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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序幕 ...

  •   2026年2月14日,大雪纷飞。
      北京。

      国贸CBD长街,霓虹灯朦胧。一个抱着花桶的少年正在雪里奔跑,红围巾在纷飞的雪中如同小旗一样扭来卷去。他一路跑到东三环里的小胡同,跑到自己的花店前,心却猛然沉了下去——

      他的花,全被雪埋了。
      他赶紧放下手里空空的白色花桶,拿防水布来遮挡。

      这时,隔壁咖啡馆前面,店主的母亲王若筠正在打电话,见那飞奔过来的少年一个人撑不起花布,匆匆挂了电话,赶来帮忙。

      “祈愿。”
      王阿姨轻轻拍了一下祈愿的肩膀,端起防水布的另一端。
      祈愿见了她,便露出一个晴天般的笑容来,纵是心里万分焦急。

      她见那些花蔫了的模样,叹气道:

      “真是没天理,这些花本来是为情人节开的吧?倒让这场破雪给糟蹋了。”
      北京雪日不多,且下且珍惜。可不知为何,情人节这天,竟下起一场无端端的春雪来。

      听王阿姨这般叹气,祈愿抬眼望她,嘴角弯一弯,算是应了。他腾不出手来打字,便用下巴朝花架那头努了努,用眼神示意王阿姨先替他撑住这一角。王阿姨会意。

      “我帮你撑着。”
      “你忙你的。”
      祈愿点点头,快速地把蔫了的花搬进了温暖的花店。

      方才他在国贸桥附近卖花,正是晚高峰又是情人节,买花的人格外多。刚卖完所有,还没来得及欣喜,雪先一步飘了过来。起初只是糖霜般细小,后来便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北京城白茫茫一片。他是喜欢雪的,但那时他无心看雪。他的花店前面,全是精心为情人节准备的花。落了雪受了冻,就再也卖不出去了。

      几十只花桶很快被他搬完了,王阿姨也把防水布收了,跟着走进花店。花店温暖而馥郁,与外头那惨白天地竟是两个世界。王阿姨在门垫上跺跺鞋上的雪泥,边走边低头往微微受寒的双手哈了口气。她搓着手,连连摇头,叹气道:

      “北京还是这么冷,我要去澳大利亚度假了。”

      祈愿正端着刚泡的热茶从里间出来,听见阿姨这么一句,笑容从眼角漫开。他用手语问:“真的?”
      王阿姨眯眼笑笑:
      “假的假的,哪有时间啊。”

      祈愿笑着走到橱窗边的休息区,热茶稳稳地放在阿姨面前,自己在阿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桌子底下冻紫的指头。王阿姨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暖和了胃,便用掌心去捂着茶杯,看向面前低着头沉思的美少年。

      她与这位少年相识快四年了,还记得起初少年来到此胡同,自己一个人布置花店,将近一个月没有顾客。后来她实在于心不忍,借着装饰咖啡店的由头,将花店里一半的花买下,免费送给买咖啡的客人。那时少年稚嫩青涩,不敢看人的眼睛,微微驼着背。那时阿姨寻思着只是一个内向的人,不爱说话,却没想过是个听障孩子。四年了,少年早已浑如美玉琢成的一般,虽仍不爱言语,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温润沉静的光景,不复当年那怯生生的模样了。

      王阿姨望着他,忽然心中生出一种慈母般的柔软来,便开口说:“你今年多大了?也该二十三了吧?”
      祈愿正低头想着一位心上人,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唇语说:“22。”
      “哦哦。我这记性啊。那——你记得那个女教师吗?”

      冷不防听见这一问,祈愿抬起眼来。
      祈愿:“谁?”
      王阿姨:“就新来这个胡同的。长得很温婉的那位。”
      “不记得。”祈愿懵懂地看着她。
      “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你这里买花吗?”
      祈愿:“……”
      没在意。

      王阿姨嗔怪地“嘶”了一下嘴:“算了,我直接说了。人家喜欢你。对你有意思。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祈愿微微一顿,眼波流转,两颊悄然浮起红晕。
      “有。”他的嘴唇动了动。

      王阿姨“天哪”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好几个度。
      “谁啊?哪个姑娘啊?我见过吗?”
      祈愿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姑娘。”
      王阿姨:“…………”
      她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转向窗外白茫茫的胡同。

