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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后 chapt ...

  •   玫瑰/16.

      时间又过了两天,北京下了最后一场雪。雪后初晴,天色澄澈。

      白業一早到了公司,法务总监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夹着一沓文件,说学校那边已经立案,需要长舟方面出具完整的合作档案,所有涉及利益的合同都得备齐。

      白業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说:“把法务的人都叫来开会,半个小时后。”进了办公室,把大衣脱下来挂上衣架,刚坐下就拿出手机要给祈愿发消息,只打了一行:“今天会很忙。你好好吃饭。”

      祈愿那边几乎是秒回,也只回了三个字:“你也是。”白業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法务总监送来的文件,拿起笔开始批注。他必须把这件事得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把柄,要从此再没有人能拿这件事当刀子,架到祈愿身上。

      批注还没写完,有人敲门,助理递进来一封信,说没有署名。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白業和祈愿在北门馄饨摊上一起吃早饭的样子,拍得非常清晰。两个人并排坐在矮凳上,白業低头喝汤,祈愿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嘴角带着笑,金色的晨光把两个人的侧影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照片背面,用墨水笔写了两个字,笔锋很利,白業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父亲的笔迹:“祈愿。”但,这两个字又被红笔从中腰斩了。

      白業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慢慢做了几次深呼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干咽了下去。

      等再次睁开后,把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拿起座机打给法务总监:“会议提前,上午十点四十五。另外,给我联系北大纪委办公室,我要亲自过去一趟。”

      他挂掉电话,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拿起手机给祈愿发消息:“把秦深发给你的律师联式方式给我。”

      祈愿立刻回了,把秦深推过来的律师电子名片发过来,又跟了一句:【要不要我一起去?】

      白業看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回:“要。你下午没课的话。”

      祈愿回:【没课。几点,在哪。】

      白業把约纪委的时间和地点发了过去,又说:“我来接你。”祈愿说不用,自己过去,让白業在门口等着就行。

      午后两点多,太阳正烈。白業站在北大纪委楼前的台阶下,远远看见祈愿从校道那头走过来。米白色的薄绒衫,外面套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走到白業面前,用手语问:【等很久了吗?】

      白業说刚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说:“你今天穿得很正式。”祈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他看:【见官,得体面些。】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用手语比划:【走吧。】

      -

      谈话室里,纪委的几位工作人员已经在长桌后面坐好了。白業坐在靠窗的一侧,祈愿坐在他旁边。法务总监把文件一份份展开——长舟科技和北大医学部合作立项的来龙去脉、祈愿入选课题的评审材料、两个人相识的各个时间节点,还有花店的营业执照、税务记录、消防检查等各种档案。

      纪委问得很细,从项目流程到花店经营,从两人相识的时间到白業在评审中有没有施加过影响,事无巨细,全都要问清楚。

      问到花店营业执照注册时间和项目启动时间的时间线有没有重叠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翻着材料,抬头看向祈愿:“祈愿同学,你这边有花店注册的具体时间凭证吗?我们想核对一下和项目时间线有没有重叠。”

      祈愿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记得很清楚,那份证明材料放在第三页。翻过去,第三页却是空白的。他顿了一下,又翻一页。也不对。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那几秒钟里,房间里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白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很轻地碰了一下祈愿搁在桌沿的手腕——不急,慢慢找。

      祈愿深吸一口气,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找。这回找到了,那张纸夹在第五页和第六页之间,是他前一天晚上整理时放错位置的。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平平整整推到纪委工作人员面前。推出去之后,他的指尖在桌沿上颤了一瞬,才收回去。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

      谈话继续。祈愿没有回避任何问题,有时候开语音来回答,有时候在手机上打字,有时候用手语比划,由白業在旁边翻译。说到花店是勤工俭学的营生,所有记录都可以公开查证;说到他的申请材料里已经写明了听力障碍,系里有备案;说到他和白業认识,是在项目立项之后,不存在私下的利益交换。

      白業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声音平稳克制。他说合作是长舟主动找的北大,祈愿是项目启动之后才被导师推荐的,在这之前线上没有暧昧往来。他说纪委如果需要,长舟可以把全部邮件记录和会议纪要都拿来查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坦荡,气度从容,像是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两个人在一起,只是因为相爱,不是为了利益交换。

      这时候,长桌左侧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工作人员低头翻了翻材料,抬起头来看向祈愿。她的语气一直很温和,但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祈愿同学,材料里显示你从大一起就在校外经营花店。勤工俭学,我们理解。但我们注意到,你的花店注册时间是二三年九月,而你入学是二二年九月。中间这一年,你是怎么过的?”

