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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邂逅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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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这天,北京下雪了。
白業走出心理诊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方才心理医生的最后那句话,还悬在他耳边:
“你不是病了,白業,你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没有人能进去的孤岛。你需要被触碰,需要被看见,需要有一个人,不把你当继承人、不把你当病人、不把你当笑话,只是单纯地接住你。”
接住。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白業扯了扯唇角。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诊疗室里,他花了整整十分钟才从一次轻微的惊恐发作中平复下来。心悸,胸闷,喘不上气,胃痉挛,每一次惊恐发作,他都觉得自己会就那样死在椅子上。
谁能接住他?
是那个永远只会用家族荣誉、股价涨跌、外界眼光来审判他的父亲?是那些在财经版面上把他捧上神壇又转头骂他“精神病继承人”的媒体?还是身边永远恭敬、从不敢真正靠近他的助理与保镖?
他今年三十岁。拥有别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地位、权力,可他活得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白業。他讨厌这个名字。業——业障、业力、永无止境的负担。有时候他怀疑,父亲当年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欠这个家族的债。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白業也知道是谁。
父亲。
每一次心理治疗结束,父亲的电话必定准时追来,从不缺席,也从不会带来半句温暖。上一次,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又去看了那个医生?白業,你是不是想让全北京都知道白氏的继承人是个疯子?”
白業没有接,轻轻按了静音。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想,如果这场雪能再大一点就好了。大到能把他整个人吞没,大到能把他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那样,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永无止境的指责、期待、压力与厌恶?
“白总。”助理Amy撑着黑伞,快步从车里跑过来,“雪太大了,我们先上车吧,不然会感冒的。”
白業没说话,迈开脚步,往前走。
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言不发。司机和Amy早已习惯。这位白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永远沉默,永远疏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车子平稳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最终堵死在国贸桥。
白業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巨型LED屏上,正循环播放着情人节广告。
玫瑰、巧克力、拥抱、亲吻、甜腻的告白、情侣依偎的笑脸……一切温暖、明亮、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东西,都在窗外放肆上演。
白業只看了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
那些东西,他始终渴望着,却从未得到。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下落,落在屏幕下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街上。
就是这一眼,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雪地里,人来人往,情侣牵手相拥,笑声与欢呼在天际回荡。而在所有热闹的最角落里,蹲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流浪猫一样,蹲在角落里。他面前摆着一只白色的花桶,里面插满了鲜红的玫瑰。那抹热烈的红,在一片苍白的雪地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少年低着头,专心又温柔地整理花枝。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有些肿胀,指尖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流出了血。
那个画面,让白業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双手……太像十年前的他。十年前,他还没有被白家认回。冬天,他也这样在寒风里奔波,送外卖,跑代驾,双手冻得裂开、流血,却不敢停下脚步。那个时候他担心的只有,外卖单超时会被扣钱,代驾迟到要赔违约金。
白業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开。
他看着少年呵着白气暖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认真而珍惜地抚摸每一朵玫瑰。那模样,不像是在卖花,倒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就在白業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时,少年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旁边那条被共享单车堵得严严实实的盲道前,弯下腰。一辆一辆,慢慢地挪开。挪完之后,他又蹲下来,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拂去车座上的积雪。做完这一切,少年才重新走回花桶旁,继续安安静静地蹲着。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卖出一朵花。
白業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呼吸,莫名开始急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这个人,太干净了,太温柔了,也太……孤独了。
就在此时,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沉寂了十多年的心底冲了出来。
他要下车。他要走过去。他要靠近他。
白業的手握成了拳头。他的理智在喧嚣:你是谁?你是白業!你不能随便下车!你是媒体的焦点,是家族的靶子,是随时可能被贴上“失控”标签的病人!你不能在雪天,在街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一个陌生的卖花少年!
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白業伸手,猛地拉开了车门。
“白总!”
“先生!”
