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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盲人 chapt ...

  •   玫瑰/18.

      祈愿怔了一瞬。白業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晨风里,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朵尖全红了,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上次你亲我,是上周日……”他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祈愿,那双雾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水光,“你这回去好几天,我——”

      祈愿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白業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白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慢慢闭上。祈愿的嘴唇从他嘴角移开,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更轻的吻。最后他退后一步,用手语比划:【等我回来。】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朝进站口走去。白業站在原地,看着深橙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晨雾和人群里,抬起手,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过了片刻。

      [業(☆^ー^☆)]:到了发消息。我在你箱子里塞了一合暖宝宝,安徽比北京冷,你奶奶也可以用。还有一小盒巧克力,给你弟的。不许自己吃掉。路上小心。
      [愿(⌒▽⌒)]:是不是少了个东西。
      [業(☆^ー^☆)]:……
      [業(☆^ー^☆)]:(´///_///`)
      [業(☆^ー^☆)]:卡的密码是你生日。

      白業等了片刻,那边没回。他摩挲了一下掌心,低下头打下:
      [業(☆^ー^☆)]:卡是给你的。你想给谁用都行。给你奶奶,给你弟弟,或者你自己留着应急。家里的事,别一个人硬撑。你弟快十五了,男孩子这个年纪开销大,你奶奶身体不好,看病的钱不能省。我知道你花店有收入,但你还要上学,还要做实验,还要花时间跟我谈恋爱。我不想你为了钱的事熬夜做家教,也不想你省吃俭用把助听器的电池用过了再晾干了接着用。你上次跟我说你初三那年冬天,助听器没电了买不起电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整个月什么都听不见。我听了心里疼得不行。现在既然认识了,要是再让你一个人扛着,那就是我的不对了。这不是施舍,是我想帮你。你要是觉得收钱别扭,就当是我预付的、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的……份子钱。”

      白業又等了片刻,那边没回他。他胸口开始闷涨,心跳开始又重又响,带着整个上半身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心悸。

      -

      祈愿被挤在检票口的人流里,嘈杂的环境让助听器收到的声音变得刺耳。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响,他没听见,直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才看到消息。

      他垂眼看着屏幕,沉吟了好一会儿。窗外田野像画卷一样铺开,春水初涨,青山隐隐,他却只望着那满屏的字句,心里像烧开了锅,又像初雪覆地,一片寂静。

      说起来,祈愿从七岁起便听不见,后来又慢慢地说不出话,这半辈子走过来,如履薄冰。凡是跟人打交道,总是先往后退三步,把真心裹了一层又一层,才敢小心翼翼递出去半分。如今白業这么坦坦荡荡地送钱送东西,反倒叫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好比深冬的寒雀,忽然瞧见有人撒米,既想扑过去啄食,又怕底下藏着网罗。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听不见的耳朵,又滑下来,按了按说不了话的喉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敲出一行字:

      【谁要跟你一起生活?】

      这句话一发出去,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为何自己要用问句来试探,要用推开来确认。他本来想说“好”,又怕说了好景不长;本来想说“谢”,又怕说了显得生分;他只好问一句“谁要”,等着那个人回一句“我要”,他才敢放下心来。

      -

      白業独自坐在车里,还没离开。手机一震,看见那行“谁要跟你一起生活?”。刚读的时候心口一紧,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再读一遍,忽然又涌上一股暖意,像寒炉重新暖起。他明白祈愿要是真冷了心,只需回一个“嗯”字就够了,何必来这么一句带刺又带情的“谁要”?明明心里想要,偏要问一声“谁要”;明明动了情,偏要在话里藏半根刺。

      白業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低头又看那行字,竟像看了什么极甜的蜜饯似的,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他回了一句:

      “我。白業要。”

      顿了一下,又回了一句: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窗台上那个纸折的雪人的耳朵修了吧。他总在偷听我们说话。”

      祈愿收到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列车正经过一片油菜花田,满眼的金黄铺天盖地,阳光从窗外涌进来,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闪闪发亮。他举起戒指仔细看,低下头,把戒指贴着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春光像海一样铺开,火车朝着北方开,他的心思却往南飞。

      -

      话说祈愿和白業在车站依依惜别,登上南下的列车。一路上春光正好,可他满脑子只盘算着和弟弟祈望见面的事,竟把最要紧的一个人——秦深,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秦深是谁呢?他是祈愿这辈子头一个知己。当年祈愿初到北京,一无所有,说不出话,听不见声,像一叶孤舟漂在汪洋里,正是秦深,一个看不见东西的盲人,替他看了四年的风浪。花店的杂务,秦深帮着打理;心里受了委屈,秦深第一个察觉;黑夜里摸不着路,秦深递过手杖来。这两个人的情分,已经不是言语能说尽的,好比一株连理枝,两个根,一个哑在嘴上,一个盲在眼里,偏偏最懂彼此。