      这不是“违规”的问题,和举报没关系,甚至不在纪委的调查范围里,但它问到了祈愿从来没有写在任何材料里的东西。

      祈愿低头看着桌面。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机械电子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开:【那一年,我在找一个能收留我的地方。花店是我的退路。】

      白業的呼吸在那一瞬变浅了。他偏过头去看祈愿,但祈愿没有看他。他继续说:【我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很多地方不要我。后来我找到那间店面,房东是个老太太,她说不嫌弃我聋,也不嫌弃我哑。只要我好好养花,她就租给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位年纪稍长的女工作人员垂下眼睛,在笔录上写了几笔,没有再问。

      白業坐在祈愿旁边,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

      谈完将近三个小时。纪委的工作人员起身跟他们道别,说会尽快结案。白業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和法务总监一起往外走,祈愿跟在他后面。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祈愿在教学楼前停下,说下午还有一节课,让白業先回去。

      白業忽然伸手,轻轻握住祈愿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

      祈愿看着他,伸出手指,用指腹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比划道:【走了。】

      他说完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出几步,白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点犹豫的试探:“祈愿。”

      祈愿停下来,回头看他。

      白業站在夕照里,手里拎着只公文包,大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看着祈愿,眸色眷恋。

      “晚上……”他顿了一下,“晚上还能见到你吗?”

      祈愿望着他,在斜阳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抬起手,做了两个手势。第一个:食指和中指并拢,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向外划开——那是“我”。
      第二个:双手合拢,掌心朝上,轻轻托起——那是“愿望”。

      他是在说:【我想见你。】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白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照拉长,藏青色夹克的肩线上落了几片玉兰花瓣,在金色的光里亮闪。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

      纪委谈话之后,祈愿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回到从前的平静。那天下午他回到实验室,陆教授正坐在显微镜前看切片,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问:“纪委那边结束了?”祈愿点头。

      陆教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祈愿,我从你大一就带你。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人品我也清楚。但这件事,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归要在你的档案里留下一笔。以后申请课题、评职称、出国交流,别人看到这一条,肯定会问。”

      祈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陆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说:“我不是要劝你放弃。我是要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条路,你比别人走得辛苦。”

      祈愿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位子上,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实验进度表旁边写了一行字:【周三,流式细胞术,补三组数据。】他放下笔,穿上实验服。

      同组的师姐端着咖啡路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走了。

      祈愿坐在超净台前,戴上手套,处理细胞样本。

      移液枪在指尖轻轻按下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

      这几天,师姐这样的目光他已经遇见太多次了——走廊里,食堂里,课题群里忽然安静下来的对话框。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比任何话都更让人疲惫。他放下移液枪,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手套上已经被指尖掐出了浅浅的印子。

      -

      晚上回宿舍,他给白業发消息:

      [愿(⌒▽⌒)]:你今天怎么样?

      白業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说法务会议刚结束,律师已经把时间线和证据链都理清了,明天呈给纪委。

      祈愿看着他打过来的字,想回一句什么又删掉了,最后只发过去:

      [愿(⌒▽⌒)]:我这边都挺好的。你早点休息。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台上透明罩子里那个纸折的小雪人,忽然觉得有些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白業说。白業肩上已经扛了太多东西,他不忍心再添上一根羽毛。

      -

      第二天上午,他在图书馆自习。翻了几页《分子生物学》,余光瞥见旁边两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飘过来几个词——纪委、花店、举报。听不太清,但从偶尔飘过来的目光里,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他合上书,起身走到书架另一头重新坐下。再翻开书时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两页一个字也没记住。

      下午去花店,秦深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

      听见门铃响,他回过头问:“纪委那边怎么样了?”

      祈愿在柜台后面坐下,打字语音朗读:【快结束了。】

      秦深点点头:“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在云说,前几天有人来店里转过,倒没穿制服,穿的便装。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祈愿的手指在柜台上顿了一下,打字:【大概是他父亲的人。】

      秦深冷笑了一声:“阴魂不散。”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跟平时那副总也睡不醒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告诉你,不管纪委怎么判,你这家店执照干净、税干净、消防干净。你这个人,也干净。”
      “谁想把你往泥里拖,我第一个不答应。”

      祈愿嘴角弯了一下,打字:【秦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说你懒得管闲事。】

      秦深说:“这不是闲事。是你的事。”

      他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又说:“要是那个白業在这时候掉链子,我就删他联系方式。”

      祈愿忍不住笑了一下,鼻尖却微微发酸,打字:【他不会掉链子的。】

      秦深说:“最好不会。”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杖夹在腋下,说:“给我包一束白桔梗。”

      祈愿挑了几枝最好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他。秦深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转身推门出去,手杖在胡同青砖地上笃笃地点着,走进斜阳里。

      那天晚上,祈愿在花店里多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摘掉枯叶,打开柜子把账本对了一遍。最后关灯锁门,站在胡同里仰头看天。

      北京的天空被城市灯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看不见星星。

      他把助听器摘下来又重新戴上,轻轻叩了叩耳廓,听见指节叩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真切。他一路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和说的话,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沿着胡同慢慢走回学校。路灯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但那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影子。

      不知道纪委的结果何时下来。不过,看看时间,该回家看祈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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