Amy和司机同时惊呼。
白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周围的喧闹被无限放大。人声、车声、风声、雪声……全部搅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的惊恐症发作了。可他停不下来。他只想走到那个少年面前。只想离那一点干净的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终于,他站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依旧低着头,正拿着创可贴,贴在自己冻裂的指节上。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细雪,侧脸秀美干净。白業的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开口:
“喂,我买花。”
少年没有抬头。
白業顿了顿,指尖在袖子里狠狠收紧。他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买花。”
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白業皱起眉,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想转身逃跑,为今天的冲动后悔,想立刻回到那辆温暖的车里,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白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卖烤红薯的老奶奶,朝这边用力招手,大声喊:“孩子!他听不见!你写给他看!”
听不见……
白業猛地怔住。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少年耳后。那里,在碎发之下,藏着一枚助听器。原来他听不见。不是故意不理人。
白業看着少年的脸,心隐隐作痛。他心疼了,怜惜了,他承认。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少年感觉到面前的阴影突然降低,身体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缩进袖子里。这是他保护自己的习惯,在街上遇到过太多莫名其妙的人。
阴影离自己更近了,他蓦然抬起眼睛看去,那双明亮而干净的眼睛里,此时盛满了惊惶与戒备,还有几分被冒犯的生气。
白業知道自己吓到他了。他没有再靠近,微微往后让了让,给对方留出安全距离。
他垂下眸,放轻声音,温柔地说:“抱歉。”尽管他知道对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敲:
“抱歉吓到你了。我喊了你几次你没听见,我就蹲下了。”
他把屏幕轻轻转向少年。
少年乌黑柔软的头发垂下来,睫毛轻轻颤动,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安静地看着。几秒后,他眼中的戒备,淡了一点点。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还有一支笔。他低头认真地写,写完,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抱歉。助听器没电了,没听见。你想买什么花?】
白業看着那行字,心脏又是轻轻一抽。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下:
【剩的那些,都包起来吧。】
少年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白業。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昂贵得不像话的西装与大衣,眉眼清峻,肤色冷白,鼻梁高挺。一看就知道,是与自己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可他的眼睛,太荒芜了,像北京三月份灰蒙蒙的天空。少年的眼睛转向男人的手,那只漂亮的手,正在大衣袖子里轻轻颤动。
少年见过很多人。在街头卖花快四年,他见过醉酒的男人、哭泣的女人、吵架的情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搭讪者。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全身都在发抖,眼睛那么空。
他低下头,又写了一行。
【你真的需要这么多吗?这些花我都很珍惜。】
珍惜……
白業盯着那两个字。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花,会不会也被珍惜。
他低头,写下:
【送人。】
少年没有再追问。他轻轻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认真地包花。
白業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漂亮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垂下眼睛,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温热的灰色羊绒手套,轻轻放在花桶边缘。
少年没看见。他正专心地系着最后一个蝴蝶结,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雪花落在少年的头顶、肩头,落在那双红肿的手上。
白業的手下意识抬起,想替他拂去那些雪花。可指尖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他不配。他不能。他不该惊扰这样干净的人。
白業迅速收回手,在身侧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向远处那块刺眼的情人节广告牌,用力又缓慢地呼吸,把因惊恐而带来的颤抖压下去,装得像正常人。
少年很快把所有玫瑰包好,抱起来,走到白業面前,轻轻递过去。
一大捧鲜红的玫瑰,在白茫茫的雪天里,热烈又滚烫。
白業看着那束花,心脏莫名一紧。他的目光,从玫瑰,移到少年的眼睛,再移到少年递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肿了,紫了。指节上的创可贴已经被雪水浸湿,边缘翘起来。不知道有多疼,或许已经冻麻了,没感觉了。
可是……
白業的双手越过那捧玫瑰,轻轻包裹住了少年冰凉的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很低:
“你的手,太冰了。”
“不疼吗?”
雪,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少年彻底怔住。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轻颤,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抽手,忘记了全世界。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挣脱,可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太暖了。暖得他鼻子一酸,眼眶发红。
没有人这样握过他的手。从来没有。
白業垂着眼,不敢看他。他的心跳,早已盖过了所有理智。他看不见对错,看不见身份,看不见危险,只看见了一双冻得发红的手,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突然想到,他的心还是十多年来第一次跳得这样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