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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闹剧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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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15.
祈愿望着那双忐忑的眼睛,万千心绪麻在指头。
他从茶几上拈起一颗草莓把翠绿的叶托摘掉。
他把草莓递到了白業的嘴边,指尖捏着草莓的底部将那颗挂着水珠的鲜红果实轻轻地抵在白業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白業愣住。
那双雾色的眼睛在湿黑的睫毛下定定沉了片刻,才抬眼望去。
祈愿似笑非笑。
那笑,绝不单纯。
白業张开嘴,小心地咬住了那颗草莓。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祈愿的指尖。
冰凉而带着草莓汁液清甜气息的指尖在他唇上烙下的印记让他的整张脸从下巴一直红到了发根。
他含着那颗草莓说不出话,而祈愿已经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这个答案,你尝到了吗。】
说到尝到了,无疑,草莓是甜的 。
就像祈愿给的暧昧而又模糊的答案一样甜。
但,这不算答案。
甜味能代表什么呢?
甜味过后,依旧是空无。
但白業决定忽略令人窒息的悬空一面 。
他太渴望了。
哪怕祈愿给的只是一颗草莓,他也愿意把他当成往后人生一切的隐喻。
于沙漠中尝到一粒盐,如置身海洋。
他便得寸进尺,双手从膝盖中起身,捧起的姿势伸向祈愿。
“我想,再尝一颗 。”
他那时笑着,雾色的双眸比鲜红草莓上是水珠还要亮,笼烟眉化了柔,疲倦被甜味腌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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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是白業的司机到了。
白業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边缘,玻璃碗里的草莓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静止。
他想说什么,目光从祈愿的额头移到鼻梁上那条创可贴,又移到围裙松开后垂落在身侧的两根白色带子上,最后落在祈愿垂着眼睫的脸上。
祈愿抬起头来看他,嘴角仍噙着那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白業干涩地开口。
祈愿微微歪了歪头,等他说话。
白業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花店门口,推开玻璃门时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一阵冷风灌进来,白業在门口站了片刻,背对着屋内。
他没有回头。
“我改天再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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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業走后,祈愿嘴角那抹弧度淡了下去。
紧绷的情绪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在他体内迅速蔓延。
他像发了烧一样浑身不舒适的滚烫起来。
草莓的甜味不是甜 。
那只是一个22岁聋哑医学生的不知道 。
他既想要爱,又不想要名分。
他想待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时出现。
但谈恋爱到底是大不一样的。
因为白業不爱他。
他认为,至少从昨晚白業那句“我年轻时不会觉得你特别的”那句话开始认为,他对于白業和盲杖对于秦深一样。
秦深说过等他哪天眼睛好了,第一个就把那个破盲杖扔掉,盲杖让他探路时免于摔倒,但也让他屈辱 。
一个聋哑男孩。没钱。没耳朵。没时间。与一个破盲杖的区别在哪 。
自己给出那样模糊的行为语言 。
不是因为他浪漫,只是因为他自卑又贪婪。
祈愿坐在空荡荡的花店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北京最自私的聋哑人。
他把草莓的叶托拢成一堆收进掌心里,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它们拍进去。
围裙上那两条被白業重新系过的带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腰侧轻轻晃动,他站在水槽前面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上残留的草莓汁冲干净,水流很凉,冲在指尖上像针扎。
他在水声里闭了一下眼睛,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走到花店前面开始把今天要搬出去的桶挨个检查一遍。
洋桔梗该换水了,百合的花蕊该摘掉了,玫瑰的刺昨天已经打过了今天只需要再喷一遍水雾。
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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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秦深并没有准时来。
秦深是十二点来的,祈愿正躺在里间的床上发呆。
秦深来的时候脸色微微紧绷。
因为昨晚他动用一切关系都没能知道白業被救护车送去了哪个医院。
而祈愿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祈愿。
如果白業真的出事了……他不愿意往下想。
但他又必须来,必须亲眼确认祈愿没事,必须亲耳听到他还在花店里像往常一样摆弄他的花花草草,这样他才能把悬了一整夜的心放回肚子里。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得他心烦。
店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后颈发紧,仿佛自己的谎言早已被祈愿拆穿。
他甚至庆幸自己瞎了,至少不用面对祈愿的眼睛。
祈愿不在柜台后面,也不在花架旁边。
他微微急促地往里走。
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花店的味道。
若放在昨晚之前他会认定这个味道是那个总裁先生的,但他昨晚被救护车拉走了。
但祈愿根本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里间。除了他偏爱的人。
祈愿里间是在花店开了一年以后也就是三年前攒了些钱不惜重金建造的。
那里虽然不到十平方,但会让人见到的那一刻就恨不得想要上去躺一会儿。
晒满阳光的蓬松被褥,全包式的华丽围帘,各种小艺术品……