      气氛有些僵硬。
      祈愿垂下眼来。

      过了一会儿,王阿姨忽然轻轻“哦”了一声。又说:“那也挺好。”她放下杯子,转过头来,“那他知道吗?”
      祈愿:“……”
      他愣了愣,抬起亮起了光芒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王阿姨的声音轻下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学历高,又有自己的店,性格也好,谁不喜欢。”
      祈愿羞涩地笑了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他比我大。很忙的。】
      王阿姨低着头把杯子轻轻转了半圈,忽然说:“大一点好。大一点会疼人。我先生就比我大。”
      祈愿愣了一下,转而低头笑了。
      六年了,他喜欢那个人。别说聊天,连面都没有亲自见过。
      不敢奢望。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王阿姨转了话头。
      “这场雪太大了,你那些花,都糟蹋了,辛苦了那么久,赔本了吧。”
      她面露担忧与同情。

      祈愿安静地听着阿姨说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忽而想起一句话来。
      【花有花的命,雪有雪的缘分。今天它们遇在一起,便是一段奇缘。】
      他将这句话,打给阿姨看。

      王阿姨眯眼看完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热茶差点洒在衣襟上。她把杯子放下,笑道:
      “你这孩子,一打字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照你这么说,我家咖啡机坏了也算奇缘?”
      祈愿只是笑,也不反驳。他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指,心绪又飘到了那位心头之人身上。

      阿姨又喝了口热茶暖暖身子,抬眼往窗外望去。雪已经不急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在路灯底下像飞絮似的,把胡同口的青砖墙映得迷迷蒙蒙。雪影里有一对年轻男女抱在一块儿,女孩子手里攥着一枝冻坏的玫瑰,花瓣已经冻得发紫了,她却还是举得高高的。王阿姨又是叹息道:

      “雪虽然摧残了花,但也衬得那一枝格外珍贵。”

      世间的情意,往往是在不顺遂的时候才看得出真心。

      祈愿刚听清了前一句,耳边的声音便仿佛被风雪撕碎了,断断续续,沉闷失真,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平静地取下助听器,充电去了。助听器买了有五年,音质越来越差,蓄电能力也不行了。时不时这样忽而自动关机,倒让他习惯了。王阿姨看见他取下助听器了,也便不再开口,转而拿出手机打字。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给祈愿,上面写着:“下周我就回老家安徽了。我儿子的那个咖啡店,生意也稳定了,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这王阿姨老家在安徽,来北京帮儿子带孙子,一带就是七八年。如今孙子大了,儿子生意也稳了,她便想回老家去。可这临别之际,她心里总像搁着块石头。倒不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是舍不得这花店里头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祈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微微一顿,而后转过身,从里间柜子里取出一只半旧的青瓷花瓶,那瓶身釉色温润。那瓶子是他在安徽老家带来的,母亲出嫁时的陪嫁旧物。瓶口有裂纹,被手生的人用金粉描过,描得时深时浅。他从来不让别人碰这只瓶子,也因珍视,从来没用过。现在,他想把它送给王阿姨。他已经不再需要靠一件实物来锚定自己的来处,他已经在北京活了下来。把“故乡”托付给善良的人,让它从私藏变成“旅途伴侣”,被用起来,被看见。

      他修剪了一枝带冰晶的百合,又挑了三枝红玫瑰,一并插进瓶里,又用银剪刀剪了一截浅碧色丝带,松松地系在瓶颈上,递到王阿姨面前。王阿姨捧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祈愿又用唇形慢慢说了一句话:“带它回安徽。”
      王阿姨眼圈忽然就红了,嘴里笑道:
      “你这孩子……我回老家,千里迢迢的,带束花做什么?路上颠簸几日,早蔫透了。”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已经接过花瓶,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

      也就这位少年,才愿意给这个五十岁的阿姨送花。她期待一枝花,已经期待很久了。

      祈愿见她接下了,便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花蔫了,换水便活。】
      王阿姨看了,由衷地一笑,亲切地说:
      “我记得你老家也是安徽的,自从来北京就没回去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带个信?”
      祈愿的脸色在那一刻忽然变了,连先前的红晕都褪了个干净。但他依旧笑着,摇摇头,打字道:
      【不用的。】

      王阿姨“哈哈”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么多年了,祈愿从来不提他的家人。起初她以为他是孤儿,也不好问。后来才发现这孩子父母健全,还有一个弟弟。每次她想不经意地了解一下情况时,祈愿便会不经意地躲开。

      王阿姨把话题一转,落回祈愿身上:
      “我看店里还有很多没有卖完的花,待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出去?”
      祈愿如实点点头。王阿姨忽而凑近,低声问:
      “还去国贸桥附近?”
      祈愿读唇语读出来了她的话,微微一顿,点点头。王阿姨意味不明地笑:
      “到底有谁啊?你天天往那跑。”
      祈愿安静几秒,打字:
      【人多。生意好。】
      王阿姨露出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
      “那个人在国贸,是不是?”
      祈愿十指微微抖了一下,害羞起来。他没有回答,转头去侍弄花草。

