一行字,举到他眼前:
【白先生若是不放心,不如把我带回你那张床上去。】
白業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缩,随即偏过头去,低低的说:
“……你少来。”
两人的嘴角已经藏不住地翘了起来。
秦深抱着那束百合,坐在藤椅上,听着门口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慢慢摇了摇头,低头将鼻尖凑近了百合那清冽的花香,轻轻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春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溅落几片嫩叶。
他听见那阵脚步声终于远去了,又听见门被带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接着便彻底安静下来。
秦深将百合花束放在膝上,指腹慢慢抚过卷曲的叶缘,自言自语道:
“百合……也行吧。总比菊花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