      可今天,祈愿走了。连声招呼都没跟秦深打。

      清晨,花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秦深拄着那根手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一进门就朝那把藤椅走去,竹杖在地上探了两下,准确落在椅腿边上,整个人便陷进椅背里,歪着头,像只晒太阳晒得懒得动弹的猫。

      “祈愿还没来?”他扬声问。

      角落里,竟在云正蹲在地上修剪白桔梗的枯叶。听见秦深问话,他停了剪刀,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回了一句:“他回安徽了。今早七点的车。”

      秦深那只正要搭上扶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他慢慢落下去,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来:“……哦。”

      竟在云不再吭声,只顾着把剪好的花枝插进新水桶里,动作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阵,秦深忽然开口:“水。”

      竟在云便放下剪刀,走到茶台前,倒了一杯温水。他没直接递到秦深手里,而是搁在茶几边沿,一个秦深抬手正好能够到的地方,杯耳朝外,正对着他惯常握杯的方向。秦深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顿了一下。

      “你倒是记得我喝水要这个位置。”

      竟在云没接话,退回角落继续蹲下剪花。

      秦深端着那杯水,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你记不记得……21个未接电话?”

      竟在云剪花的动作停了停,喉结动了一下,仍没回头,只低声说:“记得。”

      秦深把茶杯搁回去,语气含刃:“你记得有什么用?”

      花店里安静了好一阵。在云终于站起来,走到秦深面前,蹲下,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开,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原处。他蹲在那儿没起身,仰头看着秦深那张被晨光照着却始终没有笑意的脸,嗓音沙哑而低:“心情不好吗?我给你放纪录片听。”

      秦深偏过头,朝着竟在云声音的方向,嘴角抿紧。他忽而抬起脚将人踹开一步远,冷声道:“离我远点,别让我听见你的动静。”

      竟在云沉默了一息,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砖尘。他低头拍了两下,又蹲回去,把《动物世界》打开,继续剪那些白桔梗的枯叶,手指稳得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秦深闭着眼坐了一会儿,便拿起盲杖点着地面走了出去。

      -

      祈愿搭乘的G53列车,已经驶出北京地界,正穿行在冀中平原上。他靠在窗边,把白業送的那枚素银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挂着笑,早把其他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然手机像急雨一样猛地震动起来,一连来了七八条消息,全是秦深发的。

      祈愿点开一看,第一条还算客气:
      [一朵云]:你走了?
      第二条就变了味儿:
      [一朵云]:你真走了???
      第三条带了情绪:
      [一朵云]: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我在你花店的阳台上。
      第四条开始阴阳:
      [一朵云]:哦对,你是跟我说过周六回安徽。我记着呢。但你没说今天几点的车,我也没问。我寻思你总该来花店看一眼吧?哪怕就是拍我一下肩呢。结果你倒好,大早上就跑了,留一个空花店给我。

      祈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了。他确实忘了。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白業,连行李箱都是白業叠的,哪里还想得起花店那一头。

      他正要打字,秦深的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接二连三弹出来:

      [一朵云]:你走就走吧。你弟重要。你奶奶重要。那个姓白的也重要。我排老四,我认了。
      [一朵云]:但你至少给我留句话啊!
      [一朵云]:祈愿,你走吧。你走吧。你回你的安徽,我留我的北京。你上了高铁发个消息就当我死了,到了家也不用报平安,三天后回北京你也不用跟我说。反正我这个盲人也没什么用,看不见你走,也看不见你来。你带着那个姓白的去过好日子吧。我在这儿挺好的。再见。

      祈愿看着那屏幕,忽然觉得那行字里长出了一双手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低下头,缓缓敲了一行字:

      [愿望]:秦深,我错了。
      那边几乎秒回:
      [一朵云]:错哪儿了?
      祈愿老老实实打字:
      [愿望]:错在走之前没跟你说一声。错在让你一个人留在空花店。错在没跟你提今天几点走。

      秦深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祈愿点开,听见秦深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却比方才软了几分:“我也不是真要你认错。我就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以前你但凡出远门,都会第一个跟我说,把花店的钥匙交给我,还要嘱咐我很多很多……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是不是……有了白業,就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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