秦深在里间装修完成之后小庆祝的时候,问过喝了不少啤酒精神恍惚的祈愿。
祈愿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小学的时候和爸妈一起睡的。
初中开始住宿直到高中毕业。
家里的客房给弟弟住了。
其实现在也没有。
他寒暑假回家,睡的都是客厅沙发。
因为家里人觉得他去了北京就不会再愿意回去了,如同飞出笼子的鸟。他们就把笼子扔了。没必要准备了。
秦深还没走到里间门口,祈愿先一步走了出来吓了秦深一跳。
祈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软绵绵的。
秦深听见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冰箱门,接着是秦深那罐蜂蜜柚子茶的盖子被拧开的声响。
这是祈愿的习惯。
每次秦深来都先给他泡一杯。
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快四年了,今天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秦深胸口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和愧疚忽然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里,让他攥紧盲杖的手指关节都有点发疼。
他必须告诉祈愿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祈愿把泡好的蜂蜜柚子茶放在茶几上,又拉过他的手背贴了一下杯壁示意他小心烫。
他自己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字。电子音在安静的花店里响起来的时候秦深正把杯子往嘴边送,那行字说的是:
【你今天晚了。我以为你又不来了。】
秦深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没有喝。
他面朝着祈愿的方向,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平时一样睁着,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比平时更紧的线。
祈愿本准备发会儿呆,但秦深今天不太对劲。
他端着杯子却不喝,盲杖横在膝盖上没有靠在扶手边,面朝他的方向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这不像他。
秦深来花店要么是在吐槽胡同里的狗又追他了,
要么是在嫌祈愿又没吹头发,
要么是在偷祈愿的橘子。
他从来不会这么安静。
安静下来的秦深比一个黑漆漆的花店还不正常。
祈愿得问问他怎么回事。但他连刚才自己一个人坐在里间,在想什么都还没理清楚,现在又要来应付秦深的反常,真是……算了。
祈愿看着他便又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了?】
秦深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面朝着祈愿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之后,用极其艰难的语气把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你劈腿了?”
他来的时候想说的不是这个的。
他本来想说的是“白業昨晚被救护车拉走了,我到现在都查不到他在哪个医院。”
但这句话在他说出口之前已经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慌给截了胡。
他从进店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那股不属于花店的味道。
雪松调香水。
那股气味从花店门口一路延伸到里间门口,且浓度在加深。
祈愿那个不到十平方的小隔间连他这个认识了快四年的朋友都不常进去。
而现在那股陌生的气味正肆无忌惮地从那个挂着米色围帘的门框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里。
如此理直气壮。
他昨晚在电话里听着白業用发抖的哭腔说自己迷路了,
他用祈愿的手机给白業发了条冷冰冰的网约车短信,
然后网约车司机回电话说人没接到、救护车倒是来过了,
从那之后白業的手机就再也没打通过,他动用了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能调动的所有人脉去查遍了从三里屯到西山别墅沿线每一家有急诊科的医院却连白業的名字都没查到。
他今天来花店的路上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最坏的结果,准备跪在祈愿面前把昨晚的事全盘托出。
可他一进门闻到的不是祈愿因为失去白業而悲痛欲绝的气息,
而是另一个男人留在祈愿里间门口的味道。
而祈愿本人正若无其事地从里间走出来趿拉着棉拖鞋去冰箱里拿他爱喝的蜂蜜柚子茶,动作和过去四年的每一个上午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他后脊发凉。
“你劈腿了。你这里怎么有别人的味道?你不是喜欢白業吗?”
祈愿正端着杯子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进气管里。
他猛咳了两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猛猛地打字控诉:
【你今天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他狠狠瞪着秦深。
秦深听出了那电子音里的震惊和恼怒,赶在祈愿用修花店剪刀把他舌头剪掉之前赶紧说:
“就是有别人的味道吗…你自己闻闻。”
虽然一个瞎子用道德大棒拷问一个聋子这实在不像话。
虽然他的私生活他秦深管不了。
但……
“ ……白業真可怜。”
秦深真心心疼白業了。
祈愿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砸在秦深头上。
他猛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秦深的脑门里:
【昨晚在这里过夜的人就是白業本人不是别人。你闻到的味道是他大衣上的雪松香水。他昨晚发烧了我照顾了他一整夜。今天早上他司机才来接他走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白業真可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秦深听完这串连珠炮似的电子音,整个人僵在藤椅上,盲杖从他膝盖上滑落下去哐当一声磕在地板上。
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对着祈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弯下腰在地上摸到自己的盲杖,把它捡起来横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杖身上那个被磨得光滑的木节,低声呢喃:
“他没出事。他在你这里。”
他把脸转向祈愿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我好高兴……”
“我长这么大没这么高兴过。”