      王阿姨瞧着祈愿低头摆弄花枝的侧脸,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青年年纪轻,生得又美,可惜是个听障,心里头藏的事比旁人深些,嘴上却一句也撬不出来。
      不过……会害羞的男生是杀器,尤其是美到他那个级别的。

      阿姨笑了笑,又把那青瓷花瓶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来说:
      “好了,我不耽误你出门的时间了。只是这雪还在下,地上滑得很,你走路小心些。”
      祈愿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弯了弯眼睛,比出口型:“再见。”
      王阿姨也挥了挥手,拢着大衣领子走进了夜色里。

      店里静下来,祈愿把最后几枝冻伤的玫瑰修剪了断口,又用喷壶细细地洒了水雾。那些花瓣在暖黄灯光下微微舒展了些,虽不及正午时鲜妍,倒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恬静。

      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张A4纸打印的黑白照。已经有些年头了,虽然主人用心至极地保存,但纸依然发黄了。

      黑墨斑驳,人影如沙,仿佛轻轻一吹,便会消散。依稀可见是个俊美的人。抱着吉他,笑得温柔。他便是祈愿爱慕的人了。六年前,祈愿十六岁。那一年他不过是个在安徽乡下被父母放羊般养大的听障孩子,被同学欺凌,被世界遗忘。那一夜他坐在河边,脚已经浸进了水里。手机里自动播放着一条视频,画面里那个少年拨着吉他,笑得像八月里的太阳。唱完歌,他说:

      “你问我怎么才算活着?很简单。你读书,你考出去,你到北大来。我在这里等你。”

      祈愿便拼了命,考上了北大,在北京活了下来。

      祈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人的眉眼,像触碰神明的遗迹。他不知这照片被他看过多少遍,可每一次打开,心跳仍快得像第一次。祈愿盯着看了片刻,在心中呢喃道:

      “第2192天,会遇见你吗?”

      他的指腹眷恋着爱慕之人的眉眼,在不舍中合上盖子。他带着期许,套上白色羽绒服,围好红色围巾,抱起那一桶重新拾掇过的花,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雪后的胡同格外安静而美好,他的脚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日复一日地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曾停歇。

      他这一生都是一个朝圣者,渴望着心中的圣地。那里血红流光幻灭交错,在雪势初歇的夜空中,像玫瑰星云。

      >·

      玫瑰星云下,国贸桥上。
      车马塞途,红光如织。

      白業倚在迈巴赫后座上,满眼血丝。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半只眼,皮肤苍白得透青,丰盈的嘴唇紧抿着,朝着窗外红色灯火蹙着眉。

      它们如同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开得盛大而璀璨,引诱着脆弱的意志,踏上这条不归之路。

      方才的发布会备受瞩目,举办成功,具身智能机器人发布即爆单,首批一万台瞬间售罄,订单排到了明年。本应欢喜庆祝,白業却双手发抖,心口闷胀。

      无形的四壁高墙将他锁在没有回音的甬道里,他习惯性地蜷缩起四肢,呈婴儿在子宫中的姿势。

      抑郁期惯常如此。

      先是夺取□□的力量,让健全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而后剥夺精神的意志,无法思考、无法想象、无法感知。眼睛睁着看向死寂的荒原,身体坠着,落进墨黑的深海。耳旁是心脏的控诉,你是垃圾,你是垃圾。肮脏的垃圾——

      “白总,您再忍忍,前面似乎动了动。”
      老司机的声音模糊而失真。白業迟缓地动了动指尖。他似乎要回答,却忘记了方才师傅说的话。他不礼貌地保持着迟钝的安静。

      “白总,您看看窗外,下雪了,很大的雪。世界白茫茫的,真好看。”
      耳中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而鲜活,是助理Amy。

      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老板突然在他们眼前抑郁发作。这会让他们无力又紧绷,心也会跟着他沉下去。他们想要保持一会儿安静,却又觉得这样做像是抛弃了后座的那个男人,便又尽量地说话。

      白業转向窗外。
      白茫茫的世界,车流蠕动,喇叭嗡嗡地叫。

      雪花轻飘飘落在车窗上,白業盯着它们,盯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的瞳孔微微扩张了。
      那雪花便突然变成了白色蜘蛛。它们趴在窗上,果冻似的眼珠子,注视着人。

      白業最害怕蜘蛛了。
      他浑身一抖,想要躲开,却像被蛛网缠住了四肢,无法动弹,无法呼喊。白色的蜘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车窗要碎裂了,蜘蛛会爬进来的,绒毛蹭过嘴唇,眼珠子凝视着眼珠子。白業就要尖叫——

      忽而,一抹血红摇曳而过。一瞬间,蜘蛛又变成了白色蝴蝶,从车窗飞走了。

      白業怔了半晌,心脏咚咚咚咚地,响得格外剧烈。它们有的停歇在红色围巾与娇艳的红玫瑰上,扇动着翅膀;有的停歇在卷翘的黑色睫毛上,化成水珠,从细腻的皮肤上滑下,坠在红润的嘴唇。

      他看见一双深邃的黑瞳,纤细手指举着鲜红玫瑰,递向自己。
      【情人节快乐,送你一朵玫瑰。】

      白業的眼眸颤了颤。甬道尽头射进来光芒,光芒中央立着一位卖花少年。

      白業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那朵递向自己的玫瑰,竟不自觉地,向他伸出了手。可忽然,那朵玫瑰被别人拿走了。未及触碰,少年转身化作玫瑰花瓣,消散在光的尽头。

      白業猛颤了一下,瞳孔瞬间聚焦。他望着窗外,大口喘气。蜘蛛是他的幻觉,少年不是。他就站在窗外,抱着花桶,向陌生人递花。花桶外壁贴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着:
      【情人节快乐,送你一朵玫瑰。】
      刚刚那少年只是从车窗前掠过,却把恐惧变成了蝴蝶。
      白業满眼血丝,紧盯着那道身影。

      少年放下花桶,走到盲道上。只见那里随意停放着几辆共享单车。祈愿一辆一辆把它们搬开。他的动作熟稔而不拖泥带水,似乎惯常如此。

      一位盲人女孩的拐杖笃笃点地,平稳而安全地走过了这条街。她停在红绿灯口,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来时路,轻轻问旁边的陌生人:
      “对不起,我是盲人。请问这条盲道是有人在清理吗?”
      这是她走过最平稳的一条路。陌生人转了转头,向自己的四周看,见一个围着红围巾的男孩在远处扶着倒下的自行车。陌生人心口颤了颤,回了她。
      “天哪……是有个年轻男孩在清理诶,是志愿者吗?”
      盲人女孩没再追问。她凭着感觉,看向远处的男孩。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谢谢。”

      祈愿清理完了盲道,拍了拍冻僵的手,抱起装满红玫瑰的花桶,沿着街道掠过一辆又一辆轿车。

      眼看着他走远,白業的手猛然推开了车门。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他的身体便自己动了,仿佛那是什么他不能错过的人。

      “白总!”
      女特助Amy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要跟出去。白業却偏了偏头,抬起左手朝她虚虚一按:
      “别跟来。”
      Amy愣在座位上,眼看着那道墨色的影子跌进雪夜里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从来沉浸在幻想与睡眠中的上司,今天竟走出了厚茧。

      白業站在路边时,路灯下他的影子晃晃荡荡又湿漉漉的。不远处,街头白茫茫的雪地里,青年抱着玫瑰。白業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先走到他面前。”
      在心里他对自己说道。他走上前,脚步漂浮,眼睛紧紧盯着青年。疲惫的眼眸里,显露出几分渴慕与饥饿。

      当他站定在离那个人一步之遥,看见那个人冻红、肿胀的手正拿着胶带草草地将价格牌固定好。他清了清这副活了三十年早已被尼古丁和安眠药腌透了的嗓子,发出了一声:
      “喂。”

      那个人似乎没听见,他的手臂依旧在努力伸向那个飘摇的价牌,专注得仿佛整个喧嚣世界里只有他和他的花。白業的脸色又白了,胃也开始绞痛。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吐字:
      “我买花。”

      青年依旧没有理他。白業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那种被抛弃在世界之外的恐慌又涌上眼睛。

      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拗不过自己,指尖在那青年右侧肩头轻轻点了一下。

      祈愿被那一碰惊得肩头猛然一紧,花桶在他怀里晃了一下,几枝玫瑰从桶口探出来,拂过他的下巴,落在了地上。

      他赶忙俯身下去,欲要捡起它们。却在伸出指尖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只见,一步之外,西裤笔挺,皮鞋锃亮。那双鞋尖正对着自己,纹丝不动。而一朵玫瑰,落地时,停在了那双鞋的鞋尖上。

      祈愿看着那双脚,心口一颤。他微微发抖的手,作势要拾玫瑰,却不经意落在锃亮的皮鞋尖上。继而,他抬起眼眸,看向高高在上的俊美的男人,眼波流转。

      白業……

      白業没看见少年眼里的情愫,只是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低下头颅。

      “对不起。我想买一枝……玫瑰。”
      他的声音变低了,哑了很多,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骄傲。

      但那依然会是祈愿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它们如此美好,祈愿感谢它们的存在,并再次祝福。

      “你好,你的声音好听,愿你一直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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